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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与社会L216 分钟阅读

社会语言学变异

Sociolinguistic Variation

传统语言学有一个方便的假设:把变异当噪音。理想的研究对象是"同质言语社区中的理想说话人",实际言语中的摇摆被当作表演误差,扫到一边。 社会语言学的核心发现是:这些摇摆不是噪音,而是有结构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发同一个音的比例,可以精确预测;不同阶层、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分布规律稳定到可以量化。

拉波夫语言变项观察者悖论表面时间语体转换

破除误解

传统语言学有一个方便的假设:把变异当噪音。理想的研究对象是"同质言语社区中的理想说话人",实际言语中的摇摆被当作表演误差,扫到一边。

社会语言学的核心发现是:这些摇摆不是噪音,而是有结构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发同一个音的比例,可以精确预测;不同阶层、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分布规律稳定到可以量化。

第二个误解:认为某些说法"不合语法"因而低劣。变异研究反复证明,被贬低的变体同样有严密规则。非裔美国人英语的系动词省略(She nice)并非随意脱落,其允许与禁止的位置有系统条件——它的规则性不亚于标准英语。

拉波夫 1969 年发表在《Language》上的系动词研究给出了这个论断最锋利的形式:省略只可能发生在标准英语允许缩略(contraction)的位置上。标准英语可以说 He's nice,也可以说 He is nice;非裔变体相应地说 He nice。但在标准英语不允许缩略的位置——如句尾的 "I don't know where he is"(不能说 where he's)——非裔变体同样不允许省略。两套系统在同一条边界前停下,说明这条边界是语法的一部分,而不是"随便"与"认真"的区别。* 被污名化的不是语法的缺失,而是另一套语法。

玛莎葡萄园岛:一个音里的立场

现代变异研究通常从拉波夫 1963 年发表在《Word》的玛莎葡萄园岛研究算起,那原是他的硕士论文。不过先例并非没有:1958 年费希尔在《Word》上发表过对新英格兰学龄儿童 -in'/-ing 选择的研究,已经显示同一个孩子的变体选择随场合与自我定位系统地移动。但把变异、社会结构与正在发生的语言变化三者接合成一个研究纲领的,是玛莎葡萄园岛。

岛上的居民包括万帕诺亚格原住民、17 世纪英格兰移民后裔和四代以上的葡萄牙裔社群。拉波夫访谈了 69 名岛上居民,为每人逐次记录双元音 /ay/ 与 /aw/ 的舌位,再把每个人的发音折算成一个 0 到 3 之间的"居中化指数"。本地传统读法核心居中,而大陆的趋势是核心降低。

他发现有些岛民正在逆转这一趋势,把核心读得更居中。居中化在 31—45 岁年龄组达到峰值(指数明显高于更老与更年轻的组),在渔民中最高,在务农者中最低;而按对岛屿的情感定向分组时,差异更刺眼——计划留下、认同岛屿的一组居中化指数约为 0.63/0.62,希望离开的一组只有 0.09/0.08。最明显的是那些打算留在岛上、对夏季涌入的游客持保留态度的中年渔民。

结论很关键:这个语音差别不到零点几个共振峰单位,却成了"我是岛上人"的标记。变异被招募为立场资源——语言变化的社会动力,可以在这么小的单位上被观察到。

纽约百货公司:四楼实验

1966 年,拉波夫的哥伦比亚大学博士论文《纽约市英语的社会分层》出版。其中最著名的是一项极简的快速匿名调查。

他走进三家社会地位不同的百货公司(高档的 Saks、中档的 Macy's、低价的 S. Klein),向店员询问某个他事先知道位于四楼的部门。店员回答 "fourth floor"——一句话里出现两次元音后的 /r/。然后他假装没听清,请对方重复一遍,得到更"仔细"的第二次发音。三家店一共测试了 264 名店员,每人平均只有四个数据点——这项调查的方法论意义恰恰在于,它证明了可靠的社会分层证据可以如此便宜地取得。

结果有两个层次:其一,商店档次越高,发出 /r/ 的比例越高——四次发音中至少出现一次 /r/ 的店员比例,在 Saks 是 62%,Macy's 是 51%,S. Klein 只有 20%;其二,在每一家商店内部,仔细重复时的 /r/ 都比第一次多。

第二点尤其重要:变异不只区分人群,也随同一个人的注意程度而变。它是"社会分层"和"语体分层"的双重结构。

同一本书里的下东城大规模访谈还揭示了一个此后被反复复现的模式:下中阶层的过度矫正。在最正式的语体(朗读词表)中,下中阶层的 /r/ 使用率反超上中阶层——他们对声望形式最敏感,因而在最被监控的场合矫枉过正。这个"交叉"曲线说明,变异研究测量的不只是"谁说什么",还有"谁在乎什么"。

观察者悖论与访谈技术

拉波夫提出了这个领域最著名的方法难题:我们想知道人们在不被观察时怎么说话,但要知道,就必须观察。

应对办法是设计"社会语言学访谈":用长段叙事(例如"你有没有遇到过觉得自己快没命的时候")把受访者带入投入状态,此时对语言形式的自我监控下降,接近日常语体。玛莎葡萄园岛研究中按情感定向分组的做法,走的也是同一条路——与其假装观察者不存在,不如让观察效应本身成为被测量的变量。

其他技术还包括朗读词表(最正式)、朗读段落、访谈对话、随意插话的比较。多种语体并置,才能测出变项的完整幅度:一个变项若只在朗读词表里出现,它是被"学来"的显性声望形式;若在随意谈话里也高频出现,它才属于日常系统。这套方法上的自觉,是变异研究与一般corpus-linguistics的重要差别。

表面时间:不用等三十年

要研究语言变化,理想是追踪同一群人几十年(真实时间)。但代价极高。

变异研究常用"表面时间"(apparent time)替代:同一时点采样不同年龄的人,把年龄差当作时间差。如果 20 岁组的某个新变体比例远高于 70 岁组,就推断这是一个正在进行的变化。

这个推论依赖一个假设——成年后个人的语法基本稳定。后续的真实时间复查表明该假设大体成立,但并非绝对。最常被引用的证据来自蒙特利尔:桑科夫 1971 年建立了一个 120 人的法语语料库,1984 年与 1995 年两次回访了能找到的原受访者。就小舌音 /r/ 取代舌尖颤音这一变化而言,多数人在成年后的个人轨迹确实基本稳定,但桑科夫与布隆多 2007 年在《Language》上发表的分析显示,处于变化前沿的一部分说话人在成年后仍在继续调整自己的使用率——社区变了,他们也跟着变,只是幅度小于代际差。这类局限是这一方法必须声明的前提,也让"表面时间证据"通常需要真实时间回访来加固。

谁在推动变化

多项研究发现,处于社会阶梯中间偏上位置的女性,常常在变化中领先。

拉波夫把这类规律整理成几条"变化原理",其中一条重要的区分是:意识之下的变化(from below)通常由中间阶层引领、由女性领先;意识之上的变化(from above)则是对显性声望形式的采纳,常常由社会上层发起、并在正式语体中最先出现。这个区分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人群里会同时进行两种方向相反的变化。

一种解释是:这些位置的人既有向上流动的动机,又有足够的社会网络传播新形式;而变化早期的变体往往在意识层面之下,尚未被贴上评价标签。

同时,紧密网络抑制变化,松散网络放行变化。米尔罗伊夫妇在贝尔法斯特的研究显示,社区网络越紧密,传统形式保存得越好。他们进入的是三个教派与阶层各不相同的社区——新教徒聚居的巴利马卡雷特与锤子区、天主教徒聚居的克勒纳德——米尔罗伊以"朋友的朋友"的身份长期在场,先成为社区网络的一部分,再测量每个人的"网络强度分数"与语音变项之间的相关。这是变异研究从"问卷抽样"走向"进入社区"的关键一步,其结论与social-network-analysis的一般结论一致:强连接维持规范,弱连接传递新事物。

语体转换与语码转换

同一个说话人会在正式与随意之间移动,也会在两种语言/方言之间切换。

早期研究把这理解为对场合的被动适应。后来的取向(如 Allan Bell 的"受众设计",以及"第三波"变异研究)强调主动性:说话人用变体建构身份,而不只是反映既有身份。

贝尔 1984 年提出的"受众设计"给了一个干净的检验:新西兰的电台新闻播音员会在不同电台之间流动,而同一位播音员在面向中产听众的国家台与面向本地劳动听众的社区台上播同一条新闻时,辅音变项的使用率会系统地向各自听众的方向移动。说话人在意的与其说是"场合",不如说是"此刻为谁而说"。

这一转向把研究单位从宏观人口类别(阶层、性别)转向具体实践社群,方法上也更多依赖民族志。

三波研究:从人口类别到风格实践

埃克特把这个领域的发展概括为三波,这是理解变异研究内部分歧的最好线索。

第一波是拉波夫式的大规模调查:用阶层、年龄、性别等宏观类别切分人群,寻找变项分布的统计规律。它建立了这门学科,但把社会类别当作现成的自变量。

第二波转向民族志:研究者进入具体社区,用当地人自己的分类(而不是研究者的分类)来解释变异。埃克特在底特律郊区一所中学进行了两年多的参与观察,发现学生自我认同的"Jocks"(认同学校体制)与"Burnouts"(面向城区、反体制)两个群体,其语音差异比家庭阶层更能解释变项分布——Burnouts 在都市元音的后移、多重否定等"城区标记"上全面领先,而这些标记是他们从城里的同龄人那里学来并有意放大的。社会意义不在变项里,而在围绕变项组织起来的实践里。

第三波把变体看作风格资源:说话人不是被动地反映身份,而是主动组合各种变体来"做"某种人。同一个变体在不同场合可以表达不同意义,意义是在使用中生成的。

三波不是相互取代,而是并存。今天的研究常同时使用大样本统计与民族志观察。

汉语世界里的变异

变异研究并非只适用于英语。

北京话的儿化韵与轻声,在不同年龄、不同城区之间存在系统差异,也随语体变化。台湾的"国语"在与闽南语长期接触后形成了稳定的地方变体,某些声母和声调特征已成为身份标记。香港则呈现出粤语、英语与书面中文之间频繁的语码转换,转换点的分布有明确的句法条件,而不是随机夹杂。汉语诸方言内部的差异层级(口音、方言、亲属语言)本身就为变异研究提供了别处罕见的连续谱。

这些案例对理论有直接贡献:它们提供了在声调语言中检验变异规律的机会。多数经典变项是元音或辅音,声调变项如何被社会评价、如何参与风格建构,是仍待开拓的方向,也需要corpus-linguistics式的大规模口语语料支持。

争议

其一,社会类别的操作化。用职业、收入、教育合成的"社会阶层"指标是否适用于不同社会,跨国比较时问题尤其明显。

其二,性别解释的循环风险。"女性更倾向标准形式"若被当作解释而非待解释的现象,就会陷入刻板印象。

其三,样本与统计。经典研究样本常在几十人量级,近年混合效应模型的引入提高了推断的稳健性,也促使一些经典结论被重新检验。

跨域连接

  • 社会分层:变异不是随机噪声而是结构化的社会信息——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会系统性地改变发音频率,而变化的方向与其对场合正式度的判断一致。这使语言成为可测量的社会指标:变项的使用率与阶层、性别、网络位置的关联,是社会语言学最稳固的一批经验规律。
  • 戈夫曼:风格转换在拟剧论的框架下是可理解的——说话人不是在"暴露真实口音",而是在为当下的观众配置一种呈现。这条视角改变了对"标准语"的评价:它不是更正确的语言,而是在特定场合被认为得体的那一种,因而"纠正口音"实际上是在要求一种角色表演。
  • 认识正义:口音影响可信度的判断已在实验中被反复复现(同一段录音配上不同口音,被评为可信度不同)。这使语言变异直接进入就业、司法与医疗中的证言评估,而由于它作用于言说方式而非内容,当事人几乎无法通过说得更清楚来抵消。
  • 测量等价与公平比较:观察者悖论是这一领域的核心方法难题——要研究自然言语,而研究行为本身会改变言语。由此发展出的技术(快速匿名调查、叙事引导、长期在场)并非消除了这一效应,而是使其方向可估计,这与实验心理学处理需求特征的思路相同。
  • 多语言人工智能:语音与文本系统在非标准变体上的错误率显著更高,而其成因不是技术难度而是训练数据的分布。这条因果关系有一个具体的后果:性能差距不会随模型变大而自动消失,它需要数据层面的干预——而这也使"模型对谁更好用"成为一个可被追责的设计选择。

参考文献

  • Labov, William. "The Social Motivation of a Sound Change." Word, 19(3), 1963, 273–309.
  • Fischer, John L. "Social Influences on the Choice of a Linguistic Variant." Word, 14, 1958, 47–56.
  • Labov, William. The Social Stratification of English in New York City. Center for Applied Linguistics, 1966.
  • Labov, William. "Contraction, Deletion, and Inherent Variability of the English Copula." Language, 45(4), 1969, 715–762.
  • Milroy, Lesley. Language and Social Networks. 2nd ed., Blackwell, 1987.
  • Eckert, Penelope. Jocks and Burnouts: Social Categories and Identity in the High School. Teachers College Press, 1989.
  • Sankoff, Gillian & Blondeau, Hélène. "Language Change across the Lifespan: /r/ in Montreal French." Language, 83(3), 2007, 560–588.
  • Eckert, Penelope. "Three Waves of Variation Study: The Emergence of Meaning in the Study of Sociolinguistic Variation."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41, 2012, 87–100.
  • Bell, Allan. "Language Style as Audience Design." Language in Society, 13(2), 1984, 145–204.

延伸阅读

  • Tagliamonte, Sali A. Variationist Sociolinguistics: Change, Observation, Interpretation. Wiley-Blackwell, 2012.
  • Trudgill, Peter. The Social Differentiation of English in Norwich.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