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Aristotle)曾在吕克昂学园(Lyceum)讲授政治学,他的学生据说被派遣到 158 个城邦,每人回来汇报一份政体报告。凭借这些田野材料,他完成了《政治学》(Politika)——西方历史上第一部系统性的比较政体研究。在他的笔下,政治学不是哲学家头脑中的演绎体系,而是以事实为基础的经验科学。
这批被称为《政体志》(Politeiai)的城邦报告共 158 篇,如今几乎全部散佚,唯一完整幸存的是《雅典政制》(Athēnaiōn politeia)。它从 1879 年起陆续从埃及的莎草纸残卷中现身,1891 年由大英博物馆的弗雷德里克·凯尼恩(Frederic G. Kenyon)整理刊布。现代学者多认为这批报告出自吕克昂学派的集体之手,而非亚里士多德一人独力完成。
《政治学》并非一部完稿的书
亚里士多德约公元前 343 年受马其顿王腓力二世之邀,做过少年亚历山大(即后来的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约前 335 年回到雅典创办吕克昂;前 322 年因被控"不敬神"而避走优卑亚岛的卡尔基斯(Chalcis),同年病逝。
我们今天读到的《政治学》(八卷)并不是他亲手定稿出版的著作,而是吕克昂的讲课讲义,由后人编集而成。八卷的先后次序,学界至今仍有争论。
德国学者维尔纳·耶格尔(Werner Jaeger)在 1923 年提出"发展论"假说:第一至三卷与第七、八卷偏重理想政体、更接近柏拉图,属较早阶段;第四至六卷转向冷静的经验研究,属较晚阶段。这一假说后来被卡恩斯·洛德(Carnes Lord)等人以大量交叉引证质疑,至今没有定论。
它提醒我们:不要把《政治学》当成一个前后一贯、逻辑严整的封闭体系来读,它更像一组围绕同一问题反复推敲的讲稿。
破除误解:亚里士多德不是柏拉图的注脚
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约公元前 367 年进入柏拉图学园(Academy),直到约前 347 年柏拉图去世前后才离开,前后近二十年。但他对老师的核心政治主张提出了系统性批评。柏拉图追求城邦的最大统一性(共妻共产),亚里士多德则反驳:城邦的本质恰恰是多样性的统一,把城邦变成一个"家庭"或"个人",反而会毁掉城邦。
柏拉图的政治哲学从灵魂的理念形式出发,自上而下推导最佳政体。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从实际城邦出发,归纳分类,寻找哪种政体在哪种条件下最稳定、最正义。两人的方法论差异,在今天仍以"理想主义 vs 现实主义"、"规范政治哲学 vs 实证政治科学"的形式延续。
人是政治动物
"人天生是政治动物"(anthrōpos physei politikon zōon)——这句话是《政治学》第一卷的核心命题,也是整个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的地基。
它的含义远不止"人喜欢政治"。"政治动物"(politikon zōon)在希腊语中意味着:人是天然地为城邦(polis)而生的存在。城邦不是人为契约的产物,而是人类本性的完成——离开城邦,人要么是野兽,要么是神。
这与霍布斯的"自然状态"假设形成直接对立:霍布斯的人在政治之前是孤立的、自利的、相互为敌的;亚里士多德的人在本性上就有语言、有理性、有政治共同生活的倾向。不同的人性假设,导致截然不同的政治结论。
政体分类学:六种政体
亚里士多德的政体分类是政治学史上最有影响的框架之一,其基础是两个维度:
统治者人数(一人、少数、多数)× 统治目的(为公共利益 vs 为私利):
| 统治人数 | 为公共利益(正当形式) | 为私利(变体/腐化形式) |
|---|---|---|
| 一人 | 君主制(monarchy) | 僭主制(tyranny) |
| 少数 | 贵族制(aristocracy) | 寡头制(oligarchy) |
| 多数 | 共和制(polity) | 民主制(democracy) |
注意:在亚里士多德的原始语境中,"民主制"是贬义词,指穷人为自身利益统治;"共和制"(politeia)才是多数人执政的正当形式。这与今天我们对"民主"的理解几乎相反,阅读时必须注意。
最佳实践政体:中间政体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最理想的政体不是《理想国》那样的哲学王统治,而是中间阶层(middle class)主导的混合政体。
理由是经验性的:极富者傲慢,不接受统治;极贫者卑微,不知如何统治。只有中间阶层才能"服从理性,而非激情"。历史上凡是中间阶层人数多、力量强的城邦,政治往往更稳定。
这是政治学中"中产阶级民主"理论最早的经典陈述。二十世纪的现代化理论(如西摩·马丁·李普塞特 Seymour Martin Lipset 的研究)发现,人均收入较高、中产阶级发育的社会确实更容易维持民主制度,被认为是亚里士多德洞察的经验验证。
群众的智慧:他也为多数人辩护
人们常以为亚里士多德彻底瞧不起多数人统治。其实在《政治学》第三卷第十一章,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汇集论证"(summation argument):许多平庸的人聚在一起审议,可能比少数最优秀者判断得更好——因为每个人各自贡献一部分德性与见识,合起来反而更周全,就像众人凑份子的宴席胜过一人独办的饭菜。
这个论证长期被冷落,直到当代政治哲学家杰里米·沃尔德伦(Jeremy Waldron)在 1995 年的论文《群众的智慧》(The Wisdom of the Multitude,载 Political Theory 23 卷 4 期)中重新发掘。它如今被视为"协商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与"认知民主"(epistemic democracy,即主张集体审议能产出更优判断的理论)最古老的思想根据。
但要留意:亚里士多德本人并未由此主张人人无条件参政,他的"汇集论证"是有条件、有限度的。
公民资格与排斥
亚里士多德的"公民"(politēs)定义是:有资格担任行政官员和参与司法的人。这是一个功能性定义,而非血缘或出生地定义。
但这个定义同时意味着系统性排斥:奴隶、妇女、"工匠"(从事体力劳动者)均不具备公民资格。亚里士多德的理由——工匠的劳动使其没有闲暇发展德性,因而无法参与政治——揭示了古典政治学的内在矛盾:它将德性(aretē)设为参与的前提,却用劳动分工制造了德性发展的不平等。
法治优于人治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里最具现代影响力的命题之一,藏在《政治学》第三卷:在"最好的人统治"与"最好的法律统治"之间,哪个更可取?他的回答是法律。
理由不是法律永远正确,而是:任何个人——哪怕最贤明——都会被愤怒、偏爱、野心和私利左右;法律则是"不受欲望影响的理性"(Jowett 的经典英译为 reason unaffected by desire)。让最好的人去制定和修订法律,再让法律来统治、由官员只填补法律照顾不到的空隙,比把权力交给某个不受约束的个人更安全。
这正是后世"法治"(rule of law)与"宪政"(constitutionalism)思想的古典源头:权力须受规则约束,而不系于一人之德。
政体为什么会崩溃:最早的革命理论
《政治学》第五卷整卷在追问一个问题:政体为什么会发生动乱与更替。亚里士多德用的词是"内乱"(stasis)——派系冲突激化到爆发的状态。
他给出的根本原因是:不同群体对"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平等"持有不同标准。民主派认为人只要生而自由,就在一切方面平等;寡头派认为财富不等,就意味着一切方面都不等。两种片面的平等观各执一端,于是催生对立派系,各自想把政体改造成对自己有利的样子。
他还细致罗列了引发动乱的具体诱因(高官之间的争斗、某一职位权力骤变、贫富势力对比的变化、欺骗与暴力等),并对症给出各类政体的"保全之道"。这是西方思想史上第一份系统的政治不稳定与革命分析,比马基雅维利早了约一千八百年。
正义论:分配正义与矫正正义
《尼各马可伦理学》第五卷的正义论是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的伦理基础:
- 分配正义(distributive justice):按照比例分配荣誉、财富和权力——等者等之,不等者不等之。但"等"的标准是什么?这正是政治争论的核心:民主派说是自由人的平等身份,寡头派说是财富,贵族派说是美德。
- 矫正正义(corrective justice):纠正交易中的不当得失,恢复算术平等。
分配正义的"按比例"原则(proportional equality)被后来的罗尔斯(John Rawls)和诺齐克(Robert Nozick)各自以不同方式继承和批判,成为二十世纪正义哲学争论的古典起点。
代价与争议
奴隶制的"自然"辩护
《政治学》第一卷中,亚里士多德以"天生奴隶"(natural slave)概念为奴隶制辩护:有些人的灵魂只有服从的部分,缺乏理性的主导部分,因此天然适合被统治。这个论证在今天看来明显错误,并且在历史上被用来为种族奴役和殖民主义辩护。
现代学者如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指出,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奴隶"论在其自身哲学体系内就存在内在矛盾:如果奴隶真的缺乏理性,为何亚里士多德同时承认奴隶能理解命令、能学习技艺?
内在张力:经验主义与规范主义
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声称从事实出发,但事实上在"最佳政体"的讨论中充满规范判断。他对"德性"(aretē)的理解本身,是嵌入特定希腊城邦文化的,并不中立。这个张力——"描述性"政治科学与"规范性"政治哲学之间的混合——是政治学作为学科内部至今未解决的问题。
跨域连接
- 比较方法:一百多份城邦政体报告的意义,不在结论而在动作本身——先把政体变成可清点、可归类的东西,解释才有对象。分类先于因果,是经验政治学的起点。可检验的代价是:分类维度一旦选错(如把统治人数当主轴),后续的比较会系统性地遗漏真正起作用的差异。
- 社会分层:中间阶层主导更稳定,这一命题的现代形式是收入分布的形状而非均值决定政体寿命。二十世纪的现代化研究正是沿这条路检验它的。但相关不等于因果:也可能是稳定的政治秩序先养出了中产,方向至今有争议。
- 群体思维:汇集论证说众人合议可能胜过少数最优者,但它有一个隐含前提——各人的判断彼此独立。一旦成员相互模仿或惧怕出格,多样性坍缩,人数越多反而错得越齐。这给出一条可检验的分界:群体的优势随判断相关度上升而消失。
- 幸福与繁盛:衡量一个社会的好坏,要看它是否让人有能力过上真正属于人的生活,而不只看资源或效用的总量。这条思路后来长成能力进路。它的可操作后果是指标的替换:从人均产出转向识字、健康、政治参与等一组可分别测量的能力。
- 法学:分配正义按比例分给荣誉与财富,矫正正义只负责把交易中的不当得失拨回原位。这两套算法至今分别活在权利分配与损害赔偿的规则里。可检验的判据是:一个法律部门若不追问当事人应得多少、只追问损失多少,它走的就是矫正正义的路子。
参考文献
- Aristotle. Politics. Trans. C.D.C. Reeve. Hackett Publishing (1998).
-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Trans. Terence Irwin. Hackett Publishing (1999).
- Ober, J. Political Dissent in Democratic Athe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8).
- Miller, F.D. Nature, Justice, and Rights in Aristotle's Polit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 Lipset, S.M. "Some Social Requisites of Democracy."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53(1) (1959): 69–105.
- Jaeger, W. Aristotle: Fundamentals of the History of His Development. Trans. R. Robins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34; German orig. 1923).
- Kenyon, F.G., ed. Aristotle on the Constitution of Athens. British Museum (1891).
- Waldron, J. "The Wisdom of the Multitude: Some Reflections on Book 3, Chapter 11 of Aristotle's Politics." Political Theory 23(4) (1995): 563–584.
- Nussbaum, M.C. Women and Human Development: The Capabilities Approach.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