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沃尔泽
Michael Walzer
1977 年,越战刚结束两年。迈克尔·沃尔泽(Michael Walzer)出版了《正义与非正义战争》(Just and Unjust Wars),这是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战争伦理著作。这本书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它建构了一套抽象的战争道德理论,而在于它直接对着具体的历史事件——二战、越战、以色列独立战争——追问:哪些战争是正义的?哪些战争行为是允许的?
沃尔泽是美国政治哲学界少数能够同时对学术界、政策界和公共舆论产生影响的思想家之一。他是《异见》(Dissent)杂志长期编辑,他的写作一贯在学术论证与公共论辩之间寻求平衡。
破除误解:沃尔泽不是和平主义者,也不是"战争辩护士"
沃尔泽常被不同方向的批评者误读:和平主义者批评他为暴力辩护,鹰派则批评他限制了"必要"的军事行动。实际上,他的立场更接近于一种道德严肃的现实主义与规范主义的综合。
他出发于这样一个前提:战争有时是真实世界里唯一可用的选项,但这不意味着战争中的任何行为都可被允许。正义战争传统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不消除战争,而是为战争设置道德边界。
把这条边界讲透,需要同时抓住两件事。第一,沃尔泽拒绝把战争道德化成“要么永远不打、要么打起来就没有规矩”。他承认政治共同体有时确实会面对无法回避的武力选择,因此和平主义在他看来是一种回避现实的立场;但他同样拒绝把必要性直接兑换成许可——“不得不打”并不自动推出“可以怎么打都行”。第二,他坚持把道德判断锚定在可叙述的历史案例上,而不是先写出一套公理再往下推。读《正义与非正义战争》,你会不断撞上诺曼底、梅莱村、耶路撒冷围城这类具体场景;论证的力量来自“在这种处境里,哪一种选择还能被辩护”,而不是来自抽象公式。这种写法让政策界与军校课堂都愿意读他,也让哲学家抱怨他不够“形式化”——而这恰恰是他刻意选择的风格。
核心:正义战争的两个层面
沃尔泽继承并重构了正义战争传统,将其系统化为两个相互独立的道德层面:
一、诉诸战争权(Jus Ad Bellum) — 发动战争是否正义?
沃尔泽的核心判断是:只有对"侵略行为"(aggression)的回应才构成正义战争的起点。侵略包括军事侵略,也包括对"领土完整与政治主权"的严重威胁。他以此为基础,论证了自卫战争、集体防卫(帮助被侵略的第三国)的正当性,以及对迫在眉睫威胁的"先发制人"与对尚不明确威胁的"预防性"打击之间的重要道德区别。
二、战争中的权利(Jus In Bello) — 如何打才正义?
即便战争目的正义,战争手段也必须符合两条原则:
| 原则 | 含义 |
|---|---|
| 区分原则(Discrimination) | 必须区分战斗员与平民,故意攻击平民是战争罪行 |
| 相称原则(Proportionality) | 军事行动造成的附带伤害必须与军事目标的价值相称 |
沃尔泽提出的"双重效果"(double effect)分析——区分预期后果与附带后果——成为现代战争伦理讨论的核心工具。
三、士兵的道德平等(the moral equality of soldiers)
沃尔泽还提出一条更具争议的主张:诉诸战争权与战争中的权利是相互独立的。一名为侵略一方作战的普通士兵,只要遵守区分与相称原则,就没有犯罪——他与为正义一方作战的士兵在道德上是平等的。
理由是:双方士兵都被抛入"战争状态",彼此构成生命威胁,而且多数人是被征召、在胁迫与有限信息下作战的普通人。该受审判的是发动战争的政治领袖(诉诸战争权层面),而不是扣动扳机的士兵。这条"士兵的道德平等"后来成为当代战争伦理最大的争论焦点(见下文"争议")。
把诉诸战争权与战争中的权利切开,还有一个常被低估的制度含义:它让战争法能够同时约束胜方与败方。如果只有“正义一方”才配享有战争中的权利,那么败方士兵一旦被俘,就几乎失去了被规则保护的资格——而这会把整个战争法体系拖回“胜者即正义”的旧逻辑。沃尔泽用士兵道德平等保住了另一条更实用的底线:无论旗帜写着什么,只要你故意瞄准平民、虐待俘虏,你就犯了可被审判的错。政治领袖对开战负责,普通士兵对手段负责——两条责任链并行,而不是互相取消。
至高紧急状态:免疫权可以被突破吗?
《正义与非正义战争》最著名、也最受争议的论证,是"至高紧急状态"(supreme emergency)。沃尔泽坚持平民免疫原则,却为它留了一个极窄的例外:当一个政治共同体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军事失败,而是"道德上的灾难"——被彻底消灭,或被奴役式的暴政吞没——而且威胁迫在眉睫、确实别无他法时,故意攻击平民这一通常被绝对禁止的手段,可能被允许。
他的样板案例是 1940–1941 年的英国:当时英国独自面对纳粹德国,皇家空军对德国城市平民区的面积轰炸,被沃尔泽视为这一极端窗口内可以理解的选择。但他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关键限定——这个许可有严格的时间边界。一旦苏联和美国参战、纳粹胜利不再迫在眉睫(约 1942 年之后),紧急状态就结束了,继续面积轰炸便重新变回罪行。他据此谴责 1945 年对德累斯顿的轰炸,以及对广岛、长崎的原子弹轰炸——那时"至高紧急状态"早已不复存在。
这一论证让沃尔泽两面受敌:绝对主义者认为,如果平民免疫可以被"紧急状态"突破,它就不再是真正的道德底线;现实主义者则嫌这个例外开得太窄、不切实际。沃尔泽的回应是——正因为它如此罕见、如此痛苦,它才提醒我们:突破规则始终是一桩道德上有罪的事,而非可以随手援引的便利。
教学上可以把“至高紧急状态”理解成一种极高门槛的例外条款,而不是一张随时可刷的通行证。沃尔泽要求同时满足至少三层条件:威胁必须是共同体层面的毁灭或奴役式吞没,而不是普通的战役失利;时间上必须迫在眉睫,容不得等待更干净的手段;手段上必须已经穷尽其他选择。缺任何一层,例外就不成立。正因为门槛如此苛刻,他才敢说:即便在例外窗口里故意攻击平民,行为者仍背负道德污点——被允许,并不等于被洗白。读者若只记住“英国曾经可以轰炸”,却忘记“一九四二年之后就不可以了”,就等于把整套论证砍成了半截。
《正义的多元领域》:分配正义的社群主义版本
沃尔泽 1983 年的著作《正义的多元领域》(Spheres of Justice)是对罗尔斯(John Rawls)正义理论的系统回应与批评。
罗尔斯的正义原则试图寻找普遍适用、跨文化的分配标准。沃尔泽批评这种方法论:正义的标准不是从"无知之幕"后的抽象推理得来的,而是内嵌于特定社群对特定社会善(social goods)的意义理解之中的。
他的核心命题:每一类社会善(金钱、权力、教育、医疗、政治认可等)都有其各自的分配逻辑,"正义"要求这些逻辑不被跨界支配。最大的不正义不是不平等本身,而是"优势的暴政"(tyranny of advantage)——当一个领域的优势(比如财富)被用来宰制其他领域(比如政治权力、医疗保健、教育机会)时,正义被破坏。
沃尔泽把现代社会大致划分为十一个相对自主的"领域":成员资格、安全与福利、金钱与商品、公职、艰苦劳动、闲暇、教育、亲属与爱、神恩、社会认可、政治权力。
"复杂平等"(complex equality)并不要求每个领域内部都绝对均等,而要求没有任何一种善能成为支配其他一切领域的"主导善"。金钱本身可以不平等,问题在于金钱能不能买到选票、买到法外特权、买到本该按需分配的医疗。正义不是消灭差异,而是守住领域之间的边界。
用日常例子可以把“领域自治”说得更清楚。学校招生应按能力与机会公平来分配名额,不该被家长的政治职位直接兑换;医院床位应按急迫与匹配来排序,不该被红包或人情改写;公职应按公开竞争与问责来获得,不该被财富当成入场券。沃尔泽并不否认市场领域内部可以有价格差异——他反对的是金钱越界去购买本不属于商品逻辑的东西。复杂平等因此是一种“防暴政”理论:它盯住的不是基尼系数本身,而是优势是否像病毒一样跨领域扩散。一旦某一善品成为万能兑换券,其余领域的分配标准就会被掏空,社会表面上仍有多元制度,骨子里却只剩一种支配逻辑。
值得注意的是,《正义的多元领域》把"成员资格"放在全书第一章。因为它是所有分配的前提:先得决定"谁是我们中的一员",才谈得上如何在成员之间分配其余的善。这让移民、国籍与边界问题,成为分配正义的首要问题,而非边角议题。
这一框架为社会民主主义的直觉(市场不应支配一切领域)提供了哲学依据,同时避免了平均主义对所有不平等的一概批判。
宽容与"连结型批评"
沃尔泽 1997 年的《论宽容》(On Toleration)比较了五种"宽容的政制":多民族帝国、国际社会、二元/多元共治体(consociations)、民族国家、移民社会。
他的论点是:宽容没有唯一正确的制度形式。帝国靠距离与冷漠维持宽容,民族国家靠多数群体的自我克制,移民社会则把差异推向私人领域。每一种都有各自的代价,没有哪一种能一劳永逸。
这与他对"社会批评者"角色的理解一脉相承。沃尔泽认为,最有力的批评者不是站在社群之外、以普遍理性自居、占据"阿基米德点"的人,而是从内部批评的人——他与同胞共享一套道德语言,正因为在乎,才指出社群哪里背叛了自己的理想。批评的力量来自归属,而非超脱。
“连结型批评”也可以反过来理解:批评者若完全切断与社群的共享语言,他的指责即使在抽象上正确,也很难被同胞听见。沃尔泽并不是说外来标准一律无效,而是说最能推动改革的批评,往往先指出“我们背叛了自己承诺过的东西”。美国民权运动里大量修辞正是如此运作——援引宪法与建国叙事中的平等承诺,去对照现实中的隔离与剥夺。这种批评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同时站在社群之内与理想之前:归属提供倾听的通道,理想提供判断的尺度。
政治立场与争议
沃尔泽的政治立场属于民主社会主义,长期参与美国左翼知识圈的辩论。他支持工人运动,对美国的社会不平等持持续批判态度,同时也是以色列建国的支持者,并试图从正义战争框架论证以色列在某些战争中的正当性——这使他与部分左翼在中东问题上发生了深刻分歧。
批评他的论者包括:
- 自由主义普遍主义者(如罗尔斯传统的学者):批评他的社群主义使道德标准变成相对主义,缺乏跨文化批评的能力——如果正义的标准是社群特定的,那如何批评种族隔离制度?
- 和平主义者:批评《正义与非正义战争》为美国军事干预提供了过于灵活的道德工具包。
- 巴勒斯坦权利倡导者:批评他对以色列行动的道德辩护未能一贯地适用他自己的正义战争标准。
当代修正主义的挑战:进入 21 世纪,以杰夫·麦克马汉(Jeff McMahan)为代表的"修正主义"正义战争理论,从根本上动摇了沃尔泽体系的支柱。麦克马汉在《战争中的杀戮》(Killing in War,2009)中否认"士兵的道德平等":他主张,为不正义事业作战的士兵即使遵守战争规则,也在做一件道德上不该做的事,因而与为正义一方作战的士兵并不平等。在他看来,沃尔泽把诉诸战争权与战争中的权利彻底切开是个错误——一个人是否拥有"杀戮的许可",恰恰取决于其所维护事业的正义性。这场"传统派(沃尔泽,规约主义)vs 修正派(麦克马汉,个人道德推理)"之争,是 2000 年代以来战争伦理学最核心的论战。
沃尔泽对这些批评有系统性回应,他坚持认为道德的社群特殊性并不导致相对主义,因为几乎所有已知的人类社群都共享某些基本的道德直觉("最小主义道德")。
他在《厚与薄》里把这套想法写得更清楚:各社群有各自“厚”的、充满地方细节的道德文化;但在危机与跨文化遭遇中,仍能抽出一层更“薄”的共同底线——例如反对屠杀无辜、反对任意奴役。最小主义道德不是一张完整的正义蓝图,它更像跨社群对话时还能互相听懂的那一层词汇。有了这一层,社群主义就不必然滑向“谁的社群谁说了算”的相对主义;没有这一层,任何外来批评都会被一句话打发掉。沃尔泽试图走的,正是这条既承认特殊性、又守住底线的窄路。
跨域连接
- 器官分配伦理:医疗按需要而非按支付能力分配,是领域逻辑最清晰的样板。排除支付能力这一条,正是"守住边界"的制度形态;剩下的排序仍要在等待时间、匹配度与预期收益之间选,而这几种标准彼此冲突。复合平等并不承诺领域内部有唯一正解。
- 社会网络分析:跨领域兑换的实际通道常常不是金钱而是关系——把一个领域的位置换成另一个领域的机会。这类兑换在账面上留不下痕迹,却是支配最常见的形式。网络分析能测出这种转换的强度,从而给"领域边界是否被突破"提供不依赖直觉的证据。
- 市场失灵:经济学把不该由市场分配的东西归入失灵清单,判据是效率。沃尔泽的判据不同:不是配置得差,而是意义被改写。推论很尖锐——一件善品即便市场配置完全有效率,仍可能因跨领域支配而不正义。两套判据会在同一议题上给出相反建议。
- 语义学:他的标准依赖善品的"社会意义",而意义是共享用法的产物。这带来一个可观察的判准:一项交易是否越界,可以从该物的用法有没有随之改变上看出来。代价同样明显——用法会漂移,判据因此不能一劳永逸地固定下来。
- 移民与难民政治:正文把成员资格放在全书第一章,理由是先要决定谁算"我们中的一员",其余分配才谈得上。推论是:边界政策不是分配正义的边角料,而是它的第一个题目——这也恰是内在批判最难施力处,因为被排除者不在共享理解之内。
参考文献
- Walzer, M. Just and Unjust Wars. Basic Books (1977). 中译本:《正义与非正义战争》。
- Walzer, M. Spheres of Justice. Basic Books (1983).
- Walzer, M. Thick and Thin: Moral Argument at Home and Abroad.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94).
- Walzer, M. On Tolerat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7).(Castle 讲座,五种宽容政制)
- McMahan, J. Killing in War.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修正主义对"士兵道德平等"的核心反驳]
- Mapel, D. R. & Nardin, T. (eds.). International Society: Diverse Ethical Perspective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8). [含多篇对沃尔泽的批评与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