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权"(hegemony)是一个来自古希腊语的词,hēgemonia 意为"领导权"或"支配地位"——古希腊城邦联盟中,斯巴达和雅典先后扮演过"霸主"(hegemon)的角色,即盟友承认的领导性城邦。
然而,这个古典概念在现代政治思想中经历了一次深刻的转化。在意大利共产主义思想家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创造性改造下,"霸权"不再只是指军事或政治上的主导地位,而是指一种更深层的统治机制——通过使被统治者主动内化统治者的价值观和世界观来实现的支配。
这一语义演变,使"霸权"成为当代政治学和国际关系中最多产也最有争议的概念之一。
破除误解:霸权不等于强制
"霸权"在日常政治话语中常被简单等同于"强权支配"——强者压迫弱者。但这忽略了这一概念最重要的理论贡献:
葛兰西的核心洞见是:纯粹的强制统治是不稳定的,最有效的统治是通过被统治者的主动同意(consent)实现的。统治阶级建立霸权,不只是通过控制军队和经济,更是通过控制文化、教育、媒体、宗教,使其价值观和利益框架成为社会的"常识"(common sense)——被统治者在这种环境中主动认同现有秩序的合理性,不需要被持续的强制维持。
这一区分是葛兰西对马克思主义的重要贡献:马克思主要分析经济结构,葛兰西将注意力转向上层建筑(文化、意识形态领域),论证后者并非经济基础的机械反映,而是具有相对自主性,是政治斗争的重要战场。
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
葛兰西(1891—1937)是意大利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1926 年 11 月,墨索里尼政府将他逮捕;在 1928 年的审判中,据广为流传的说法,公诉人要求法庭"让这颗大脑停止运转二十年",最终他被判处二十余年监禁。
然而监禁反而成了他思想的高峰期。1929 至 1935 年间,他在狱中写下 33 本笔记、约 3000 页手稿(为躲避监狱审查而用隐晦笔法写成,例如以"实践哲学"指代马克思主义),后人整理为《狱中笔记》(Prison Notebooks,意大利文 Quaderni del carcere)。霸权理论的核心框架,正是在这些零散而晦涩的笔记中成形的。
霸权的双重基础:葛兰西认为,资本主义统治建立在"强制"(coercion)与"同意"(consent)的双重基础上:
- 强制:国家机器(军队、警察、法院)对违规者的惩罚威胁
- 同意:通过"市民社会"(civil society)——学校、教会、工会、媒体、专业协会——传播的支配性价值观体系
在自由民主社会,同意比强制更为核心:工人接受资本主义的合理性,不只是因为受到了强制,更是因为资本主义的价值观(个人努力、市场竞争、消费主义)通过教育和文化渗透了其日常思维。
有机知识分子(organic intellectuals):葛兰西认为,每个社会阶级都会产生自己的"有机知识分子"——不只是写书的学者,更是生产和传播这个阶级世界观的所有人(广告人、新闻人、教师、神职人员、管理人员)。支配阶级的有机知识分子是维持其霸权的关键代理人。
阵地战与运动战:葛兰西用军事比喻区分了两种革命策略。在东方(俄国),国家机器相对暴露,市民社会相对薄弱,所以布尔什维克的"运动战"(frontal assault on the state)是可行的。在西方,市民社会(教会、工会、媒体等)形成了厚实的"堑壕",直接冲击国家权力注定失败;革命的前提是首先在市民社会内部争夺霸权,建立新的文化和道德领导权——"阵地战"。这是葛兰西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欧革命失败的解释,也是他对未来革命道路的规划。
霸权稳定论(国际关系)
"霸权"在国际关系理论中有一套不同但相关的用法。
这一思路的源头是经济史学家查尔斯·金德尔伯格(Charles Kindleberger)。他在《1929—1939 年的世界萧条》(The World in Depression, 1973)中提出一个著名诊断:大萧条之所以如此之深、如此之久,是因为当时的国际经济体系缺少一个"稳定者"——衰落中的英国已无力承担,崛起中的美国尚不愿承担,结果危机中无人充当"最后贷款人"与"最后消费者"。
罗伯特·基欧汉(Robert Keohane)在 1980 年的一篇论文中为这套思路正式命名为霸权稳定论(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 HST):国际经济秩序的稳定需要一个霸权国(hegemon)的主导——霸权国提供全球公共品(自由贸易体制、国际货币稳定、安全保障),使其他国家"搭便车"的同时,维持整体秩序的运转。
英国在 19 世纪(英镑本位、自由贸易帝国主义)和美国在 20 世纪(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元霸权、北约)被视为两个典型的霸权案例。
争议:霸权稳定论面临严重质疑。基欧汉本人在《霸权之后》(After Hegemony, 1984)中论证,国际合作机制(regime)在霸权衰落后仍可维持,因为国家有理性的激励保持合作。约翰·艾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论证,美国的霸权是一种"自由霸权"(liberal hegemony)——通过建立多边机构和规则体系实现领导,同时给予其他国家发言权,因此比历史上其他霸权更具持久性。
新葛兰西主义:连接两种霸权
值得注意的是,葛兰西的"国内"文化霸权与国际关系里的"霸权国",长期是两套互不往来的话语。加拿大学者罗伯特·考克斯(Robert Cox)把它们接通了。
他在 1983 年的论文《葛兰西、霸权与国际关系》("Gramsci, Hegemony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中主张:世界秩序不能只看国家间的实力对比,还要看由生产关系、社会力量与主导意识形态共同构成的"历史集团"(historical bloc)。一个真正的世界霸权,不只是军事经济上的最强者,更是能让自己的秩序被广泛接受为"自然""普遍"的领导者。
这一视角催生了国际关系中的"新葛兰西学派"。考克斯还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方法论断言——"理论总是为了某些人、为了某种目的而存在"(1981)——提醒人们:连看似"中立"的国际秩序理论本身,也可能是某种霸权的一部分。
当代霸权争论
美国霸权的性质与走向:苏联解体后,美国成为冷战后国际体系的单一霸权(unipolarity)。但这种单极秩序的持续性和性质引发了持续争论:
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的"进攻性现实主义"认为,单极秩序是历史性的短暂现象,其他大国(尤其是中国)崛起后必然挑战霸权,大国竞争不可避免——这是体系性压力,与任何国家的具体意图无关。
约瑟夫·奈(Joseph Nye)的"软实力"(soft power)概念——他在 1990 年的著作《Bound to Lead》中首次提出这一术语——是对硬实力(military and economic power)主导范式的补充:霸权不只依赖强制,也依赖吸引力——文化吸引力、价值观的吸引力使其他国家愿意追随领导者,而非被迫接受。这与葛兰西的文化霸权概念有深层的呼应。
中国与"修正主义"挑战:21 世纪,中国的快速崛起引发了关于国际秩序是否进入"霸权转移"(hegemonic transition)的讨论。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在《注定一战》(Destined for War, 2017)中援引"修昔底德陷阱"——崛起国与守成霸权之间的结构性对抗——分析中美关系。他与哈佛贝尔弗中心的团队梳理了过去 500 年里 16 个崛起国挑战守成国的案例,其中 12 例(约四分之三)最终走向战争,仅 4 例侥幸避免——这组数字成为论证的核心,也成为批评的靶心:反对者指出,案例的选取与"战争"的认定都相当主观,历史类比也过于简化。
文化霸权在全球化时代:葛兰西的文化霸权概念被后殖民研究者(萨义德等)用于分析西方文化在全球范围内的霸权——通过好莱坞电影、英语教育、国际新闻机构,西方(尤其是美国)的价值观和世界观被全球传播,影响着非西方社会对自身和世界的认知。
反霸权与替代性霸权
葛兰西的框架不只是一种统治分析,也是一种解放路径的思考。如果统治依赖于霸权(同意),那么反抗也必须在文化和意识形态层面建立替代性的霸权——反霸权(counter-hegemony)。
这一逻辑在 20 世纪的多个实践中得到了应用: - 工人文化运动:建立独立的工人文化机构(工人教育、工会剧院、工人报刊),试图建立对抗资本主义主流文化的替代性世界观 - 女性主义的意识觉醒(consciousness-raising):通过改变女性对自身处境的理解("个人的就是政治的"),建立女性主义的反霸权文化 - 黑人权力运动(Black Power):通过建立黑人自尊和文化自信,对抗系统性种族主义的文化维度
然而,批评者(尤其是来自激进左翼的批评)指出,反霸权斗争常常陷入"认同政治"的循环——仅仅改变文化表述而不触动物质权力结构,使"进步的"文化霸权与资本主义经济结构共存,甚至为后者的"更新"提供合法性外衣。
后马克思主义的转向:拉克劳与墨菲
葛兰西虽然抬高了文化与意识形态的地位,却仍假定阶级是政治的最终地基。1985 年,恩斯特·拉克劳(Ernesto Laclau)与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在《霸权与社会主义战略》(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中走得更远,开创了所谓"后马克思主义"。
他们的核心主张是:阶级地位与政治立场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工人不会仅仅因为身为工人就自动拥有社会主义意识;任何政治认同——工人、女性、生态主义者、少数族裔——都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通过"接合"(articulation)被建构、被串联起来的。
由此,霸权不再是某个既定阶级把自己的世界观推广出去,而是把许多原本分散的诉求编织进一条"等值链"(chain of equivalence),临时凝聚成一个"我们"。他们据此提出"激进多元民主"(radical and plural democracy)——把民主斗争扩展到性别、种族、生态等一切支配关系,而非单押经济一处。
这一转向也招致正统马克思主义者的尖锐反驳:一旦放弃阶级与经济基础的优先地位,霸权理论是否就滑向"话语决定一切",丢失了批判资本主义的物质支点?这场争论至今未息。
跨域连接
- 媒体与公共领域:所有权结构、广告依赖与消息来源依赖,会在没有任何人下命令的情况下产生系统性偏向。因此判断偏向应看结构位置,而非记者立场——前者可被观测和跨国比较,后者只能被猜测,也最容易被双方各自援引。
- 语言、认同与权力:标准语的确立把一种变体定为正确,其余降格为口音或方言。领导权由此在每一次口试、作文评分与求职面试中被具体执行。可观察的推论是:语言标准边界的移动,能当作文化领导权更替的先行指标,且往往早于政治层面的变化。
- 网络效应:一套世界观一旦成为默认的协调点,采用它的收益随采用人数上升,替代方案即便更优也难以启动。推论是:反领导权的难点不在说服个人,而在跨越协调阈值——这解释了为何零散的批评长期无效,而集中的、有共同标签的表达偶尔能突然见效。
- 文化心理学:常识不是知识,而是不必论证的默认——何为体面、何为常理、什么算得上正经工作。由此得到一个间接但可操作的测量:某个主张是否需要被论证。需要论证越少,领导权越牢固;开始需要论证,就说明它已经落回争议领域。
- 软实力:同一机制在国际层面重演——吸引力使跟随成为自愿选择,从而降低维持秩序的成本。可检验的不是他国是否喜欢你,而是在没有强制与补贴的情况下,它们是否仍继续采用同一套规则、技术标准与制度模板。
参考文献
- Gramsci, A. Selections from the Prison Notebooks. Lawrence & Wishart (1971). 中译:《狱中笔记选》.
- Keohane, R. After Hegemony: Cooperation and Discord in the World Political Econom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
- Kindleberger, C.P. The World in Depression, 1929–1939.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3).
- Cox, R.W. "Gramsci, Hegemony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n Essay in Method." Millennium: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12(2): 162–175 (1983).
- Wallerstein, I. The Politics of the World-Economy: The States, the Movements and the Civiliza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 Mearsheimer, J. 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W.W. Norton (2001).
- Nye, J. Bound to Lead: The Changing Nature of American Power. Basic Books (1990).
- Ikenberry, G.J. After Victory: Institutions, Strategic Restraint, and the Rebuilding of Order after Major War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
- Laclau, E. & Mouffe, C. 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 Verso (1985).
- Allison, G. 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7). 中译:《注定一战》.
- Nye, J. Soft Power: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 PublicAffairs (2004). 中译:《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