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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政治哲学当代16 分钟阅读

尤尔根·哈贝马斯

Jürgen Habermas

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1929 年 6 月 18 日生于杜塞尔多夫,2026 年 3 月 14 日卒于施塔恩贝格)是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欧洲最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 他在战时曾被编入希特勒青年团,对纳粹的罪行一无所知。1945 年纳粹德国溃败时他刚满十五岁,随后通过广播收听纽伦堡审判、看到集…

商议民主公共领域交往行动法兰克福学派

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1929 年 6 月 18 日生于杜塞尔多夫,2026 年 3 月 14 日卒于施塔恩贝格)是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欧洲最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

他在战时曾被编入希特勒青年团,对纳粹的罪行一无所知。1945 年纳粹德国溃败时他刚满十五岁,随后通过广播收听纽伦堡审判、看到集中营的纪录影片,才知道大屠杀的真相。他后来回顾,正是这一刻让他这代人意识到,自己此前自以为"正常"的生活,其实一直笼罩在一场文明断裂(Zivilisationsbruch)的阴影之下。

这个创伤塑造了他终生的学术关切:在二十世纪的灾难之后,理性、民主和启蒙的理想是否还有希望?

与法兰克福学派前辈霍克海默和阿多诺的悲观答案不同,哈贝马斯的答案是:是的,但需要重建启蒙理性的基础。

破除误解:哈贝马斯不是乐观的技术官僚

哈贝马斯的名字经常与"沟通"和"对话"联系在一起,被误解为一种天真的"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哲学。

这是严重误读。哈贝马斯清醒地认识到现实政治中权力的扭曲、媒体的操控、经济利益对公共讨论的渗透。他的理论是批判性的理想型:不是描述现实的交往是理性的,而是阐明理性交往的规范结构,以此为标准批判实际的政治扭曲。

他继承了韦伯和法兰克福学派对"工具理性"的批判,但不接受他们的悲观结论——他认为交往理性(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提供了一种现代社会自我批判和自我修正的内在可能性。

学术起点:一篇被研究所拒绝的教授资格论文

哈贝马斯的童年在距杜塞尔多夫不远的小城古默斯巴赫(Gummersbach)度过。他天生患有腭裂(cleft palate,上颚未能完全闭合的先天畸形),童年动过两次手术,说话一直带有障碍。他晚年坦言,这种交流上的脆弱让他很早就体会到人对他人、对共同体的深刻依赖——而"相互理解"恰恰是他日后全部哲学的核心。

1954 年,他在波恩大学以一篇研究谢林(Schelling)的论文取得哲学博士学位。1956 至 1959 年,他在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担任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的第一助手,由此进入法兰克福学派。

但他的学术起步并不顺利。研究所所长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嫌他早期文章过于左倾、在战后西德的脆弱环境里政治上过于冒险,拒绝让他在研究所完成教授资格论文(Habilitation,德国大学执教必须越过的资格门槛)。哈贝马斯只好转赴马堡大学,在马克思主义政治学者沃尔夫冈·阿本德罗特(Wolfgang Abendroth)门下完成研究,并把书题献给他。这部论文 1962 年出版,就是下文要谈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

1961 至 1969 年,他还卷入了德国社会学界著名的"实证主义之争"(Positivismusstreit),与主张批判理性主义的波普尔(Karl Popper)、汉斯·阿尔伯特(Hans Albert)就社会科学方法论交锋,反对把价值中立的自然科学模型直接搬到对社会的批判性理解上。

公共领域:资产阶级的遗产与批判

哈贝马斯 1962 年的成名作《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Strukturwandel der Öffentlichkeit)描述了十七至十八世纪西欧出现的"资产阶级公共领域":

咖啡馆、沙龙、报纸——这些空间让私人个体聚在一起,用理性论辩讨论公共事务,形成独立于国家和经济的"公论"(public opinion)。这是一种将私人理性公共化的制度创新,是近代民主的文化基础。

但哈贝马斯同时追踪了这个公共领域的衰落:随着大众媒体、消费文化和福利国家的发展,公共领域从理性讨论场所转变为公关和操纵的场所——不是理性辩论形成公论,而是广告、宣传、媒介符号"制造同意"(manufactured consent)。

这个分析与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文化霸权"概念、乔姆斯基(Noam Chomsky)的媒体批判有深度共鸣,但理论框架不同。

交往行动理论:两种理性

《交往行动理论》(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1981 年)是哈贝马斯最系统的哲学著作,区分了两种根本不同的理性:

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将行动理解为实现目标的手段;以效率、有效性为标准;是韦伯意义上的目的合理性行动的基础。

交往理性(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以语言为媒介,以相互理解为目标;参与者在交往中追求的不是自己利益的最大化,而是通过论辩达成共同理解;其内在规范是:只有通过不受强制的论证力量(the forceless force of the better argument)达成的共识,才具有正当性。

现代社会的危机在于,系统(经济的货币机制和行政的权力机制)侵入了生活世界(family、civil society、公共领域),用工具理性殖民了本应由交往理性主导的领域——这就是他所说的"生活世界的殖民化"(colonization of the lifeworld)。

商谈伦理:把道德建立在论证之上

交往理性不只是一种社会理论,也是一种道德哲学。哈贝马斯在《道德意识与交往行动》(Moralbewußtsein und kommunikatives Handeln,1983 年)中系统提出了"商谈伦理"(discourse ethics,又译话语伦理)。

它的出发点是一个虚拟的标尺——"理想言语情境"(ideale Sprechsituation):一个所有参与者机会均等、不受权力与利益胁迫、只服从更好论证的对话场景。现实中没有任何讨论真正符合它,但它正是用来衡量实际讨论被扭曲到何种程度的尺子。

在此之上,他提出两条原则。商谈原则(D):一条规范要有效,必须能得到所有受其影响者作为实践商谈参与者的同意。普遍化原则(U):一条规范要被接受,它被普遍遵守后对每个人利益带来的后果,必须能被所有相关者共同接受。

这一步把道德的标准从一个人内心的思想实验(如康德追问"你是否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转移到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论证过程:道德的对错不能由谁独自推演出来,必须经由所有相关者的实际对话来检验。

商议民主:合法性的语言转向

哈贝马斯的政治哲学核心是商议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理论,集中于《在事实与规范之间》(Faktizität und Geltung,1992 年):

核心命题:政治权力的合法性不来自人民意志的简单聚合(多数决),而来自理性商议过程的品质——在这个过程中,所有受影响的人都能平等参与,用非强制性的理由支持或反对政策主张。

这与罗尔斯的"公共理性"有相似处,但哈贝马斯批评罗尔斯将公共理性过多地内容化(预设了某种自由主义的立场),而他自己的程序主义更为开放:只要商议过程符合理性交往的程序规范,任何实质性内容原则上都可以成为正当的政治决定。

欧洲与后民族宪政爱国主义

进入 21 世纪,哈贝马斯成为欧洲一体化和全球治理最有影响力的公共哲学倡导者之一。这一思路集中体现在"宪政爱国主义"(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上:公民对民主宪政价值的认同,可以取代对特定民族文化传统的认同,作为后民族政治共同体(如欧盟)的凝聚力基础。这个德文概念(Verfassungspatriotismus)最早由政治学者多尔夫·施滕贝格尔(Dolf Sternberger)于 1979 年提出,哈贝马斯把它接过来加以发展、并使之广为人知。

这个立场在 2010 年代以来面临民族主义复兴的严峻挑战,也引发了关于欧洲身份认同能否真正脱离民族文化基础的争论。

代价与争议

福柯的权力批判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与哈贝马斯的理论对立是二十世纪末最重要的思想辩论之一(虽然两人未曾直接正面交锋)。福柯认为,任何理性话语都是权力关系的产物;哈贝马斯的"无强制的交往"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实现;对"理想言语情境"的追求是掩盖权力关系的一种自欺欺人。

哈贝马斯批评福柯的权力分析最终导向相对主义和无法批判的虚无主义——如果一切都是权力,我们就没有任何批判的立足点。

这场争论的核心是:规范性批判(normative critique)是否可能,还是一切都是权力游戏。

与学生运动的决裂

1967 年,西柏林学生本诺·奥内索格(Benno Ohnesorg)在一次抗议中被警察打死,西德学生运动迅速激进化。在随后的一次大会上,哈贝马斯与学生领袖鲁迪·杜契克(Rudi Dutschke)正面交锋:杜契克主张立刻诉诸直接行动,哈贝马斯虽然同情学生,却警告这种不计后果、为行动而行动的革命姿态,并把它称为"左派法西斯主义"(Linksfaschismus)。

这句话让他在左翼青年中声望骤跌。十年后他自己承认,这个指控是一种过度反应。

这场决裂暴露了他思想中的一个真实张力:一个把希望寄托于理性商议的哲学家,该如何面对那些认为"坐下来讲道理"本身就是有权者的奢侈、唯有行动才能改变现实的人。

程序与实质的张力

哈贝马斯的商议民主被批评者指出存在一个根本困难:他声称程序是中性的,但实际上"谁能进入商议?商议的语言是什么?什么算作'理性论辩'?"——这些问题本身就预设了特定的文化和权力框架。艾里斯·马瑞恩·扬(Iris Marion Young)等女权主义和多元文化主义批评者指出,理性商议的规范实际上系统性地排斥了边缘群体的表达方式。

跨域连接

  • 语言哲学:正文的交往行动理论依托言语行为分析:每一次表达都同时提出可被质疑的有效性主张。把它们分成真实性、正当性与真诚性三类之后,"扭曲"就成了可指认的东西,而不再只是一种感觉——这是理想言谈情境能当尺子用的技术前提。
  • 内容分析:把讨论文本按理由类型编码,是理想言谈情境最直接的操作化尝试,可以量化论证品质与相互回应率。代价在于编码规则本身携带着"什么算好理由"的判断——而这恰是被检验的对象。操作化因此永远无法完全独立于被操作化的理论。
  • 群体思维:一致意见既可能来自被说服,也可能来自不再表达异议。推论是:单看共识程度无法区分这两者,因此哈贝马斯式标准必须额外要求异议的可提出性与结论的可撤回性。这也给协商设计一条可核查的指标:反对意见有没有被记录并回应。
  • 印刷术:公共领域的形态受传播成本约束——印刷把讨论从在场变成可跨地积累,广播与算法分发又把注意力重新集中。推论是:把公共领域的衰落归因于道德滑坡过于简单,同一批人在不同的传播结构下会产出品质完全不同的公共讨论。
  • 协商民主:正文的程序主义主张,只要过程合规,任何实质内容原则上都可正当。批评者的反问同样是程序性的——谁能进场、用什么语言、什么算理性论辩,这三问一旦被承认,程序的中立就不再是给定的,而成了需要持续设计与审查的东西。

哈贝马斯与欧洲政治实践

哈贝马斯不只是书斋哲学家,他是二十一世纪欧洲政治辩论最积极的参与者之一:

欧洲一体化的捍卫者:2003 年伊拉克战争引发欧美分歧,2 月 15 日全欧爆发反战大游行。同年 5 月 31 日,哈贝马斯与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在《法兰克福汇报》上联合署名发表《2 月 15 日,或欧洲人的共同纽带》("February 15, or What Binds Europeans Together"),呼吁欧洲以这场共同的反战经验为基础,建立真正的欧洲公共领域,成为制衡美国单极霸权的独立力量。文章实际由哈贝马斯执笔,德里达因故未能另撰己文,只声明完全赞同。

欧元区危机的批评者:2010 年代欧元区债务危机期间,哈贝马斯批评德国主导的紧缩政策破坏了欧洲的民主商议基础,将技术性财政问题绕过民主程序强行施加给希腊等债务国——这是"生活世界殖民化"在欧洲制度层面的直接体现。

民粹主义崛起的分析:面对 2010 年代以来全球民粹主义浪潮,哈贝马斯将其解读为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对民主正当性侵蚀的结果——全球化加剧不平等,却将关键经济决策移出民主政治的可控范围,使选民的参与失去实质意义,民粹主义是这种民主挫败感的政治表达。

晚年他并未停笔。2019 年,九十岁的哈贝马斯出版了长达 1752 页的两卷本《也是一部哲学史》(Auch eine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以"信仰与知识"的关系为线索,重写西方哲学如何一步步从宗教中脱身、走向世俗化——这是他后期"后世俗"(postsecular)转向的集大成之作,也与他和拉辛格的那场对话遥相呼应。

他一生获奖无数,包括阿多诺奖(1980 年)、京都奖(2004 年)和霍尔贝格奖(2005 年)。2026 年 3 月 14 日,哈贝马斯在施塔恩贝格的家中去世,享年九十六岁。从十五岁目睹"文明断裂",到九十六岁仍在追问理性能否支撑民主,他几乎用一生回答了自己年少时提出的那个问题:在灾难之后,启蒙依然值得坚持,但理性必须重建在人与人的相互理解之上。

参考文献

  • Habermas, J.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 Trans. T. Burger. MIT Press (1989).
  • Habermas, J.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2 vols. Trans. T. McCarthy. Beacon Press (1984, 1987).
  • Habermas, J. Between Facts and Norms. Trans. W. Rehg. MIT Press (1996).
  • Finlayson, J.G. Haberma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 Bohman, J. & Rehg, W. (eds.) Deliberative Democracy: Essays on Reason and Politics. MIT Press (1997).
  • Habermas, J. Moral Consciousness and Communicative Action. Trans. C. Lenhardt & S.W. Nicholsen. MIT Press (1990).(德文原版 Moralbewußtsein und kommunikatives Handeln, 1983)
  • Habermas, J. Auch eine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 2 Bände. Suhrkamp Verlag (2019).
  • Bohman, J. & Rehg, W. "Jürgen Habermas."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all 2023 Edi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