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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关系理论1904–198014 分钟阅读

汉斯·摩根索

Hans Morgenthau

1948 年,二战结束仅三年,冷战开始成形。汉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出版了《国家间的政治:寻求权力与和平的斗争》(Politics Among Nations)。这本书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成为美国大学国际关系专业最广泛使用的教科书,并确立了"政治现实主义"(political realism)作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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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 年,二战结束仅三年,冷战开始成形。汉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出版了《国家间的政治:寻求权力与和平的斗争》(Politics Among Nations)。这本书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成为美国大学国际关系专业最广泛使用的教科书,并确立了"政治现实主义"(political realism)作为国际关系理论主流范式的地位。

摩根索是 20 世纪国际关系思想的建构者,他使"权力"成为现代国际关系分析的核心概念,同时也提供了现实主义对自由主义国际理想主义的系统批判。

从科堡到芝加哥:流亡塑造的现实主义

摩根索 1904 年 2 月 17 日生于德国巴伐利亚的科堡(Coburg),父亲是一名犹太裔医生。

他在魏玛德国接受的是法学训练,而非政治学。1927 年他取得慕尼黑的律师资格,1929 年在法兰克福大学获法学博士。早年的他研究的是国际法,离后来人们贴在他身上的"权力政治"标签其实很远。

1933 年纳粹上台后,作为犹太人的摩根索被迫流亡。他先在日内瓦高等国际研究院任教(约 1932–1935 年),又短暂赴马德里执教,1937 年移居美国,1943 年入籍。

入美后,他在芝加哥大学任教近三十年(1943–1971),并于 1950 年创办"美国对外政策研究中心"任主任。晚年又先后执教于纽约市立学院(CCNY)与社会研究新学院(New School),1980 年 7 月 19 日在纽约去世。

理解这段流亡经历很重要:摩根索的现实主义不是书斋里的冷静推演,而是一个亲历魏玛共和国崩溃、目睹自由主义法律秩序在暴力面前束手无策的人,对"靠道义辞令与国际法就能驯服强权"这一信念的彻底幻灭。

被忽视的思想前史:与卡尔·施米特的"强度"之争

在成为"美国现实主义之父"之前,摩根索首先是欧洲法学传统中的一员。

他 1929 年的博士著作《国际司法及其本质与界限》(Die internationale Rechtspflege)中已提出一个关键观念:政治不由特定"事项"(经济的、宗教的)界定,而由对立关系的强度(intensity)界定——任何议题一旦激化到敌友对立的程度,就变成了"政治的"。

这一思路与德国法学家卡尔·施米特(Carl Schmitt,后为纳粹政权背书的争议人物)的"敌友划分"高度重合。据 William Scheuerman、Oliver Jütersonke 等学者的研究,摩根索本人后来指控:施米特在《政治的概念》(Der Begriff des Politischen)1933 年修订版中采纳了他的"强度"观念,却未致谢。

这段公案提醒我们:被奉为美国现实主义奠基者的摩根索,其思想根系深植于魏玛德国的法学与政治哲学,而非美国本土经验。

破除误解:摩根索不是在为冷酷的权力政治辩护

摩根索常被简化为"权力即一切"的冷酷现实主义者,并被某些人援引为"强权即公理"的辩护。这是严重的误读。

摩根索本人受韦伯(Max Weber)道德悖论思考的深刻影响,他对权力政治的分析始终带有强烈的道德忧虑:他清楚地意识到,在无政府的国际体系中权力竞争是难以避免的,但他同时认为,最优秀的政治家必须是能够在现实与道德要求之间不断权衡的悲剧性人物,而非简单的权力追求机器。晚年的摩根索也是越战的公开反对者——尽管他是"现实主义"的奠基人,他认为越战是对现实主义原则的违背,而非体现。

核心:六项现实主义原则

《国家间的政治》在理论层面以"六项现实主义原则"构建其体系(需注意:这套明确编号的"六原则"并非出现在 1948 年初版,而是摩根索在 1954 年第二版中新增的纲领性总结):

原则核心主张
政治受客观规律支配人类本性是政治的根基;政治规律客观存在,不受意识形态影响
国家利益以权力界定"以权力界定的国家利益"是理解国家行为的关键概念
国家利益非永恒固定利益的内容随历史语境变化,但利益本身始终是分析框架
道德与政治行动的张力抽象道德原则不能直接指导政治行动;政治道德不同于个人道德
国家利益不等同于普遍道德将某一国的利益等同于全人类道德是危险的意识形态化
政治领域的自主性政治有其逻辑,应与经济、伦理等领域区分

"以权力界定的国家利益"是摩根索理论的核心命题。他不是说道德无关紧要,而是说:在无政府国际体系中,以国家利益而非意识形态来界定外交政策目标,实际上比以道德十字军的方式更能保护和平——因为国家利益可以谈判、可以妥协,而道德使命则往往导向不可调和的冲突。

1951 年的《捍卫国家利益》(In Defense of the National Interest)把这一立场推到极致:摩根索系统批判美国外交传统中的"法条—道德主义路径"(legalistic-moralistic approach)——即误以为国际法条文与道德谴责本身就能约束强权。在他看来,正是这种把愿望当现实的倾向,让美国在两次大战之间一再误判世界。

权力如何衡量:国家权力的要素

摩根索不满足于把"权力"当作抽象口号,他在《国家间的政治》中试图把它拆解为可分析的国家权力要素(elements of national power),列举了九项:地理、自然资源、工业能力、军备、人口、民族性格、国民士气、外交质量与政府质量。

他特别强调,其中外交质量最为关键——因为外交是把其余一切潜在要素整合为有方向、有分量之整体的那只手。

他还把这些要素分为相对稳定的一类(地理、自然资源)与不断变动的一类(军备、人口、士气、外交、政府),以此解释为何大国实力的排序会随时代起落。

这套清单常被后人诟病为过于庞杂、难以加总——究竟怎样把"民族性格"与"工业能力"放上同一杆秤?但它代表了 20 世纪中叶把国际政治"要素化、可比较化"的最早尝试之一,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国力评估研究。

权力均衡与冷战

摩根索的理论为冷战美国外交政策提供了重要的概念框架,但这是一个双刃剑。他支持"遏制"战略的核心逻辑(保持权力均衡),但批评美国在越南把意识形态干预包装成现实主义政策——他认为越南对美国的"权力界定的国家利益"并不至关重要,介入是错误的。

这表明现实主义作为分析工具的复杂性:对"什么是国家利益"的判断本身就是充满争议的政治判断,并非中性的事实。

现实主义者的反战:越南作为试金石

摩根索对越战的反对不是抽象姿态,而是公开的、具体的、付出了代价的。

1965 年 4 月 18 日,他在《纽约时报杂志》发表《我们在越南自欺欺人》("We Are Deluding Ourselves in Vietnam"),指控约翰逊政府先定下政策、再让情报机构去"凑事实"为决策背书。

同年 6 月 21 日,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播出电视辩论《越南对话:邦迪先生与教授们》,摩根索与时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乔治·邦迪(McGeorge Bundy)正面交锋。

他为此付出了现实代价:摩根索曾短暂担任国防部顾问,他自述在公开批评越战政策后被解除顾问职务,并怀疑约翰逊政府对他施压、监视。

他的核心论点被概括为"权力的无能"(the impotence of power):美国拥有压倒性的军事优势,却无法把它转化为对一场民族主义与社会革命交织的内战的政治控制——投入越多,离"以权力界定的国家利益"反而越远。在他眼中,越战不是现实主义的体现,恰恰是借现实主义之名的滥用。

经典现实主义 vs. 结构现实主义(新现实主义)

摩根索的"经典现实主义"(classical realism)以人性为分析起点——权力政治根植于人类的支配欲与安全需求。

1979 年,肯尼思·沃尔兹(Kenneth Waltz)在《国际政治理论》(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中提出了"结构现实主义"(structural realism / neorealism):将分析起点从人性转向国际体系结构(无政府性)——不需要假设人性恶,只需要承认在没有世界政府的体系中,国家必须依靠自助(self-help)来保障安全,权力竞争由此内生。

维度经典现实主义(摩根索)结构现实主义(沃尔兹)
分析起点人性体系结构
核心动力权力欲安全需求
道德维度有(道德悖论)相对忽视
预测能力较弱(人性难测)较强(结构稳定)

代价与争议

  • "权力"概念的模糊性:批评者指出,"权力"在摩根索的分析中既是手段也是目的,这使它过于宽泛,难以进行精确的经验检验。
  • 国家中心论的局限:摩根索几乎只分析国家行为体,忽视了非国家行为体(跨国公司、NGO、恐怖主义网络)在国际关系中的日益重要作用。
  • 预测失误:现实主义在解释国家行为的某些重要变化(如欧洲一体化、国际制度的影响)方面表现不佳,被自由主义国际关系理论者批评。
  • 道德相对主义疑虑:他对"国家利益"与"普遍道德"的区分,被批评者视为可能为任何以"国家利益"之名的暴行开脱。

跨域连接

  • 权力:他把权力既当手段又当目的,使这个概念能解释一切、却排除不了任何观察。一个无法指定反例的核心概念,其经验检验力必然受限,这是现实主义内部最持久的自我批评,也是后来者试图用"能力分布"替换它的原因。
  • 韦伯社会学:责任伦理与信念伦理的区分说明,政治家的德性在于承担后果而非保持纯洁。这解释了他为何既拒斥道德十字军,又始终不肯放弃道德判断——两者出自同一套伦理结构,而不是前后不一致的摇摆。
  • 信度与效度:他列举九项国力要素却没有给出加总规则。这正是构念效度问题:若各指标的权重不可确定,合成出来的国力排序就不可解释,跨时代比较更无从谈起。后来的国力指数大多回避了这个问题,而不是解决了它。
  • 风险与不确定性:"国家利益"要充当决策标准,前提是它能在具体情境里排序。但外交面对的多为无法赋概率的不确定性,而非可计算的风险,排序的前提往往并不成立——这也解释了为何同一批人可以同时自称现实主义者却给出相反建议。
  • 法家:两者都主张把政治从道德语言中剥离,落点却完全不同:法家指向国内统治技术,他指向国际体系的约束条件。这一对照说明"现实主义"从来不是单一传统,把它们并称之前,先要问清剥离道德是为了替谁解决什么问题。

参考文献

  • Morgenthau, H. J. Politics Among Nations: 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Peace. Knopf (1948). 中译本:《国家间政治》。
  • Morgenthau, H. J. Scientific Man vs. Power Politic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46).
  • Morgenthau, H. J. In Defense of the National Interest. Knopf (1951).
  • Morgenthau, H. J. "We Are Deluding Ourselves in Vietnam."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18 April 1965. [越战批评一手文献]
  • Frei, C. Hans J. Morgenthau: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01). [标准思想传记]
  • Scheuerman, W. E. Hans Morgenthau: Realism and Beyond. Polity Press (2009). [道德与现实主义的张力]
  • Jütersonke, O. Morgenthau, Law and Realis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摩根索的法学根源与施米特之争]
  • Williams, M. C. The Realist Tradition and the Limits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 Waltz, K. N.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McGraw-Hill (1979). [与摩根索的理论对话]
  • Niebuhr, R. The Children of Light and the Children of Darkness. Scribner (1944). [摩根索的思想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