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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政治哲学1953–15 分钟阅读

迈克尔·桑德尔

Michael Sandel

哈佛大学的"正义"课程(官方课号 Moral Reasoning 22)——"正义:什么是正确的行为?"(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可能是世界上被观看次数最多的政治哲学课之一。2009年其网络视频上线,成为哈佛历史上第一门免费向公众开放的课程;仅 YouTube …

社群主义共善政治正义新自由主义批判公共哲学

哈佛大学的"正义"课程(官方课号 Moral Reasoning 22)——"正义:什么是正确的行为?"(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可能是世界上被观看次数最多的政治哲学课之一。2009年其网络视频上线,成为哈佛历史上第一门免费向公众开放的课程;仅 YouTube 上的公开视频累计观看就超过 3800 万次,在日本、韩国、中国等地的本地平台还有更多观众。一个哲学教授能获得近乎明星级的公众影响力,本身就是对桑德尔(Michael Sandel)核心主张的某种注脚:政治哲学不应是学院垄断的专业游戏,而应成为民主社会的公共讨论

桑德尔 1982 年对罗尔斯的批判性著作《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使他成为"社群主义"(communitarianism)批评自由主义传统的代表人物之一;2009 年的《正义》与 2012 年的《金钱不能买什么》则将他推向了更广泛的公共讨论。

桑德尔 1953 年 3 月 5 日生于美国明尼阿波利斯。1975 年,他从布兰戴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政治学专业毕业并入选 Phi Beta Kappa 荣誉学会,随后作为罗德学者(Rhodes Scholar)赴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Balliol College)求学,师从社群主义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1981 年获政治学博士学位。同年(1981 年)起他执教于哈佛大学,现为该校安妮·T·与罗伯特·M·巴斯讲席政府学教授(Anne T. and Robert M. Bass Professor of Government)。

2009 年,他受邀主讲 BBC 广播最负盛名的瑞思讲座(Reith Lectures),讲题为《一种新公民身份》(A New Citizenship),成为继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1966 年)之后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哈佛教授。

破除误解:桑德尔不是保守主义者

"社群主义"这一标签常被误解为保守主义对传统、共同体价值的捍卫。桑德尔明确反对这种定性。他对罗尔斯自由主义的批评,不是要回到传统家庭或宗教权威,而是对自由主义中性国家(the neutral state)假设的哲学挑战。

他批评的是:当代政治哲学(以罗尔斯为代表)预设了一个"无牵绊的自我"(unencumbered self)——一个在价值选择上是先于社会关系的、纯粹自主的个体。桑德尔认为这是虚构:我们的身份(identity)、我们的价值观,都是由我们所在的共同体、历史传统、社会关系所构成的。承认这一点不是要求国家强制推行某种好生活观,而是要求公共讨论能够诚实地面对道德问题,而非以"中立"的名义回避它们。

核心:对罗尔斯的批判

《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1982 年)是桑德尔的哲学奠基之作。他的核心批评指向罗尔斯《正义论》中的"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思想实验:

罗尔斯假设,在不知道自己的社会地位、天赋能力、价值观的情况下,理性人会选择怎样的正义原则。桑德尔的反驳:这个思想实验预设了一种我们实际上不可能拥有的自我——一个完全与其社会身份、共同体归属脱开的纯粹理性主体。但实际上,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属于哪个共同体、有哪些深层价值承诺的人,根本无法做出任何真实的选择。

桑德尔用一个术语概括他眼中的自由主义自我观——「无牵绊的自我」(unencumbered self)。这个说法出自他 1984 年发表于《政治理论》(Political Theory)期刊的同名论文《程序共和国与无牵绊的自我》。他要拆解的,是罗尔斯式自由主义的根本命题——「权利优先于善」(the right is prior to the good):关于何为正当、如何分配权利的原则,被认为可以独立于、并优先于任何关于"美好生活"的实质观念而确立。桑德尔反驳说,一个完全不被任何目的与归属所牵绊的主体,并非自由的理想,而是一种空洞、无法做出真实道德判断的自我。

这一批评在哲学上引发了关于"自由主义自我观"(liberal conception of the self)的持久争论,也为泰勒(Charles Taylor)、沃尔泽等人的社群主义各自奠定了不同的论证起点。

《金钱不能买什么》:市场逻辑的道德边界

2012 年,桑德尔出版了《金钱不能买什么:市场的道德边界》(What Money Can't Buy: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将其哲学关切转向公共政策领域。这本书的雏形,是他 1998 年 5 月在牛津大学布雷齐诺斯学院(Brasenose College)所做的坦纳人类价值讲座(Tanner Lectures on Human Values)。

他列举了一系列市场渗透到非商业领域的实例——排队插队的商业化、人体器官商品化、儿童指标商品化、战争的私人承包——并追问:市场化真的是"效率"与"自由选择"的中性体现,还是它在蚕食某些物品的内在价值?

他的核心论点:有些物品(比如公民义务、友谊、赞美、民主参与)一旦被商品化,其内在性质就会改变。把钱用于购买本应出于道德动机的行为(比如付钱给孩子读书、付钱给人捐血),可能挤出道德动机本身,最终让我们拥有了更多物品,却失去了更多有意义的社会关系。

这本书没有系统的分析框架,更像是道德直觉的汇集,这也是它获得广泛读者的原因,同时也是专业经济学家批评它"无法精确"的原因。

生命伦理:《反对完美》与「天赋伦理」

在抽象的正义之争与市场批评之间,桑德尔还开辟了一条常被忽视的战线——生命伦理。2002 至 2005 年,他应邀加入小布什政府的总统生命伦理委员会(President's Council on Bioethics),并于 2002 年 12 月提交立场论文《增强有什么错?》(What's Wrong with Enhancement)。这段经历催生了 2007 年的《反对完美:基因工程时代的伦理学》(The Case Against Perfection: Ethics in the Age of Genetic Engineering)。

他的论证别具一格。对基因增强——用基因或药物手段提升智力、身高、运动能力,乃至"定制"子女——的常见反对,往往诉诸安全或公平:风险未知、只有富人买得起。桑德尔认为这些理由都没说到根子上。

他主张,增强的真正问题在于其背后那股"掌控与支配"(mastery and dominion)的冲动——一种想把一切都纳入人类意志改造范围的"普罗米修斯式"野心。与之相对,他提出「天赋伦理」(the ethic of giftedness):承认人的才能乃至生命本身都有"被给予"的一面,并非全凭设计与努力赚得。一旦这种"被给予感"消失,桑德尔担心,谦卑、团结以及对失败者的同情都会随之瓦解——这一忧虑日后在《精英主义的暴政》中被扩展为对整个绩优社会的批判。

公共善政治与民主的不满

桑德尔自 1990 年代起,把上述哲学批评带入了对当代政治的具体诊断。

早在 1996 年的《民主的不满:美国对一种公共哲学的追寻》(Democracy's Discontent: America in Search of a Public Philosophy)中,他就提出了「程序共和国」(the procedural republic)这一诊断:美国政治逐步用一种"程序自由主义"取代了更早的共和主义传统——前者要求国家在各种善观念之间保持中立,把自由理解为个人选择的能力;后者则把自由理解为参与自治、与同胞共同塑造命运的能力。桑德尔认为,正是这一转向让公民在私人生活上越来越自由,在公共生活中却越来越无力。2022 年,他为这本书推出新版《民主的不满:献给我们这个危殆时代》(A New Edition for Our Perilous Times),加写长篇结语,把这条线索一直延伸到金融驱动的全球化如何制造出一个"赢家与输家"的社会。

他认为,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时代将治理技术化(governance as technocracy)——把政策问题界定为技术问题,交给专家解决,而非经由民主审议——这是右翼民粹主义崛起的深层原因之一。普通人不只是在物质上受损,他们还感受到了一种尊严与认可的剥夺——精英们的答案("再培训"、"流动性")没有回答他们真正的问题。

《精英主义的暴政:共同善怎么了?》(The Tyranny of Merit: What's Become of the Common Good?,2020)批评"精英主义"(meritocracy)本身:如果成功者相信自己的成功完全是凭借才能挣来的,那他们对失败者的蔑视就是内在化的——而这种蔑视正在摧毁民主社会的公民团结。这一论点引发了大量讨论,也有批评者指出他的诊断过于聚焦文化维度而忽视了政治经济结构。

代价与争议

  • 普遍主义 vs. 社群主义:如果正义标准是社群特定的,如何批评那些声称"我们的共同体价值如此"的文化压制?桑德尔的回应是区分"共同体主义"(communitarianism,他否认自己是)与对公民共善讨论的开放性,但批评者认为这一区分并不稳固。
  • 可操作性:他的哲学擅长提问题,批评者认为它在如何在具体政策中权衡不同价值时缺乏清晰指引。
  • 市场批评的精确性:经济学家批评他对市场的道德评价忽视了效率收益,且未能系统区分哪些领域的商品化在道德上无害、哪些有害。

跨域连接

  • 自我决定理论:为本应出于道德动机的行为付钱,可能挤出动机本身——正文的付钱捐血与付钱读书正是此意。这条直觉有可检验的形式:报酬撤除后,行为水平可能低于从未给过报酬的基线。它为"哪些东西不该买卖"提供了一条不必诉诸形而上学的判据。
  • 拍卖理论:插队权、许可证改用拍卖分配,效率上确实更高,因为出价能揭示评价强度。桑德尔的反驳是评价强度与支付能力被混同了——支付能力悬殊时,同一机制不再测量它声称测量的东西。这把道德批评转成了一个关于机制效度的技术问题。
  • 生命伦理:正文的《反对完美》把增强的问题从"安全与公平"改写为"掌控的冲动"。这条论证不依赖风险数据,因而也不会随技术变安全而消解——这既是它的力量,也是它的弱点:它无法告诉我们哪一种增强越了线。
  • 教育与文凭主义:绩优叙事之所以自我强化,是因为筛选信号会随扩招而通胀——门槛越抬越高,成功者却更加相信位置是自己挣来的。推论是:单靠扩大教育机会不会削弱正文批评的那种蔑视,因为蔑视来自归因方式,而非入学率。
  • 协商民主:他要求公共讨论直面道德分歧,而协商民主的主流版本要求各方只用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两者对"什么算合格的公共理由"给出相反答案:一方认为回避实质分歧才是问题,另一方认为引入实质分歧会毁掉共同基础。

桑德尔在中国、日本、韩国的接受

桑德尔在东亚的影响力远超大多数西方政治哲学家。他的"正义"系列课程在中国、日本、韩国获得了数百万网络观看量;他多次访问中国,参与了关于儒家传统与自由主义的公开对话。2010 年,日本放送协会(NHK)播出他的课程,使其在日本家喻户晓,日文版《正义》也成为现象级的长销畅销书;2011 年,《中国新闻周刊》还将桑德尔评为年度"最有影响力的外国人"。

这一现象有多重解读:一些学者认为,东亚观众对桑德尔的社群主义批评自由主义的立场更有共鸣,因为东亚传统本就强调共同体与关系性;另一些学者则认为,桑德尔的思想在被接受时经历了重要的选择性过滤,其对本地政治的具体批判意涵未必被完整传递。桑德尔本人也因为在中国的公共演讲中回避对威权主义的直接批评,遭到部分西方学者的批评。这场跨文化接受本身,是政治理论如何在不同政治语境中被转化的生动案例。

参考文献

  • Sandel, M. Liberalism and the Limits of Justi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2; 2nd ed. 1998). 中译本:《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
  • Sandel, M. "The Procedural Republic and the Unencumbered Self." Political Theory, 12(1) (1984): 81–96.
  • Sandel, M. Democracy's Discontent: America in Search of a Public Philosoph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新版 A New Edition for Our Perilous Times, 2022).
  • Sandel, M. The Case Against Perfection: Ethics in the Age of Genetic Engineering.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 Sandel, M. 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9). 中译本:《正义:该如何做是好?》
  • Sandel, M. What Money Can't Buy: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2). 中译本:《金钱不能买什么》。
  • Sandel, M. The Tyranny of Merit.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20).
  • Mulhall, S. & Swift, A. Liberals and Communitarians. Blackwell (1992). [系统梳理这场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