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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政治概念近代至当代16 分钟阅读

政治暴力

Political Violence

1789 年法国大革命的"恐怖统治"(Reign of Terror,1793–1794 年)期间,革命法庭正式处决约 16,594 人(仅巴黎就约 2,639 人;断头台是其标志性手段,外省还有大量枪决等即决处决)。若计入未经审判的即决处决与狱中死亡,估计总死亡人数在三万至五万之间。这些数字源自历史学家唐纳德·格里尔…

政治暴力革命恐怖主义战争内战

1789 年法国大革命的"恐怖统治"(Reign of Terror,1793–1794 年)期间,革命法庭正式处决约 16,594 人(仅巴黎就约 2,639 人;断头台是其标志性手段,外省还有大量枪决等即决处决)。若计入未经审判的即决处决与狱中死亡,估计总死亡人数在三万至五万之间。这些数字源自历史学家唐纳德·格里尔(Donald Greer)1935 年的统计学研究。

更值得玩味的是受难者的构成:格里尔的统计显示,约 85% 的死难者属于第三等级(平民),贵族与教士合计不到 15%——其中不乏当初推动革命的共和派人士。断头台主要落在了它声称要解放的人民头上。

"革命吃掉它自己的孩子"——这句格言道出了政治暴力的一个悖论:以解放为名的暴力,常常最终转向压制它声称要保护的那些人。

政治暴力(political violence)是政治学与冲突研究中最难以界定、也最难以简单评价的概念之一。它涵盖了从国家战争到内战、从革命到恐怖主义、从国家镇压到反抗运动等极为多样的现象——而每一种现象的道德与政治评价,往往高度依赖于分析者的立场与框架。

破除误解:政治暴力不是单一的现象

政治暴力常被简化处理:要么被本质化为"野蛮"、"非理性",要么被政治化地标签为"恐怖主义"(敌对方)或"抵抗"(己方)。

政治学与社会学研究的一个基本发现是:政治暴力通常是在特定的社会结构与机会条件下,行为者有意识做出的策略性选择,而非"非理性爆发"。理解政治暴力,要求分析其结构性原因、行为者的目标与战略逻辑,以及它在不同历史语境下的不同形态。

另一个常见误解,是把政治暴力主要想象成叛乱者、恐怖分子或暴民的行为。但若以死亡人数计,历史上最大的施暴者始终是国家本身。政治学者鲁道夫·鲁梅尔(R. J. Rummel)提出"democide"(政府屠杀)概念,指政府对本国及他国平民的蓄意杀戮,并估计 20 世纪此类死亡远超同期所有战争的阵亡人数:他 1994 年《Death by Government》中估约 1.69 亿,2005 年又把估计上修到约 2.62 亿。这一上限数字被不少学者(如 Barbara Harff)批评为偏高,但"国家是 20 世纪最致命的暴力来源"这一方向性判断已被广泛接受。这提醒我们:分析政治暴力若只盯着反抗者,会系统性地漏掉最主要的那一部分。

同时,分析不等于道德辩护——理解暴力的原因,与评价暴力的道德对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核心:政治暴力的类型学

政治学者通常区分几种主要类型:

一、国家暴力(State Violence) 国家对内(对本国公民)和对外(对其他国家)实施的有组织暴力: - 对外战争(interstate war) - 内战(civil war) - 国家对公民的镇压、酷刑、大规模屠杀(genocide, mass atrocities) - 殖民暴力

二、反国家暴力 非国家行为体对国家实施的有组织暴力: - 革命(revolution):旨在推翻现政权、建立新秩序 - 武装叛乱(insurgency / guerrilla warfare) - 恐怖主义(terrorism):有意针对平民的政治暴力,旨在制造恐怖和政治压力

三、集体暴力(Collective Violence) 在社会群体之间发生的有组织暴力,不必然针对国家: - 族群冲突(ethnic conflict) - 种族暴力(communal violence) - 政党/意识形态派别间的暴力

国家对暴力的垄断与马克斯·韦伯的定义

韦伯(Max Weber)在 1919 年慕尼黑的演讲《以政治为业》(Politik als Beruf)中,将现代国家定义为"在特定领土范围内成功垄断合法使用暴力的人类共同体"。这个定义有几层含义:

  1. 垄断:国家不允许其他主体(私人、帮派、部落)不经授权使用暴力
  2. 合法性:国家的暴力使用(警察力量、军事力量)被赋予了规范性的正当性
  3. 领土性:这种垄断在特定地理范围内有效

当国家丧失对暴力的垄断(如在"失败国家"中,多个武装派系争夺控制权),或当国家的暴力被认为不再合法(如在革命前夕),政治秩序就面临根本性危机。

革命暴力的道德争论

弗朗茨·法农(Frantz Fanon)在《大地上的受苦者》(1961年)中最有争议地论证了殖民地解放斗争中暴力的"净化"作用——他认为被殖民者通过参与反抗暴力,重建了被殖民所剥夺的主体性和尊严。

萨特(Jean-Paul Sartre)为这本书写序,进一步激化了这一论点的影响。

批评者(包括阿伦特 Hannah Arendt)则批评这种对暴力的浪漫化:暴力可以破坏,但不能建设;暴力胜利之后,问题是权力应当如何组织,而这不是暴力本身能够回答的。阿伦特区分了"权力"(power,来自集体行动的合法权威)与"暴力"(violence,强制力量)——暴力可以摧毁权力,但本身不产生权力。

恐怖主义的定义争议

"恐怖主义"(terrorism)是当代政治话语中定义最充满争议的术语之一。分析性定义通常包含:

  • 有意针对平民(区别于军事目标)
  • 以制造恐怖为目的(改变行为或政策,而非直接占领)
  • 具有政治目标(区别于普通刑事犯罪)

但这一定义在实践中的适用充满政治张力:"一方的恐怖分子是另一方的自由战士"——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曾被美国政府列为恐怖分子,以色列的建国武装(伊尔贡)曾被英国政府定性为恐怖组织,但他们后来都被各自的支持者视为合法的抵抗运动。

"国家恐怖主义"(state terrorism)——政府针对本国公民实施的有意制造恐怖的系统性暴力——是否也在定义范围内?大多数西方政府的反恐框架将国家行为排除在"恐怖主义"定义之外,批评者认为这是自利性的双重标准。

政治暴力的结构性原因

比较政治学研究(Ted Robert Gurr、Paul Collier 等)发现,政治暴力(尤其是内战)与以下结构性因素有统计相关性:

  • 相对剥夺感(relative deprivation):人们的期望与实际处境之间的落差
  • 政治排斥:被排除在政治代表之外的群体(族群、宗教、阶级)
  • 国家能力弱化:政府无法维持基本秩序和提供公共物品
  • 自然资源丰富但分配不均("资源诅咒"):石油、矿产收益成为武装争夺的对象
  • 历史性不满的积累

但这些结构性因素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还需要组织动员("政治企业家")与机会结构(国家力量削弱、外部支持等)才能将集体不满转化为有组织的政治暴力。

"怨恨"还是"机会":内战起因之争

上述清单看似自洽,却被 21 世纪初的两项量化研究推入一场至今未决的争论。

经济学家保罗·科利尔(Paul Collier)与安克·赫夫勒(Anke Hoeffler)在《内战中的贪婪与怨恨》(Greed and Grievance in Civil War,《牛津经济论文集》2004 年)中提出:单凭"怨恨"(不平等、政治排斥、族群仇恨)难以解释内战为何爆发;真正起作用的常常是"机会"——叛乱在财务上是否可行,比如是否有可掠夺的初级产品(石油、钻石、毒品)来供养武装。能不能打,有时比有没有理由打更关键。

政治学者詹姆斯·费伦(James Fearon)与戴维·莱廷(David Laitin)在同期发表的《族群、叛乱与内战》("Ethnicity, Insurgency, and Civil War",《美国政治学评论》2003 年)则给出更具颠覆性的发现。他们考察了 1945–1999 年间的 127 场内战,结论是:在控制了人均收入之后,族群或宗教越多元的国家,并不比同等收入的国家更容易爆发内战。真正预测内战风险的,是"有利于游击叛乱的条件"——贫困(它标志着财政与官僚能力薄弱的国家)、政治不稳定、崎岖地形、庞大人口。

这一结论冲击了冷战后流行的"古老族群仇恨"叙事:决定一个国家会不会陷入内战的,往往不是它的人民有多么对立,而是它的国家有多么虚弱。分析的焦点由此从"动机"重新拉回"国家能力"。

暴力的微观逻辑:内战中谁在杀谁

宏观的结构性解释回答了"为什么会有内战",却难以解释"内战中具体的暴力为何落在某些人头上"。政治学者斯塔西斯·卡利瓦斯(Stathis Kalyvas)在《内战中的暴力逻辑》(The Logic of Violence in Civil War,2006 年)中转向微观层面,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论点。

他发现,内战中暴力的形态与领土控制程度密切相关。在一方近乎完全控制的地区,暴力倾向于是"选择性的"——精准针对特定的"叛徒",因为掌权者有足够的信息与把握;而在双方拉锯、控制破碎的"灰色地带",暴力反而最密集,且常常是"无差别的"——缺乏可靠信息的武装只能靠滥杀来威慑。控制越牢,居民越倾向于配合,无论其真实立场如何。

更尖锐的是,卡利瓦斯指出大量战时杀戮其实是地方性、私人性的:村庄里旧有的土地纠纷、家族世仇、个人恩怨,被嫁接到宏大的意识形态"主线冲突"上,借战争之名公报私仇。这意味着,把内战暴力一概解释为意识形态或族群对抗,会误读它的真实驱动。

代价与争议

暴力与政治变革:历史显示,许多重要的政治变革——废除奴隶制、民族独立、劳动权利——都伴随着某种形式的暴力或暴力威胁。这意味着暴力有时是政治变革的必要条件吗?还是说存在同等有效的非暴力替代路径?这是比较抗争政治学(contentious politics)的核心问题之一。

对这个问题,埃丽卡·切诺维斯(Erica Chenoweth)与玛丽亚·斯蒂芬(Maria Stephan)在《为什么非暴力抵抗有效》(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2011 年)中给出了迄今最有影响的量化回答。他们构建了 NAVCO 数据集,比较 1900–2006 年间 323 场大规模抗争运动,发现非暴力运动的成功率约为 53%,是暴力运动(约 26%)的两倍多;而且非暴力运动在镇压性的独裁政权下同样奏效,事后更容易导向民主而非新的专制。

由此衍生的"3.5% 法则"广为流传:在他们的数据中,凡是动员到全国约 3.5% 人口在某次高峰活动中积极参与的运动,无一失败——而达到这一门槛的运动全部是非暴力的。切诺维斯本人在 2020 年提醒,这是一种统计倾向而非铁律。这一发现的含义并不轻松:它并不证明暴力从无作用,但强烈暗示,在更多情形下,非暴力动员是更有效、且后果更好的路径。

"反恐战争"的范畴扩张:2001年以后,"反恐"话语被多国政府用来扩大国内安全权力、压制合法的政治异见。安全化(securitization)——将政治问题重新框架为安全威胁——是政治暴力分析无法回避的政治过程。

跨域连接

  • 基本归因错误:己方的暴力被解释为情势所迫,对方的暴力被解释为本性使然。于是双方都真诚地认为自己只是在还击,冲突升级不需要任何人有升级的意图。推论是:调停要先处理归因的不对称,而不是先去核对谁先动手这类事实分歧。
  • 贫困陷阱:正文提到的争论里,可行性常常压过怨恨——能否供养武装、有无可变现的初级产品,比族群多样性更能预测内战风险。推论是:分析焦点应从动机转向国家的财政与行政能力,而这一项有现成的可测量代理变量,动机则没有。
  • 民族志:微观层面的杀戮大量是地方恩怨借战争之名结算。只有贴近现场的记录能区分意识形态动机与私人报复,而宏观数据会把两者装进同一个族群冲突的标签,从而系统性高估意识形态的解释力,并低估地方控制权的作用。
  • 统计学:正文里死亡人数的估计区间为何如此之宽?因为口径不同——是否计入未经审判的处决、饥荒致死、狱中死亡。推论很硬:引用总数必须同时引用口径,否则跨案例的加总与比较在方法上没有意义,得到的只是不同定义之差。
  • 恐怖主义与反恐:定义之争不是文字游戏。把某类行为归入恐怖主义,会改变适用的法律、举证标准与可动用的权力。推论是:定义边界越模糊,安全化对国内合法异见的溢出越大,而这一溢出可由紧急权力的实际适用对象逐年观察。

参考文献

  • Weber, M. "Politics as a Vocation"(Politik als Beruf, 1919). 中译:《以政治为业》。[国家对合法暴力的垄断]
  • Greer, D. The Incidence of the Terror during the French Revolution: A Statistical Interpreta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35). [恐怖统治死亡人数与受难者构成统计]
  • Arendt, H. On Violence. Harcourt (1970). 中译本:《论暴力》。
  • Fanon, F. The Wretched of the Earth. (1961). 中译本:《大地上的受苦者》。
  • Gurr, T. R. Why Men Rebel.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0). [相对剥夺理论]
  • Fearon, J. D., & Laitin, D. D. "Ethnicity, Insurgency, and Civil War."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97(1), 2003, pp. 75–90.
  • Tilly, C. The Politics of Collective Viole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 Collier, P., & Hoeffler, A. "Greed and Grievance in Civil War." Oxford Economic Papers 56(4), 2004, pp. 563–595.
  • Kalyvas, S. N. The Logic of Violence in Civil Wa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 Collier, P. The Bottom Bill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内战与发展的关系]
  • Chenoweth, E., & Stephan, M. J. 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 The Strategic Logic of Nonviolent Conflict.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1).
  • Rummel, R. J. Death by Government. Transaction Publishers (1994). [democide 概念;其总数估计偏高、有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