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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政治学1927–200815 分钟阅读

塞缪尔·亨廷顿

Samuel P. Huntington

1993 年夏,一篇题为《文明的冲突?》的文章出现在《外交事务》杂志上。它带着一个问号,却说出了一个令西方战略界不安的判断:冷战结束之后,世界不会迎来意识形态的终结,而会走向文明之间的对抗——伊斯兰世界与儒家文明将是西方最主要的挑战者。文章引发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争论,而它的作者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P. Hun…

文明冲突政治秩序民主化第三波民主

1993 年夏,一篇题为《文明的冲突?》的文章出现在《外交事务》杂志上。它带着一个问号,却说出了一个令西方战略界不安的判断:冷战结束之后,世界不会迎来意识形态的终结,而会走向文明之间的对抗——伊斯兰世界与儒家文明将是西方最主要的挑战者。文章引发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争论,而它的作者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早在此之前,就已经是 20 世纪美国最有影响也最有争议的政治学家之一。

亨廷顿 1927 年 4 月 18 日生于纽约。他 18 岁便以优异成绩从耶鲁大学毕业(1946),服过兵役,又在芝加哥大学拿到硕士、1951 年于哈佛取得博士学位,23 岁起就在哈佛任教,到 2007 年退休,前后在哈佛治学约五十八年。

他不只是书斋里的学者。1970 年,他与沃伦·曼舍尔(Warren Demian Manshel)共同创办了《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杂志;卡特执政期间(1977–1978),他出任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安全规划协调员;1986–1987 年当选美国政治学会(APSA)主席。他是政治发展研究和军政关系(civil-military relations,即文官政府与军队之间关系)理论的开创者。2008 年 12 月 24 日,他去世,享年 81 岁。

破除误解:亨廷顿不只是一个"反伊斯兰"的鹰派

"文明冲突论"在媒体讨论中经常被简化为"亨廷顿预言了 9·11",甚至被等同于对伊斯兰世界的偏见。这遮蔽了他更广阔的学术贡献和他本人理论的复杂性。

亨廷顿的学术生涯横跨半个世纪,留下了好几部问题意识迥异的著作:《士兵与国家》(1957)奠定了军政关系研究;《变动社会的政治秩序》(1968)探讨政治制度的稳定性;《第三波》(1991)分析 20 世纪下半叶的民主化浪潮;《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1996)才是他的地缘政治分析。把他约化为最后一本是不公平的——即便它是他最具争议的作品。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文明的冲突"这个说法并非亨廷顿首创。早在 1990 年,历史学家伯纳德·刘易斯(Bernard Lewis)就在《大西洋月刊》的文章《穆斯林愤怒的根源》("The Roots of Muslim Rage")里用过这一短语,亨廷顿本人也在文中引用了他。亨廷顿 1993 年那篇文章真正的论辩对象,是另一位学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后者 1992 年的《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预言自由民主将成为"人类意识形态演进的终点"。亨廷顿要反驳的,正是这种冷战胜利后的乐观。

奠基之作:《士兵与国家》与军政关系

亨廷顿的第一部重要著作是 1957 年的《士兵与国家:军政关系的理论与政治》(The Soldier and the State: The Theory and Politics of Civil-Military Relations)。出版时它颇受争议,如今却被公认为美国军政关系领域最有影响力的一本书。

全书的核心是"客观文官控制"(objective civilian control)这一概念。亨廷顿主张,让军队服从文官政府的最佳方式,不是用法律和制度处处设限(他称之为"主观控制"),而是把军队"专业化":培养一个以专业能力、政治中立和职业伦理为核心的军官团。军人负责作战与战术,政策与大战略则交给文官。

这套思路至今仍是军政关系教学的起点,也持续受到挑战——批评者认为它把军事与政治割裂得过于干净,现实中的军队从来无法真正"去政治化"。

早期贡献:政治秩序与发展理论

亨廷顿 1968 年的《变动社会的政治秩序》(Political Order in Changing Societies)在当时是对美国主流现代化理论的挑战。

现代化理论的乐观预设是:经济发展会自然带来民主化和政治稳定。亨廷顿对此提出质疑:社会变革——城市化、教育普及、经济增长——如果超过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的速度,不仅不会带来稳定,反而会制造混乱和政治衰退。该书开篇的名言——"国家之间最重要的政治区别,不在于政府的形式,而在于政府的程度(the most important political distinction among countries concerns not their form of government but their degree of government)"——被政治发展研究奉为经典,也长期被威权政权援引为执政合法性依据——这本身是亨廷顿无法控制的理论命运。

争议的另一面:《民主的危机》(1975)

1975 年,亨廷顿与法国社会学家米歇尔·克罗齐耶(Michel Crozier)、日本学者绵贯让治(Joji Watanuki)一道,为三边委员会(Trilateral Commission,由美、欧、日精英组成的政策协商机构)撰写了报告《民主的危机:论民主国家的可治理性》。其中论述美国的一章出自亨廷顿之手。

他给出的诊断在当时极具挑衅性:1960 年代以来美国治理之所以困难,"源于民主的过剩"(an excess of democracy)——当社会各方对政府的诉求与参与同时膨胀,中央机构的权威与可治理性反而被侵蚀。报告因此呼吁"恢复中央政府机构的威望与权威"。

这份报告让亨廷顿被左翼长期视为对大众参与心存戒备的精英主义者。但它也凸显了贯穿其一生的关切:政治秩序与制度能力,可能比参与本身更稀缺、更脆弱。这与《变动社会的政治秩序》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意识的延续。

文明冲突论的核心主张

1993–1996 年间,亨廷顿提出了其最著名的论断。其核心主张可以归纳如下:

  1. 文明是最大的"我们":人类历史进入后冷战阶段,意识形态的对抗(资本主义 vs. 共产主义)退潮,更深层的文明认同——基于历史、语言、文化与宗教——成为冲突的主要断层线。
  2. 他识别了约 8 种主要文明:西方、儒家(中华)、日本、伊斯兰、印度教、斯拉夫-东正教、拉丁美洲,以及非洲(有争议)。
  3. 最危险的断层:西方与伊斯兰世界之间,以及中国领导的儒家文明与西方之间。
  4. 政策含义:西方应巩固内部团结,避免"文明干预"他方,并学会与非西方文明共存。
文明类型核心地区与西方关系
西方北美、西欧、澳大利亚核心文明
儒家/中华中国、华人社区主要竞争者
伊斯兰中东、北非、南亚主要冲突带
斯拉夫-东正教俄罗斯、东欧历史分裂
其他印度、日本、拉美、非洲各有独立逻辑

亨廷顿用几个具体概念把这套图景填实。他把那些"文化认同摇摆不定、试图改投另一种文明"的国家称为"被撕裂的国家"(torn countries),土耳其是头号例子——自 1920 年代起一直力图西化,骨子里却属于伊斯兰文明;俄罗斯、墨西哥同样身份不定。他还质疑所谓"普世文明":人们津津乐道的全球共同价值,不过是"达沃斯文化"(Davos culture)——每年聚集到世界经济论坛的一千来名商界、政界与知识精英所共享的个人主义与市场信念,既单薄,又只属于少数人。在他看来,后冷战世界的真实格局是"西方对抗其余"(the West and the rest)。

而全书最招骂的一句,是"伊斯兰有着血腥的边界"(Islam has bloody borders)。亨廷顿后来承认,没有哪句话比它招来的批评更多,而他当初下这个判断,依据的不过是"对各文明间冲突的一次随意统计"。这句自我辩白,恰恰暴露了文明冲突论在方法上的薄弱。

代价与争议

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遭到了学界和政界的广泛批评,批评者来自完全不同的立场。

概念含混性批评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政治学家富阿德·阿贾米(Fouad Ajami)指出,将"伊斯兰文明"视为一个统一实体,需要抹平现实中从摩洛哥到印度尼西亚之间极度多样的社会、国家、语言与神学传统。"文明"的边界在哪里?内部的分歧往往比"文明间"的分歧更深。

自我实现预言批评

批评者指出,文明冲突论本身可能成为一种自我实现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当政策制定者用"文明对抗"的框架理解冲突,他们的政策反应可能强化了这种对立,制造了本来并非必然的"文明冲突"。

忽视内部政治的批评

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在《无知的冲突》("The Clash of Ignorance", 2001)等文章中批评,文明冲突论把各社会内部复杂的政治经济矛盾——贫困、威权统治、殖民遗产——外化和文化化,用"文明差异"遮盖了本来可以通过政治改革解决的问题。

辩护者的回应

为亨廷顿辩护的人则认为,他的核心贡献在于反对冷战后的自由主义乐观主义:世界并不会因为苏联的解体而进入"历史终结",文化与宗教认同的政治力量被主流学界系统性低估。值得注意的是,现实主义者(如约翰·米尔斯海默)虽然同样拒斥"历史终结"的幻觉,却并不接受文明冲突论——他们把冲突的根源放在国家与权力,而非文明。换句话说,亨廷顿的"清醒"被广泛认同,他的分析单位却始终有争议。在 9·11 之后的世界,这份清醒无论是否被贴上"文明冲突"的标签,都值得重视。

晚期转向:《我们是谁?》

2004 年,亨廷顿出版了《我们是谁?美国国家认同面临的挑战》,把目光转回美国国内,质疑移民(尤其是拉丁裔移民)对美国盎格鲁-新教文化核心的侵蚀。这本书在美国引发了更直接的政治争议,被批评者认为带有文化保守主义乃至排外主义色彩,也被研究民族主义和身份政治的学者视为值得认真对待的警告。

跨域连接

  • 世俗主义:把宗教认同当作冲突的分界线,需要先说明宗教在何种条件下成为动员主轴。世俗化程度差异极大的社会被归入同一类别,正是这套分类最先失效的地方,而这类内部差异常常大于所谓的跨类别差异,一旦如此,用类别解释冲突就失去了增量价值。
  • 测量等价性:跨群体比较的前提,是同一份量表在各群体中测的是同一个构念。若各群体的作答含义不一致,任何跨群体差异都无法与测量差异区分开——这是该理论最根本的方法论障碍,且它在概念层面就已经存在,不是数据不足。
  • 语系:语系按历史谱系而非现今相似度定义,其边界与政治边界、宗教边界都不重合。用任何一条边界来代表"文明",都会立刻在另一条上失败;这说明"文明"若要成为分析单位,必须先给出独立于结论的划界规则。
  • 自我实现的预言:若决策者按对抗分类行动,对方的回应就会被读作印证。这类命题的危险不在于错,而在于它可以通过被相信而变真;检验它必须找到不受政策影响的观测,否则支持证据会随框架本身的流行而自动增加,看起来越来越像被验证。
  • 丝路上的文化融合:长期的贸易与技术流动使文化边界高度可渗透。把当代差异当作长期稳定的板块,忽略了这些板块本身是交流的产物,也忽略了同一条所谓断层线在不同世纪里位置并不相同——边界会移动,恰恰是它不适合充当解释变量的理由。

参考文献

  • Huntington, S. P. The Soldier and the State: The Theory and Politics of Civil-Military Relations.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7).
  • Huntington, S. P. Political Order in Changing Societies.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8).
  • Crozier, M., Huntington, S. P., & Watanuki, J. The Crisis of Democracy: Report on the Governability of Democracies to the Trilateral Commission.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75).
  • Huntington, S. P. The Third Wave: Democratization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 (1991).
  • Huntington, S. P. "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Foreign Affairs 72(3), Summer 1993.
  • Huntington, S. P. 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 Simon & Schuster (1996). 中译:《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
  • Huntington, S. P. Who Are We? The Challenges to America's National Identity. Simon & Schuster (2004).
  • Lewis, B. "The Roots of Muslim Rage." The Atlantic Monthly, September 1990.
  • Said, E. W. "The Clash of Ignorance." The Nation, October 22, 2001.
  • Ajami, F. "The Summoning." Foreign Affairs 72(4), 1993.
  • Russett, B., Oneal, J., & Cox, M. "Clash of Civilizations, or Realism and Liberalism Déjà Vu?" Journal of Peace Research 37(5),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