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年,东欧剧变以惊人的速度展开。波兰的团结工会、捷克斯洛伐克的公民论坛、匈牙利的民主论坛——这些以工人运动、知识分子圈子、宗教社群为基础的独立组织,在多年的地下积累后,在短短数月内推翻了表面上强大的共产党政权。
这些变革的主角,正是政治学家所说的"公民社会"(civil society)——独立于国家的自愿结社的领域,在其中,人们基于共同利益、价值或身份形成组织,影响公共生活。1989 年的历史提供了公民社会政治力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历史例证之一。
但"公民社会"是什么?它与国家的关系如何?它在不同政治和文化语境中的运作方式有何差异?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至关重要。
破除误解:公民社会不等于非政府组织
"公民社会"这个词在当代政策话语中常常被简化为"非政府组织"(NGOs)或"志愿组织",但这过于狭窄。
公民社会作为一个分析概念,指的是介于国家(政府)、市场(商业企业)和私人家庭之间的第三域(third sector)——包括工会、专业协会、宗教组织、社区团体、新闻媒体、学术机构、社会运动、公民协会等。这个领域的共同特征是自愿性(voluntary):参与不是国家强制的,也不是市场交换的。
将公民社会等同于NGO的问题在于:它往往将西方,尤其是盎格鲁—美国的特定组织形式(通常接受境外资助的倡导型非营利组织)投射为公民社会的标准形态,忽视了全球南方社会中不同的公民社会形态(宗教社群、非正式互助网络、传统权威结构等)。
概念史:从黑格尔到葛兰西
"公民社会"的概念史本身就是一部有启发性的思想史。
启蒙传统:早期现代思想(洛克、苏格兰启蒙学者如亚当·弗格森)中,"公民社会"(civil society)基本上与"政治社会"同义,指人类脱离自然状态、通过社会契约建立有序共同体的状态。公民社会就是文明的、有政治组织的社会。
黑格尔的区分:格奥尔格·黑格尔(G.W.F. Hegel)在《法哲学原理》(Elements of the Philosophy of Right, 1820)中做出了关键区分:家庭(特殊性领域)—公民社会(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市场和私人利益的领域)—国家(普遍性领域,代表公共善)。在黑格尔的框架中,公民社会是介于家庭和国家之间的中间领域,是市场交换和利益集团活动的场所,但这个领域有其内在矛盾(阶级分化、贫困),需要国家在更高层次上协调。
马克思的批评:马克思接受了黑格尔的家庭/公民社会/国家三分,但颠倒了其评价:公民社会不是需要国家调节的问题领域,而是决定上层建筑(包括国家)的经济基础。"从公民社会解剖中寻找政治经济学"是马克思方法论的核心表述。
葛兰西的转化:葛兰西将黑格尔的"公民社会"从市场领域移植到文化/意识形态领域,使其成为文化霸权争夺的战场。公民社会的学校、教会、媒体、工会是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也是反霸权斗争的组织基础——革命必须先在公民社会中积累道德和文化领导权(见 hegemony)。
东欧的复兴(1980年代):冷战末期,波兰、捷克等东欧知识分子重新使用"公民社会"概念,描述独立于共产党国家的自组织空间——基于相互信任、自愿联系的独立网络是抵抗全面国家控制的社会基础。这赋予了"公民社会"明确的反威权含义,并深刻影响了冷战后国际发展圈对公民社会的讨论。
托克维尔的传统:结社习惯与民主
亚历克西斯·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在《论美国的民主》(Democracy in America, 1835—1840)中对美国丰富的结社习惯(associational life)印象深刻,认为这是美国民主区别于法国民主的关键因素:
当美国人遇到一个需要集体应对的问题——无论大小——他们的本能是成立一个社团(association)来处理它;而法国人的本能是向政府求助。
托克维尔认为,丰富的结社生活提供了两种民主功能:一是实际的问题解决能力(公民自组织);二是"民主的习惯与心灵"(habits and mores of democracy)的学习场所——在小规模结社中,公民学习协商、合作、妥协。这个传统是 21 世纪"社会资本"研究的思想渊源之一。
普特南的社会资本研究
罗伯特·普特南(Robert Putnam)在《使民主运作》(Making Democracy Work, 1993)中,通过对意大利北部和南部地区政府效能差异的研究,提出了"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概念:北部意大利历史上丰富的公民结社传统(合作社、音乐协会、体育俱乐部等),产生了一种高度的互惠信任(reciprocity)和社会信任(social trust),使政府能够更有效地运作;而南部地区封建庇护关系遗留下的低社会信任,持续阻碍了民主治理的有效性。
普特南在《独自打保龄》(Bowling Alone, 2000)中将这一分析延伸到美国,记录了美国社会资本自 1960 年代以来的系统性衰落——参加公民组织、参与社区活动、与邻居的互动都在下降。普特南将此与政治参与下降、社会信任下降和社会孤立感上升联系起来。
普特南的研究引发了大量复制和批评:对"社会资本"测量方法的质疑;对历史因果解释的挑战;以及关于社会资本是否可以被有意地"建构"的政策讨论。
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
尤尔根·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 1962)中提出了与公民社会紧密相关的"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Öffentlichkeit)概念:
18 世纪在西欧(尤其是英国和法国)出现了一个由自主公民组成的公共讨论领域——咖啡馆、沙龙、独立的新闻报刊——在其中,私人个体作为理性的公众(rational public)聚集,讨论公共事务,形成批评性的"公众意见"(public opinion),对国家权力进行合法性批评。
哈贝马斯的分析同时是历史的和规范的:他描述了这个自由主义公共领域的历史形成,也描述了它在 20 世纪如何被商业大众媒体的"再封建化"(refeudalization)所侵蚀——广告和公关取代了理性辩论,公众从主动的政治讨论者变为被动的媒体消费者。
在后期著作中,哈贝马斯将公民社会与"生活世界"(Lifeworld)联系起来,认为公民社会是社会将"生活世界的"关切(非工具性的社会规范和价值)转化为政治输入的渠道,防止政治系统和经济系统对社会的全面"殖民化"。
公民社会的全球复杂性
在政策和援助话语中,"强化公民社会"常被视为民主化和良治建设的标准处方。但这一假设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批评:
公民社会不必然是民主的:公民社会并不总是推进民主和人权。民族主义组织、宗教极端主义网络、种族仇恨团体也是公民社会的一部分。"公民社会"的存在本身,并不保证其内容是有利于民主的。
西方中心主义的处方:将西方特定的公民社会组织形式(独立NGO,通常接受西方资金)投射为全球标准,忽视了不同文化中不同形式的公共联系和结社传统。许多威权国家政府将这种外来资金的NGO定义为境外势力,以此为压制理由。
公民社会的精英化:许多国家的公民社会由受过教育的城市中产阶级主导,其议程未必反映社会底层的需求;而国际资助的NGO往往对国际捐助者更有问责(accountability to donors),而非对其服务的本地社群。
跨域连接
- 社会资本:结社密度与政府绩效的相关性相当稳健,但因果方向至今有争议——有效的政府本身就降低结社成本。正文用久远的历史差异来规避这一点,代价是无法排除其他同样久远的因素。这类研究的真正瓶颈不在数据量,而在找不到合适的外生变动。
- 信息不对称:正文的"信任品"解释指出,质量买方无法验证时,非营利形式因不能分配剩余而降低了偷工减料的动机。可检验的推论是:这种优势只应出现在质量难核实的服务上,在质量可测的领域应当消失——这一预测得到了部分支持。
- 社区精神卫生服务:转介、随访与污名缓解在很多地方由社群网络而非正式机构完成。推论是:用注册组织数量来衡量公民社会,会系统性漏掉这一部分,而漏掉的比例在资源最少的地方最大——于是指标越低的地区,被低估得越严重。
- 冷战:独立自组织能在全面控制下积累,靠的是低可见度而非公开对抗。推论是:以抗议规模衡量公民社会力量会长期低估它,直到临界点上突然显现——正文里东欧的骤变之所以看起来突然,部分正是因为观察指标选错了。
- 霸权:正文的葛兰西路线把公民社会从市场领域移到文化领域,使它同时是统治的支撑与反抗的据点。推论是:公民社会本身不带政治方向——民族主义组织与人权组织在结构上属于同一范畴,"强化公民社会"因此不是一句可以直接落地的处方。
参考文献
- Tocqueville, A. de. Democracy in America. (1835—1840). 中译:《论美国的民主》.
- Gramsci, A. Selections from the Prison Notebooks. Lawrence & Wishart (1971). 中译:《狱中笔记选》.
- Putnam, R. Making Democracy Work: Civic Traditions in Modern Ital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3).
- Putnam, R. Bowling Alone: 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 Simon & Schuster (2000). 中译:《独自打保龄》.
- Habermas, J.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 MIT Press (1989; 德文原版 1962). 中译:《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
- Edwards, M. Civil Society. 4th ed. Polity Press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