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比较政治不是把美国、法国和印度各写一章,再在结尾列出异同。
真正的比较方法,是有目的地利用案例之间的相同与不同,检验一个解释能否站住。
研究者问的不是“这些国家有什么特点”,而是:“为什么相近的国家走向不同结果?”或者“为什么差异很大的国家却出现相似结果?”
比较也不等于国家比较。
城市、选区、政党、法院、政策部门、历史时期都可以成为案例。一个国家内部的地区差异,有时比跨国比较更能控制法律、货币和国际环境。
从问题开始
比较设计必须从一个有差异的结果开始。
为什么一些民主国家出现强福利制度,另一些长期依赖家庭照护?为什么资源丰富在某些国家强化国家能力,在另一些国家却助长腐败?为什么相似的选举制度产生不同政党体系?
没有结果差异,比较就容易退化为分类。
研究者随后提出候选解释,例如国家能力、阶级联盟、殖民制度、宗教组织、选举规则或国际压力。比较的任务,是让这些解释接受相互竞争的证据检验。
最相似系统设计
最相似系统设计选择背景尽可能相近、结果却不同的案例。
逻辑类似自然实验:如果两个案例共享许多条件,剩余的关键差异可能更接近因果解释。
例如,两个相邻地区适用同一部宪法、共享语言和宏观经济环境,却有不同的公共服务绩效。研究者可以进一步考察地方财政、官僚任用或政党竞争。
但“相似”永远不是自动成立的。
研究者必须说明相似在哪些维度、为什么这些维度与理论有关。只说两个国家都在欧洲、都很富裕,并不能证明它们是有效的最相似案例。
最不同系统设计
最不同系统设计选择背景差异很大、结果却相似的案例。
如果不同制度、文化和发展水平的案例都出现同一种结果,研究者会寻找它们共享的机制。
例如,不同政体中的反腐机构都在获得独立调查权、稳定预算和司法支持后提高办案能力。这并不立即证明三项条件就是原因,但能帮助缩小解释范围。
最不同设计的风险,是把差异压缩得太快。
表面相同的结果可能来自不同路径。两个国家都实现高投票率,一个靠强制投票,另一个靠高组织动员。结果相似不代表机制相同。
概念等值
比较之前,必须确认同一个词在不同案例中指向相近对象。
“政党”“国家能力”“腐败”“民主”“中产阶级”在不同制度中可能拥有不同含义。把一党体制内的组织、竞争性民主中的政党和地方庇护网络都编码为同一变量,会制造虚假的可比性。
概念等值至少有三层。
第一是语义等值:受访者是否以相近方式理解问题。
第二是测量等值:指标是否以相近方式反映概念。
第三是因果等值:同一指标在不同制度中是否通过相近机制起作用。
比较研究不是先收集数据再处理概念,而是先决定什么可以比较。
案例不是国家名称
一个案例是被理论界定的分析单位。
研究中央银行独立时,案例可能是一个国家的一段政策时期;研究政党竞争时,案例可能是一场选举;研究联邦制时,案例可能是省级财政关系。
如果案例边界不清,观察数量会被夸大。
把一个国家的二十年数据当作二十个完全独立案例,忽略制度惯性和时间相关性,会产生伪精确。反过来,把大型联邦国家视为单一案例,也可能掩盖重要的地区差异。
时间维度
政治比较不能只做横截面快照。
制度会学习,联盟会变化,政策会产生反馈。相同的冲击在改革前后可能有不同影响。
纵向比较可以在同一案例中观察变化前后,但“前后不同”不等于政策造成变化。同期经济周期、战争、人口结构和技术变化都可能是替代解释。
序列同样重要。
先建立税收能力再扩大福利,与先承诺福利再寻找收入,可能形成完全不同的财政政治。比较方法需要把时间顺序纳入理论,而不是只把年份加入回归表。
选择偏差
只研究发生革命的国家,无法解释革命为什么发生。
只研究成功民主化,容易把所有成功前的特征误当成原因。研究设计需要加入未发生结果的负案例,或者明确自己的目标只是解释某一结果内部的路径。
“按因变量选案例”并非永远错误。
如果问题是识别多条通向同一结果的机制,选择成功案例可能合理。但研究者不能再声称自己已经估计该结果发生的总体概率。
关键不是机械禁令,而是让案例选择与推断目标一致。
异常案例的价值
异常案例不是应该删除的噪声。
如果统计模型预测某国应当民主化,它却持续威权,这个案例可能暴露遗漏变量、错误测量或新的机制。
典型案例适合说明常见路径;极端案例让机制更容易观察;异常案例检验理论边界;关键案例试图在最有利或最不利条件下检验命题。
不同案例承担不同推断任务,不能混为一谈。
多重因果
政治结果很少由单一变量造成。
同一结果可能通过多条路径出现,称为等结果性。民主化可能来自群众动员、精英妥协、战争失败或国际条件变化。
一个条件也可能只有在其他条件存在时才起作用。
资源财富在国家能力强时可以支持公共投资,在问责薄弱时可能支持庇护网络。比较研究需要分析条件组合,而不是寻找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单一按钮。
比较与统计
比较方法和统计方法不是敌人。
大样本模型可以估计模式的普遍程度,比较案例可以检查概念、机制和异常值。统计结果帮助选择典型或异常案例,案例研究又能揭示模型遗漏的过程。
真正的多方法研究不是把一张回归表和两个故事放在一起。
它要求不同证据回答互补问题:跨案例关系有多稳定?案例内部的机制是否出现?替代解释能否被排除?测量在不同环境中是否等值?
实施清单
开始比较研究前,应写清七件事:
- 结果变量是什么,在哪些案例之间发生了什么差异。
- 候选解释和替代解释分别是什么。
- 案例在哪些理论相关维度上相似或不同。
- 核心概念能否跨案例保持等值。
- 案例选择是否依赖已知结果。
- 时间边界和关键序列如何界定。
- 哪种证据会让研究者放弃原来的解释。
最后一项最重要。
如果任何结果都能被解释,比较就没有检验理论。
伦理与权力
比较分类会产生政治后果。
“脆弱国家”“失败国家”“传统社会”等标签可能把外部权力关系写成社会自身缺陷。指标设计者必须说明分类标准、数据缺口和规范假设。
全球比较还面临资料不平等。
高收入国家档案完整、调查连续,低收入或冲突地区数据稀缺。把“容易测量”误当成“更重要”,会让理论围绕少数国家经验建立。
比较方法的严谨,也包括承认谁被数据代表、谁被排除。
跨域连接
- 国家能力:比较设计必须从有差异的结果开始,而不是从有名的国家开始。"为什么相近的国家走向不同结果"与"为什么差异极大的国家出现相似结果"是两种不同的推断任务:前者找造成差异的条件,后者找共享的机制,把两者混用会得到看似丰富、实则无法证伪的解释。
- 测量等值:政党、腐败、中产阶级在不同制度中可能指向不同对象。等值至少有三层——受访者是否以相近方式理解问题、指标是否以相近方式反映概念、同一指标是否通过相近机制起作用。任一层不成立,跨案例的平均差异就可能来自测量而非现实。
- 比较历史分析:序列本身携带因果信息。先建立税收能力再扩大福利,与先承诺福利再寻找收入,会形成完全不同的财政政治——这类差异无法靠在回归里加一个年份变量表达,必须把时间顺序写进理论。
- 统计学:把一国二十年的数据当成二十个独立案例,会因忽略制度惯性与时间相关而产生伪精确;把大型联邦国家当成单一案例,又会掩盖关键的地区差异。案例边界不是行政事实,而是由理论界定的分析单位。
- 解殖民知识论:分类会产生政治后果。"脆弱国家""传统社会"这类标签可能把外部权力关系写成社会自身的缺陷。资料不平等还会让理论围绕少数国家的经验建立——把"容易测量"误当成"更重要",是比较研究最隐蔽的偏差。
参考文献
- Lijphart, Arend. “Comparative Politics and the Comparative Method.”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65(3), 1971, 682–693. DOI: 10.2307/1955513.
- Sartori, Giovanni. “Concept Misformation in Comparative Politics.”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64(4), 1970, 1033–1053. DOI: 10.2307/1958356.
- Seawright, Jason and John Gerring. “Case Selection Techniques in Case Study Research.” Political Research Quarterly 61(2), 2008, 294–308. DOI: 10.1177/1065912907313077.
- Mahoney, James and Dietrich Rueschemeyer, eds. Comparative Historical Analysis in the Social Scienc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 Gerring, John. Case Study Research: Principles and Practic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延伸阅读
- Brady, Henry E. and David Collier, eds. Rethinking Social Inquiry: Diverse Tools, Shared Standards. Rowman & Littlefield, 2010.
- George, Alexander L. and Andrew Bennett. Case Studies and Theory Development in the Social Sciences. MIT Press,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