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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政治哲学1935–12 分钟阅读

迈克尔·沃尔泽

Michael Walzer

1977 年,越战刚结束两年。迈克尔·沃尔泽(Michael Walzer)出版了《正义与非正义战争》(Just and Unjust Wars),这是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战争伦理著作。这本书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它建构了一套抽象的战争道德理论,而在于它直接对着具体的历史事件——二战、越战、以色列独立战争——追问:哪些战…

正义战争社群主义分配正义多元主义政治批判

1977 年,越战刚结束两年。迈克尔·沃尔泽(Michael Walzer)出版了《正义与非正义战争》(Just and Unjust Wars),这是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战争伦理著作。这本书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它建构了一套抽象的战争道德理论,而在于它直接对着具体的历史事件——二战、越战、以色列独立战争——追问:哪些战争是正义的?哪些战争行为是允许的?

沃尔泽是美国政治哲学界少数能够同时对学术界、政策界和公共舆论产生影响的思想家之一。他是《异见》(Dissent)杂志长期编辑,他的写作一贯在学术论证与公共论辩之间寻求平衡。

破除误解:沃尔泽不是和平主义者,也不是"战争辩护士"

沃尔泽常被不同方向的批评者误读:和平主义者批评他为暴力辩护,鹰派则批评他限制了"必要"的军事行动。实际上,他的立场更接近于一种道德严肃的现实主义与规范主义的综合

他出发于这样一个前提:战争有时是真实世界里唯一可用的选项,但这不意味着战争中的任何行为都可被允许。正义战争传统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不消除战争,而是为战争设置道德边界。

核心:正义战争的两个层面

沃尔泽继承并重构了正义战争传统,将其系统化为两个相互独立的道德层面:

一、诉诸战争权(Jus Ad Bellum) — 发动战争是否正义?

沃尔泽的核心判断是:只有对"侵略行为"(aggression)的回应才构成正义战争的起点。侵略包括军事侵略,也包括对"领土完整与政治主权"的严重威胁。他以此为基础,论证了自卫战争、集体防卫(帮助被侵略的第三国)的正当性,以及对迫在眉睫威胁的"先发制人"与对尚不明确威胁的"预防性"打击之间的重要道德区别。

二、战争中的权利(Jus In Bello) — 如何打才正义?

即便战争目的正义,战争手段也必须符合两条原则:

原则含义
区分原则(Discrimination)必须区分战斗员与平民,故意攻击平民是战争罪行
相称原则(Proportionality)军事行动造成的附带伤害必须与军事目标的价值相称

沃尔泽提出的"双重效果"(double effect)分析——区分预期后果与附带后果——成为现代战争伦理讨论的核心工具。

三、士兵的道德平等(the moral equality of soldiers)

沃尔泽还提出一条更具争议的主张:诉诸战争权与战争中的权利是相互独立的。一名为侵略一方作战的普通士兵,只要遵守区分与相称原则,就没有犯罪——他与为正义一方作战的士兵在道德上是平等的。

理由是:双方士兵都被抛入"战争状态",彼此构成生命威胁,而且多数人是被征召、在胁迫与有限信息下作战的普通人。该受审判的是发动战争的政治领袖(诉诸战争权层面),而不是扣动扳机的士兵。这条"士兵的道德平等"后来成为当代战争伦理最大的争论焦点(见下文"争议")。

至高紧急状态:免疫权可以被突破吗?

《正义与非正义战争》最著名、也最受争议的论证,是"至高紧急状态"(supreme emergency)。沃尔泽坚持平民免疫原则,却为它留了一个极窄的例外:当一个政治共同体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军事失败,而是"道德上的灾难"——被彻底消灭,或被奴役式的暴政吞没——而且威胁迫在眉睫、确实别无他法时,故意攻击平民这一通常被绝对禁止的手段,可能被允许。

他的样板案例是 1940–1941 年的英国:当时英国独自面对纳粹德国,皇家空军对德国城市平民区的面积轰炸,被沃尔泽视为这一极端窗口内可以理解的选择。但他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关键限定——这个许可有严格的时间边界。一旦苏联和美国参战、纳粹胜利不再迫在眉睫(约 1942 年之后),紧急状态就结束了,继续面积轰炸便重新变回罪行。他据此谴责 1945 年对德累斯顿的轰炸,以及对广岛、长崎的原子弹轰炸——那时"至高紧急状态"早已不复存在。

这一论证让沃尔泽两面受敌:绝对主义者认为,如果平民免疫可以被"紧急状态"突破,它就不再是真正的道德底线;现实主义者则嫌这个例外开得太窄、不切实际。沃尔泽的回应是——正因为它如此罕见、如此痛苦,它才提醒我们:突破规则始终是一桩道德上有罪的事,而非可以随手援引的便利。

《正义的多元领域》:分配正义的社群主义版本

沃尔泽 1983 年的著作《正义的多元领域》(Spheres of Justice)是对罗尔斯(John Rawls)正义理论的系统回应与批评。

罗尔斯的正义原则试图寻找普遍适用、跨文化的分配标准。沃尔泽批评这种方法论:正义的标准不是从"无知之幕"后的抽象推理得来的,而是内嵌于特定社群对特定社会善(social goods)的意义理解之中的。

他的核心命题:每一类社会善(金钱、权力、教育、医疗、政治认可等)都有其各自的分配逻辑,"正义"要求这些逻辑不被跨界支配。最大的不正义不是不平等本身,而是"优势的暴政"(tyranny of advantage)——当一个领域的优势(比如财富)被用来宰制其他领域(比如政治权力、医疗保健、教育机会)时,正义被破坏。

沃尔泽把现代社会大致划分为十一个相对自主的"领域":成员资格、安全与福利、金钱与商品、公职、艰苦劳动、闲暇、教育、亲属与爱、神恩、社会认可、政治权力。

"复杂平等"(complex equality)并不要求每个领域内部都绝对均等,而要求没有任何一种善能成为支配其他一切领域的"主导善"。金钱本身可以不平等,问题在于金钱能不能买到选票、买到法外特权、买到本该按需分配的医疗。正义不是消灭差异,而是守住领域之间的边界。

值得注意的是,《正义的多元领域》把"成员资格"放在全书第一章。因为它是所有分配的前提:先得决定"谁是我们中的一员",才谈得上如何在成员之间分配其余的善。这让移民、国籍与边界问题,成为分配正义的首要问题,而非边角议题。

这一框架为社会民主主义的直觉(市场不应支配一切领域)提供了哲学依据,同时避免了平均主义对所有不平等的一概批判。

宽容与"连结型批评"

沃尔泽 1997 年的《论宽容》(On Toleration)比较了五种"宽容的政制":多民族帝国、国际社会、二元/多元共治体(consociations)、民族国家、移民社会。

他的论点是:宽容没有唯一正确的制度形式。帝国靠距离与冷漠维持宽容,民族国家靠多数群体的自我克制,移民社会则把差异推向私人领域。每一种都有各自的代价,没有哪一种能一劳永逸。

这与他对"社会批评者"角色的理解一脉相承。沃尔泽认为,最有力的批评者不是站在社群之外、以普遍理性自居、占据"阿基米德点"的人,而是从内部批评的人——他与同胞共享一套道德语言,正因为在乎,才指出社群哪里背叛了自己的理想。批评的力量来自归属,而非超脱。

政治立场与争议

沃尔泽的政治立场属于民主社会主义,长期参与美国左翼知识圈的辩论。他支持工人运动,对美国的社会不平等持持续批判态度,同时也是以色列建国的支持者,并试图从正义战争框架论证以色列在某些战争中的正当性——这使他与部分左翼在中东问题上发生了深刻分歧。

批评他的论者包括:

  • 自由主义普遍主义者(如罗尔斯传统的学者):批评他的社群主义使道德标准变成相对主义,缺乏跨文化批评的能力——如果正义的标准是社群特定的,那如何批评种族隔离制度?
  • 和平主义者:批评《正义与非正义战争》为美国军事干预提供了过于灵活的道德工具包。
  • 巴勒斯坦权利倡导者:批评他对以色列行动的道德辩护未能一贯地适用他自己的正义战争标准。

当代修正主义的挑战:进入 21 世纪,以杰夫·麦克马汉(Jeff McMahan)为代表的"修正主义"正义战争理论,从根本上动摇了沃尔泽体系的支柱。麦克马汉在《战争中的杀戮》(Killing in War,2009)中否认"士兵的道德平等":他主张,为不正义事业作战的士兵即使遵守战争规则,也在做一件道德上不该做的事,因而与为正义一方作战的士兵并不平等。在他看来,沃尔泽把诉诸战争权与战争中的权利彻底切开是个错误——一个人是否拥有"杀戮的许可",恰恰取决于其所维护事业的正义性。这场"传统派(沃尔泽,规约主义)vs 修正派(麦克马汉,个人道德推理)"之争,是 2000 年代以来战争伦理学最核心的论战。

沃尔泽对这些批评有系统性回应,他坚持认为道德的社群特殊性并不导致相对主义,因为几乎所有已知的人类社群都共享某些基本的道德直觉("最小主义道德")。

跨域连接

  • 器官分配伦理:医疗按需要而非按支付能力分配,是领域逻辑最清晰的样板。排除支付能力这一条,正是"守住边界"的制度形态;剩下的排序仍要在等待时间、匹配度与预期收益之间选,而这几种标准彼此冲突。复合平等并不承诺领域内部有唯一正解。
  • 社会网络分析:跨领域兑换的实际通道常常不是金钱而是关系——把一个领域的位置换成另一个领域的机会。这类兑换在账面上留不下痕迹,却是支配最常见的形式。网络分析能测出这种转换的强度,从而给"领域边界是否被突破"提供不依赖直觉的证据。
  • 市场失灵:经济学把不该由市场分配的东西归入失灵清单,判据是效率。沃尔泽的判据不同:不是配置得差,而是意义被改写。推论很尖锐——一件善品即便市场配置完全有效率,仍可能因跨领域支配而不正义。两套判据会在同一议题上给出相反建议。
  • 语义学:他的标准依赖善品的"社会意义",而意义是共享用法的产物。这带来一个可观察的判准:一项交易是否越界,可以从该物的用法有没有随之改变上看出来。代价同样明显——用法会漂移,判据因此不能一劳永逸地固定下来。
  • 移民与难民政治:正文把成员资格放在全书第一章,理由是先要决定谁算"我们中的一员",其余分配才谈得上。推论是:边界政策不是分配正义的边角料,而是它的第一个题目——这也恰是内在批判最难施力处,因为被排除者不在共享理解之内。

参考文献

  • Walzer, M. Just and Unjust Wars. Basic Books (1977). 中译本:《正义与非正义战争》。
  • Walzer, M. Spheres of Justice. Basic Books (1983).
  • Walzer, M. Thick and Thin: Moral Argument at Home and Abroad.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94).
  • Walzer, M. On Tolerat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7).(Castle 讲座,五种宽容政制)
  • McMahan, J. Killing in War.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修正主义对"士兵道德平等"的核心反驳]
  • Mapel, D. R. & Nardin, T. (eds.). International Society: Diverse Ethical Perspective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8). [含多篇对沃尔泽的批评与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