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年,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将 24 名普通大学生随机分为"看守"和"囚犯",关入地下室模拟监狱。实验原计划进行两周,却在第六天就被迫中止——"看守"开始对"囚犯"实施心理虐待,"囚犯"出现崩溃症状。津巴多由此宣称:是权力结构本身把普通人变成了施虐者。
不过这个结论后来被严重动摇。法国科学史学家蒂博·勒泰西耶(Thibault Le Texier)2018 年依据斯坦福档案馆保存的原始录音、笔记与录像证明,"看守"的残忍并非自发涌现——津巴多团队事先就向他们下达了制造敌意、羞辱囚犯的具体指令,还训斥过表现温和的看守。同年,记者本·布卢姆(Ben Blum)的长篇调查《一个谎言的寿命》也得出类似结论。换句话说,这场被反复引用的实验,更像一出被导演的戏,而非干净的因果证明。
但即便实验本身站不住脚,它逼问的依然是政治学最核心、也最难回答的问题:权力是什么?它从何而来?谁拥有它?它如何运作,甚至在我们意识不到的时候?
破除误解:权力不只是强制
"权力"在日常理解中常等同于"强制能力"——谁的拳头更硬,谁就有权力。这个理解不错误,但极不完整。
这种"权力即强力"的直觉有悠久谱系: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1513 年成稿、1532 年出版)里,就把获取与保有权力当作君主压倒一切的课题,并冷峻地建议——君主若无法兼得爱戴与畏惧,则被畏惧比被爱戴更安全,但务必避免被憎恨。
然而现代政治学发现,强制远不是权力的全部。政治学者区分了至少三种截然不同的权力面孔,而强制只是其中最显眼的一种。
先问定义:权力是"能力"还是"关系"?
在谈"面孔"之前,先看政治学最常被引用的两个定义。
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在遗著《经济与社会》(1922)中写道:权力(德语 Macht)是"一个行动者在社会关系中、不顾抵抗也要贯彻自己意志的概率,而无论这种概率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两个关键词值得注意:一是"社会关系"——权力不是个人单独拥有的属性,而是关系中的现象;二是"抵抗"——只有存在反对时,权力才显形。韦伯还把这种赤裸的"权力"(Macht)与被认可的"支配"(Herrschaft,即合法权威)区分开。
哲学家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1938 年在《权力:一种新的社会分析》中给出更简洁的版本:权力即"对预期结果的生产"(the production of intended effects)。这把权力变成一个可比较的量——谁实现的意图更多,谁的权力就更大。
下面要讲的"三张面孔",正是站在这条关系性、可观察的定义之上,一步步揭示权力如何变得越来越隐蔽。
核心:权力的三张面孔
罗伯特·达尔(Robert Dahl)在 1957 年给出了权力的经典行为主义定义:"A 有权力使 B 做一些 B 原本不会做的事。" 这是可以实证研究的权力:谁在政策博弈中赢了?观察决策过程,就能看到权力的分布。
但这个定义被批评为"只看得见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
巴克拉克(Bachrach)和巴拉兹(Baratz)在 1962 年提出权力的第二张面孔:议程设定能力(agenda-setting)。真正的权力不只体现在谁赢得了公开争论,还体现在谁能将某些议题排除在讨论之外——让某些人的不满甚至无从被表达。房地产开发商不需要贿赂市政官员:只要他们能主导哪些城市规划问题值得讨论,弱势社区的诉求就永远不会出现在议程上。
斯蒂芬·卢克斯(Steven Lukes)在 1974 年进一步提出权力的第三张面孔:偏好塑造。最深层的权力,是让人们"真诚地"接受一个对自己不利的秩序,甚至主动为之辩护。这种权力通过文化、教育、媒体运作,让从属者内化了支配者的价值观,以至于从属者本身感受不到"强制"的存在。
| 权力维度 | 代表理论家 | 运作方式 |
|---|---|---|
| 决策权力 | 罗伯特·达尔 | 在公开冲突中施压,决定结果 |
| 议程权力 | 巴克拉克 & 巴拉兹 | 控制哪些问题进入讨论 |
| 偏好塑造权力 | 斯蒂芬·卢克斯 | 影响人们的欲望与认知本身 |
三张面孔描述的是"权力如何运作";社会心理学则追问"被支配者为什么服从"。1959 年,社会心理学家约翰·弗伦奇(John French)与伯特伦·雷文(Bertram Raven)提出五种权力基础:奖赏(reward)、强制(coercive)、合法(legitimate,源于职位)、参照(referent,源于被崇拜与认同)、专家(expert,源于专业知识);雷文 1965 年又补上了"信息"权力。这套类型学至今是组织行为与领导力研究的标准框架——它提醒我们,老板、医生、网红与家长行使的,根本不是同一种权力。
福柯:权力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居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从根本上颠覆了"权力是某人手中持有的东西"这一前提。在他看来,权力不是被拥有的资产,而是弥散于社会关系网络中的运行方式。
权力通过知识生产(什么是"正常"、什么是"疯狂"、什么是"犯罪")来运作。医学话语赋予医生对病人身体的权力;精神病学话语赋予专家对"异常者"的规训权力;司法话语赋予国家对犯罪的惩罚权力。这些权力关系不是由某个中央机构统一调度的,而是在无数日常制度和实践中自我复制。
福柯的分析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启蒙运动的"解放"叙事本身也可能是一种新型的规训。人道主义的监狱、精神病院、学校,并不比鞭打和枷锁更"自由"——它们只是用更隐蔽、更有效的方式管理人的灵魂。
软实力与结构性权力
约瑟夫·奈(Joseph Nye,1937–2025)在 1990 年的《注定领导》(Bound to Lead)中首次提出"软实力"(soft power)概念,并在 2004 年的《软实力:世界政治中的成功之道》里加以系统化,将美国文化、价值观、多边制度的吸引力界定为一种与军事硬实力并列的权力资源。软实力的逻辑是:让他人想要你想要的,比强迫他人服从代价更低、效果更持久。
苏珊·斯特兰奇(Susan Strange)的"结构性权力"概念则指出:真正深层的国际权力不在于逐次博弈中谁赢谁输,而在于谁能塑造博弈的规则和框架。美国对国际金融体系、技术标准、军事安全架构的塑造力,使其他国家在参与这些体系时就已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美国的权力逻辑——哪怕双方从未发生过直接冲突。
代价与争议
权力与支配的区别:政治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区分了"权力"(power)与"暴力"(violence):真正的权力来自集体行动的能力和相互认可,暴力只是失去权力后的替代品。纯粹依靠暴力维持的统治,是权力正在消蚀的信号,而非权力的极致表现。
权力分析的政治立场:三张面孔框架的提出本身带有批判意识形态的意图。批评者认为,"偏好塑造"的概念在方法论上极难证伪——因为它假设真实利益与表达利益之间存在落差,而这个落差只有分析者才能"看见",这是否赋予了研究者一种傲慢的认识特权?
权力建立在服从之上:夏普与非暴力
如果暴力是权力消蚀的信号(如上文阿伦特所言),那么权力的根基便是被统治者的服从。美国学者吉恩·夏普(Gene Sharp)把这一洞见推到极致,提出"权力的同意理论":再极权的独裁,也离不开民众、官僚与军警的合作;一旦这些"支柱"(pillars of support)抽身,政权就失去支撑。夏普 1993 年的小册子《从独裁到民主》据此系统列出 198 种非暴力行动方法。
这并非纸上谈兵。2000 年塞尔维亚青年运动"抵抗"(Otpor)推翻米洛舍维奇之前,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资助翻译,并在塞尔维亚印刷、散发了约 7 万册《从独裁到民主》;运动组织者公开承认借鉴了夏普的权力分析。这个案例把抽象的"权力即关系"翻译成了可操作的策略:让支柱一根根松动,而不必正面硬碰硬。
跨域连接
- 因果推断:第一张面孔可从公开冲突的胜负观测,第二张要观测"没有发生的议题",第三张要比较真实利益与表达偏好。可观测性逐级下降,可证伪性也随之下降——越深的权力概念,越需要一个独立于分析者本人的反事实基准,否则解释无法被质疑。
- 社会网络分析:结构性权力可以被操作化为位置:谁处在信息与资源的必经节点上,谁不必出手也能改变他人的选择集。这条测量的好处是不依赖对意图的猜测,因此避开了三张面孔里最难证伪的那一层,代价是它看不见偏好如何被塑造。
- 自由:把权力定义为对他人选择集的塑造,就能与自由概念对接——不自由未必来自禁止,也可以来自可选项被悄悄移走或变得昂贵。推论是:"没有强制却不自由"从修辞变成可分析的状态,其证据是选项集合与其成本的实际变化。
- 认证与授权:权限系统把"谁能做什么"写成显式规则,于是可被逐条审计。政治权力的多数运作恰恰不写下来。由此可推:可审计性本身就是一种约束技术,这也解释了为何要求记录、留痕与公开日志的制度,往往遭到最持久的抵制。
- 权威:被认可的支配与赤裸的强力不是同一件事,前者的执行成本随认可度上升而下降。可观察的推论是:统治者对暴力与监控的依赖上升,通常是认可正在流失的指标,而非力量正在增强的证据,两者在外观上却很像。
权力与性别:被遗漏的维度
传统权力分析框架——无论是达尔、卢克斯还是福柯——在相当程度上是以男性经验为隐含默认的。女性主义政治学的批评揭示了两个层面的遗漏:
第一,政治权力的正式场域(国家、议会、军队)长期以来对女性设有结构性障碍,这使权力的实际分配比任何"中性"指标都更为不平等。以各国议会为例,据各国议会联盟(IPU)统计,女性议员占比从 1995 年的 11.3% 升至 2025 年的约 27.2%,三十年才翻了一倍多,2024 年更只微增 0.3 个百分点;其中采用性别配额的议会平均达到 30.9% 女性,无配额者仅 23.3%——可见制度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权力杠杆。
第二,私人领域(家庭、性别关系)内的权力关系被"公/私"的概念划分所遮蔽,而女性主义政治学的贡献之一正是证明"私人即政治"(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家庭中的支配关系同样是政治权力的一种形态,需要纳入分析。
这不只是补充性别维度,而是对"权力在哪里运作"这一根本问题的修正。
参考文献
- Dahl, R. A. "The Concept of Power." Behavioral Science 2(3), 1957.
- Lukes, S. Power: A Radical View. Macmillan (1974). 第二版 (2005) 含重要的回应与修订。
- Foucault, M. Discipline and Punish. (1975). Vintage Books 英译本 (1977).
- Nye, J. S. Bound to Lead: The Changing Nature of American Power. Basic Books (1990).
- Strange, S. States and Markets. Pinter (1988).
- Arendt, H. On Violence. Harcourt (1970).
- Weber, M. Economy and Society. (1922). 英译本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8);权力(Macht)定义见第一部分第一章。
- Bachrach, P. & Baratz, M. S. "Two Faces of Power."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56(4), 1962, pp. 947–952.
- Russell, B. Power: A New Social Analysis. George Allen & Unwin (1938).
- French, J. R. P. & Raven, B. "The Bases of Social Power." In D. Cartwright (ed.), Studies in Social Powe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1959).
- Sharp, G. From Dictatorship to Democracy. Albert Einstein Institution (1993).
- Le Texier, T. Histoire d'un mensonge : enquête sur l'expérience de Stanford. La Découverte (2018).
- Inter-Parliamentary Union (IPU). Women in Parliament 1995–2025. IPU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