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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政治哲学当代约 15 分钟阅读

米歇尔·福柯

Michel Foucault

权力-知识规训社会生命政治话语分析

1975 年出版的《规训与惩罚》(Surveiller et punir)以一个骇人的对比开场:1757 年,法国弑君者达米安被当众处以极刑,肢解、焚烧,整个过程极尽酷刑之能事。仅仅八十年后,一所少年改造所的详细日程表——几时起床、几时学习、几时劳作、几时休息——出现在同一本书里,作为现代刑罚制度的代表。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提出的问题是:从公开展示酷刑到严密管理的监狱,这是进步还是另一种控制?现代人道主义的改革,究竟是减少了权力对身体的侵犯,还是只是让权力变得更深入、更精密、更无处不在?

破除误解:福柯不是阴谋论者

福柯的权力分析常被误解为:存在一个统治阶级,在幕后操纵一切制度来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是阴谋论,不是福柯。

福柯的权力概念是去中心化的:权力不是由某个主体"拥有"并从中心"发射"出去的东西,而是弥漫于整个社会网络中的关系——在医院、学校、监狱、家庭、诊断室里——所有人既是权力的施行者也是承受者。"权力在哪里?到处都是。谁施行权力?每个人。"

这个理解使福柯的分析比简单的阶级统治论更为复杂,也更难以反驳——因为它不是描述特定阶级的利益,而是描述现代社会权力运作的结构性模式。

把医院、学校、监狱里的规范写成某委员会的秘密决定,恰恰是福柯要拆掉的那种中心化权力想象。权力在他那里是关系网络里反复出现的效果:检查、分类、记录、比较,使某些行为变得可奖励或可矫正。没有幕后总开关,不等于没有强制;强制往往分散在专业程序里,由施行者也被施行的人共同维持。

知识与权力的共生

福柯理论的核心创见之一是"权力-知识"(power-knowledge,pouvoir-savoir)的共生关系:

知识不是中立的。精神病学关于什么是"正常"的知识,不只是描述事实,它同时界定了谁可以被正常对待、谁需要被关押治疗。犯罪学关于"危险人格"的知识,不只是分析犯罪,它使某些人被纳入持续监视的范围。医学知识、教育学知识、人口学知识——都是同时产生权力效果的认识实践。

精神病学关于正常的知识,并不需要一场阴谋会议,也能在病房内外产生关押与隔离这类制度效果。一旦诊断范畴进入病房与档案,谁被治疗、谁被隔离就已经被划定,范畴本身就在日常程序里办事。犯罪学关于危险人格的知识同样如此,它把某些人变成需要持续观察的对象,而不是先有一个阶级开会决定发明这门学科。

反之,权力制造知识。监狱需要知道犯人的一切(档案、分类、观察记录),这种权力关系推动了犯罪学、心理学、统计学的发展。

反过来,监狱要管理犯人,就必须生产档案、分类表和可比较的统计,这些需求推动了新的认识实践。权力制造知识,不是说有人在撒谎,而是说没有这套关系,许多事实根本不会被当成值得记录的事实。社会科学若自认只是客观描述社会,就忽略了自己其实也在参与制造所谓正常人这一制度性后果。

这个框架对人文社会科学有根本的挑战:社会科学自以为是"客观描述社会"的中立工具,但福柯的分析揭示,它们同时是建构和规范"正常人"的权力技术。

教育学把学龄儿童做成可比较的成绩与操行记录,人口学则把生育、死亡与迁移做成可规划的曲线。这些知识看起来只是在描述既有事实,却同时规定了谁需要被矫正、谁又算人口上的过量或不足。把它们说成某委员会的宣传品,会低估专业程序自己就能产生的规范力量,而这正是权力-知识共生要解释的事情。

规训社会与全景敞视监狱

边沁(Jeremy Bentham)设计的"全景敞视监狱"(Panopticon)是一种圆形建筑:囚犯被关在外圈单间,中央瞭望塔里的监视者可以随时看到每个囚犯,而囚犯无法知道自己是否正在被看。关键在于:他们必须假设自己随时处于被监视中,因此会自我规训,不敢越轨。

福柯将全景敞视监狱作为现代规训权力的完美隐喻:现代社会通过学校、医院、工厂、军队建立的规训机制,不需要持续的直接暴力,因为个体已经内化了被监视的眼光,开始自我监视。

全景敞视作为隐喻的要点,不是塔里一定坐着监视者,而是被关者必须把监视当成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自我规训因此往往比鞭子更省力:个体开始用想象中那道目光,反复检查自己的姿势、时间表和欲望。学校的铃声、工厂的工位以及军营的队列,都在训练可计算、可比较、可矫正的身体,见 教育与文凭主义。

把规训写成老大哥从地下室偷看全体国民,会重新把已经分散的权力送回那种旧的阴谋论剧本。福柯要解释的是缺席的监视者如何仍然有效,以及规范如何在重复练习中变成几乎自动的习惯。互联网时代的数据收集可以回响这一分析,但共鸣不等于同一套装置已经在全球被某中央委员会打开;比较的是可见性、档案与矫正这些机制,而不是寻找一个总导演。

这个分析在互联网时代、大数据监控(无论是国家的还是商业的)时代获得了新的共鸣,福柯的"全景敞视"成为数字监控批判的核心参照。

生命政治:对生命本身的治理

福柯晚年发展了"生命政治"(biopolitics)和"治理术"(governmentality)概念:

生命政治:十八世纪以来,权力不只是管理个体,而是开始管理人口——作为生物-政治实体的群体。国家关心出生率、死亡率、疾病、卫生、移民——权力的对象从个体的身体扩展到作为"种"的人口的整体生命。

生命政治把治理对象从个别身体扩展出去,开始把整个人口当作可以管理、可以优化、可以预测的种群。出生、死亡、发病率、卫生和迁徙成为国家必须计算的量,权力开始关心生命的优化,而不只是处决的公开场面。公共卫生与人口与老龄化研究因此不是外在于政治的技术附件,它们本身就是治理人口的知识形式。把疫苗、户籍或防疫写成某隐秘集团的工具,会错过福柯真正提出的问题:这些常常出于善意的知识如何同时产生规范与排除。

治理术(governmentality):在《安全、领土、人口》等法兰西学院讲座中,福柯分析了现代国家治理的"艺术"——不是粗暴地命令,而是通过知识、统计、规范、专家系统,使个体和人口"自我治理",将国家的目标内化为自己的目标。

治理术描述的是国家目标如何通过统计、专家系统与激励安排,被个人当成自己自愿追求的目标来完成。命令越少以公开禁令形式出现,事后问责就越难追踪,因为强制往往没有留下明显可归档的鞭痕。新自由主义在福柯的讲座里不是国家消失,而是用竞争和企业家式主体来重新组装治理;这一分析可以用于研究市场改革,但不能翻译成市场背后必有一个操纵者。

这些概念在今天被广泛运用于分析公共卫生、人口政策、移民管制、新自由主义经济改革等议题。

话语、真理政体与抵抗的可能

福柯的"话语"(discourse)分析认为,不同历史时期存在不同的"真理政体"(régime de vérité)——一套关于"什么能被说、什么算作真理、谁有资格说话"的规则。

这使历史理解成为对"我们如何被话语建构"的批判性反思。但批评者(包括哈贝马斯)指出:如果所有真理话语都是权力关系的产物,福柯自己的话语如何自我例外?批判的立场点在哪里?

福柯的回应是"谱系学批判"(genealogical critique):不提供一个超越历史的批判立场,而是通过揭示"现在"的历史偶然性——事物本可以是不同的——来打开变革的可能性。这不是相对主义,而是历史化的解放。

哈贝马斯的质疑仍然有效:若一切真理话语都是权力的产物,批判如何避免把自己一并取消掉这一难题。福柯用谱系学回答——指出当下安排的历史偶然性,而不是声称自己站在历史外面拥有更高的法庭。这不是相对主义的投降,而是拒绝把某一套知识封为永恒中立;读者若把谱系学读成一切都是骗局,就又滑回他开篇就要拆掉的阴谋叙事。

代价与争议

政治立场的模糊性

福柯的政治实践充满矛盾:他积极参与监狱改革运动、支持同性恋权利,是 70 年代法国最活跃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但他在某些场合对伊朗伊斯兰革命(1979 年)表示同情,视之为对西方现代性的反抗,这个判断在穆斯林女性被迫戴面纱等现实面前显得尤为脆弱,引发持久争议。

"主体之死"的政治困境

福柯的理论系统性地削弱了"主体"(subject)的自主性——如果个体是权力-话语的产物,谁是抵抗的主体?谁在反抗?这个困境在政治实践层面使福柯的理论难以提供清晰的行动指引,被批评为政治上的虚无主义。

福柯晚年(尤其是《快感的享用》和《自我的关怀》)转向古希腊的"自我技艺"(technologies of the self),试图重构一种不依赖固定本质的主体性概念,这被视为对上述困境的一种回应。

跨域连接

  • 流行病学:人口成为治理对象的前提,是出生率、死亡率、发病率先被造成可计算的量。由此得到一条冷峻的推论:统计的盲区就是治理的盲区——未被纳入口径的人群,既不会成为政策对象,也不会出现在任何效果评估里,因而在制度上等于不存在。
  • 心理测量:正常与异常的边界由量表的切分点划出。切分点移动一格,"患者"的数量就会跳变,而个体本身没有任何变化。可检验的推论是:诊断率的阶跃常常先于任何生物学发现,其时间点对应的是分类规则的修订而非疾病的流行。
  • 统计学:常态曲线把"平均人"造成了规范:偏离均值被读作缺陷而非差异。这解释了规训为何不必宣布标准——标准是从分布里算出来的。推论是:改变抽样总体,就能在不改变任何一个人的情况下改变谁算异常,而这一操作通常不被视为政治决定。
  • 隐私工程:全景敞视的关键不是被看见,而是不确定是否被看见。因此威慑力与实际覆盖率并不成正比,公开宣布监控存在本身就是控制手段的一部分。可检验的推论是:撤除告示牌与撤除摄像头,对行为的影响并不相同,前者往往更大。
  • 公共政策:治理术把命令换成激励与默认选项,让个体自己完成目标的内化。代价是问责变难——没有强制留下的痕迹可供追查。推论是:评估这类工具,应看默认项由谁设定、退出成本有多高、是否有人被排除在选择之外,而不是看它是否自愿。

福柯与当代治理研究

福柯去世(1984 年,死于艾滋病相关疾病)之后,他的法兰西学院系列讲座逐渐出版(2000 年代开始陆续发行),极大地扩展了学界对他晚期思想的认识。特别是以下几个方向:

新自由主义的治理术:在《生命政治的诞生》(Naissance de la biopolitique,1978–1979 年讲座)中,福柯对新自由主义(尤其是德国社会市场经济传统和美国芝加哥学派)进行了系统分析,将其理解为一种新的治理理性——不是减少国家干预,而是按照市场竞争逻辑重新构造国家、主体和社会关系。这个分析成为之后批判新自由主义研究(尤其是文化研究领域)最重要的理论资源之一。

自我的伦理学:晚年的《古希腊人的性经验》和《自我的关怀》,福柯转向古典伦理学中"自我实践"(practices of the self)——个体通过一系列技艺修炼,塑造自己的道德主体性。这被解读为他对早期理论中"主体之死"的一种修正:不是本质性的固定主体,而是通过实践持续构建中的流动主体性。

安全、领土、人口:福柯的"安全机制"分析——相对于纪律和法律,安全机制以管理"正常范围"而非单一规范来运作——在新冠疫情期间的公共卫生讨论中被大量引用,显示出他的分析框架对当代治理问题的持续解释力。

安全机制关心的不是单一禁令是否被逐条遵守,而是整个人口的指标是否落在可接受的波动范围里。相对纪律那种矫正每一个身体的精细训练,安全把例外当成需要管理的概率,而不是必须消灭的道德污点。新冠期间的流动限制与检测口径被大量征用这一框架,恰恰说明它分析的是治理技术,而不是指控某次防疫必有幕后阴谋。

参考文献

  • Foucault, M.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Trans. A. Sheridan. Pantheon Books (1977).
  • Foucault, M.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 1. Trans. R. Hurley. Pantheon Books (1978).
  • Foucault, M. Society Must Be Defended. Trans. D. Macey. Picador (2003). — 法兰西学院讲座
  • Foucault, M. Power/Knowledge: Selected Interviews and Other Writings, 1972–1977. Ed. C. Gordon. Pantheon Books (1980).
  • Foucault, M. Security, Territory, Population. Trans. G. Burchell. Palgrave Macmillan (2007).
  • Dreyfus, H. & Rabinow, P. Michel Foucault: Beyond Structuralism and Hermeneutic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2).
  • Hacking, I. The Taming of Cha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 受福柯启发的统计学史研究
  • Habermas, J. The Philosophical Discourse of Modernity. Trans. F. Lawrence. MIT Press (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