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是现代宏观经济学的一场创伤。经济学家面临了一个理论上"不该存在"的现象:高通货膨胀与高失业率同时出现。根据当时主流的凯恩斯主义分析框架,这两者是此消彼长的关系——政策制定者只能在高通胀和高失业之间选择,而不可能同时遭遇两者。
但它确实发生了。
美国消费者物价指数(CPI)年增率从1972年的3.4%飙升至1974年的12.3%,1979-1980年再次触及13-14%的高位;与此同时,失业率在1975年5月攀升至9%。这种高通胀与高失业并存的"滞胀"(stagflation),让"凯恩斯主义的黄金时代"走向了终结,并从根本上重塑了宏观经济学的理论版图。
什么是滞胀?
"滞胀"是"停滞"(stagnation)与"通货膨胀"(inflation)的合成词,由英国政治家伊恩·麦克劳德于1965年在英国议会中首次使用,但这个词在1970年代美国的经济困境中获得了最广泛的传播。
滞胀之所以令当时的经济学家困惑,是因为它违背了菲利普斯曲线(Phillips Curve)所暗示的关系。1958年,新西兰出生的经济学家威廉·菲利普斯(A. W. "Bill" Phillips,全名 Alban William Phillips)研究了英国1861-1957年的数据,发现通货膨胀率与失业率之间存在稳定的负相关关系——通胀高时失业低,失业高时通胀低。这个规律在整个1960年代的美国也得到了印证,成为凯恩斯主义政策框架的核心工具:政策制定者可以通过"沿菲利普斯曲线移动"来管理经济。
滞胀意味着菲利普斯曲线的消失——或者更准确地说,菲利普斯曲线向右上方移动,经济必须同时承受更高的通胀和更高的失业。
导火索一:尼克松的工资价格管制(1971)
理解1970年代滞胀,必须从尼克松政府的宏观经济政策开始。
1971年,面临通胀上升和竞争性压力,尼克松总统采取了一系列激进行动:
关闭黄金窗口:8月15日,尼克松宣布美元停止按35美元/盎司的官方价格兑换黄金,终结了自布雷顿森林体系以来维持了25年的固定汇率制度。美元随后大幅贬值,进口价格上升,输入性通胀随之而来。
工资价格管制:同年,尼克松宣布实施全面工资和价格控制——第一阶段为全面冻结,此后逐步放松。这在共和党总统历史上前所未有,反映了当时通胀压力的严峻程度。
但价格控制本质上是压制而非解决通胀:当管制在1973-1974年逐步取消时,被压抑的价格压力集中释放,为随后的通胀爆发添了一把柴。
导火索二:1973年石油禁运
1973年10月6日,埃及和叙利亚向以色列发动进攻,引发了第四次中东战争(赎罪日战争/斋月战争)。美国向以色列提供军事援助后,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OAPEC)于10月17日宣布对美国和其他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实施石油禁运,并将原油产量削减约5%。
油价由此从1973年9月的约每桶3美元飙升至1974年1月的约12美元——四个月内上涨了约300%。
这对西方国家经济产生了严重的供给侧冲击: - 石油是工业经济的基础能源,油价飙升直接推高了几乎所有商品和服务的生产成本 - 消费者和企业减少支出以应对能源账单的增加,总需求下降 - 结果是"成本推动型通胀"与"需求不足型失业"同时出现
传统的凯恩斯主义政策工具在此失效:扩张性政策可以对付需求不足,但会加剧通胀;紧缩性政策可以压制通胀,但会加重衰退。面对供给侧冲击,宏观经济政策没有无痛的选择。
理论解释之战:三种解读
滞胀的出现引发了宏观经济学史上最激烈的理论论战,并从根本上重塑了学科格局。
货币主义的解读:过多的货币
弗里德曼早在1968年就预言了菲利普斯曲线的失效。在其美国经济学会主席演讲中,他提出了"自然失业率"假说(Friedman, 1968):
- 存在一个由劳动力市场结构性因素决定的"自然失业率"(或称"非加速通胀的失业率",NAIRU)
- 短期内,出人意料的通货膨胀可以将实际失业率压低到自然率以下——企业和工人被"货币幻觉"欺骗,误以为实际工资和利润上升了
- 但随着通胀预期调整,工人要求工资补偿通胀,失业率回归自然率,通胀却留了下来
弗里德曼的诊断:1960年代,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维持在低位,过快扩张货币供应以维持低失业率,积累了通胀压力。1970年代的滞胀是货币供应扩张过度的必然后果。
他的处方:"通货膨胀随时随地都是一种货币现象"——解决之道是控制货币供应量,即使短期内必须接受更高的失业率。
新古典宏观经济学:理性预期与政策无效
卢卡斯(Robert Lucas)和萨金特(Thomas Sargent)在货币主义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理性预期假说:经济主体不是只会根据过去的经验调整预期(适应性预期),而是利用所有可得信息做出最优预测——包括对政府政策意图的预测。
理性预期的含义是革命性的:如果公众预期到了扩张性货币政策,通胀预期会立刻调整,让工资和价格同步上涨,使得实际产出和就业根本不受影响——政策完全无效。
卢卡斯批判(Lucas Critique, 1976)进一步指出:传统的宏观计量模型使用历史数据估计参数,但一旦政策规则改变,人们的行为也会改变,历史参数就失去了预测能力。这使得用传统凯恩斯主义模型进行政策评估从根本上是不可靠的。
凯恩斯主义的回应:供给冲击与价格粘性
凯恩斯主义者并未接受货币主义对这场危机的全部解读。他们的反驳包括:
- 1973-74年和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机)的滞胀主要由外部供给冲击触发,而非货币政策的必然后果
- 实际工资调整是缓慢的(价格粘性),不支持市场连续出清的新古典假设
- 1970年代的通胀在不同国家有不同的严重程度,与各国货币政策差异不完全对应
这场论战导致了新凯恩斯主义(New Keynesian Economics)的兴起:承认价格和工资的粘性是有微观基础的(菜单成本、效率工资),同时引入理性预期,但保留了市场不一定快速出清的核心凯恩斯主义直觉。
沃尔克冲击:治愈的代价
1979年,吉米·卡特总统任命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担任美联储主席。沃尔克上任后采取了激进的货币紧缩政策——联邦基金利率在1981年6月峰值达到约20%。
结果: - 成功:CPI通胀率从1980年的约13.5%逐步降至1983年的约3% - 代价:失业率从1979年的约5.8%攀升至1982年11月的10.8%(二战后最高),美国陷入严重衰退
沃尔克的成功证明了弗里德曼的核心命题:货币紧缩确实可以打压通胀,但代价是真实的、深重的——数百万人失业,无数家庭破产,大量农场主被迫放弃土地。
沃尔克还创造了一个重要的政策实验:通过明确宣示反通胀决心(credible commitment),央行能够影响通胀预期,从而降低"打败通胀"所需承受的失业代价。这直接影响了此后全球央行独立性和通胀目标制(inflation targeting)的建立。
制度遗产:独立央行与通胀目标制
1970年代的滞胀深刻改变了货币政策的制度安排。各国普遍认识到,政治家短视的选举激励会导致货币政策过于宽松,需要赋予央行更大的独立性和更明确的价格稳定授权。
新西兰于1990年率先建立了通货膨胀目标制度,将货币政策框架从"尽力维持低通胀"改为"明确宣示的数字目标"(通常为2%)。英格兰银行、欧洲中央银行,以及许多新兴市场央行相继效仿。
美联储则在1977年被国会授权了"双重使命"(dual mandate):同时追求充分就业和物价稳定。这一框架在随后四十年基本有效运作,直到2021-2022年通胀再次上升才被重新考验。
2021-2022年通胀:历史的回响
新冠疫情及其后的通胀(美国CPI在2022年6月达到9.1%的40年高位)让关于1970年代的记忆再次复苏。历史上的教训被广泛引用:
- 货币主义者警告:疫情期间大规模货币和财政刺激将重演1970年代的错误
- 新凯恩斯主义者则认为:供给链断裂和能源价格冲击才是主因,与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更相似
- 美联储实际采取了类似沃尔克的激进加息策略,在2022-2023年将利率提升至5.25-5.5%,最终将通胀压制下来,同时避免了大规模失业
这一次通胀是否重演了1970年代的错误,还是更接近1973年的石油冲击?经济学界的争论仍未平息,但有一点是确定的:1970年代的滞胀提供了理解这场新通胀的关键历史参照。
为什么这很重要
1970年代的滞胀不仅是一段经济历史——它是现代宏观经济学和货币政策制度的铸造时刻。
它终结了凯恩斯主义的不可动摇性,使货币主义和新古典宏观经济学进入政策圈的核心;它推动了央行独立性的全球浪潮,建立了通货膨胀目标制度;它的教训成为此后每次通胀讨论的历史坐标。
同时,它也是一个关于谦逊的故事:在1960年代末,许多经济学家相信他们已经驯服了经济周期。1970年代的滞胀提醒了他们——和我们——宏观经济管理的根本困难,以及简单政策工具应对复杂现实的局限。
关键洞察
1970年代滞胀最深刻的教训是:宏观经济规律不是永恒的,它依赖于经济主体的预期,而预期本身会随政策的变化而变化。 菲利普斯曲线在1960年代是"有效"的,部分是因为工人没有预料到政府会利用它。一旦人们学会了预期政府的通胀政策,该曲线便失去了政策意义。这就是"卢卡斯批判"的深义:依赖历史关系制定政策,会在政策改变后使那些关系本身失效。
跨域连接
- 菲利普斯曲线:供给冲击进入方程后,通胀与失业可以同时上升:曲线不是消失而是整条外移。这说明"失业换通胀"的菜单只在需求冲击占主导时成立,把它当作永久权衡,是把条件关系误认成定律——十年之间被彻底证伪的正是这一步。
- 矿产资源与关键金属:开采型资源的短期供给弹性接近零,价格冲击几乎完全经成本向下游传导。这决定了此类冲击落在供给项而非需求缺口上,也决定了压需求的政策只能用衰退去换价格——面对成本推动,宏观政策没有无痛选项。
- 经济制裁:禁运把能源从商品变成战略工具,价格由政治而不是产能决定。含义是宏观模型里的"供给冲击"常常有明确的施动者,其持续时间取决于谈判而不是市场出清速度——因此把它建模成随机扰动会系统性低估持续性。
- 范式:真正被推翻的不是一个预测,而是一整套政策语言的解释力。反常积累到无法在原框架内消化时,学科会换掉框架而不是修补参数——这正是这十年同时把两个对立学派推上舞台的原因,也是它被称为学科铸造时刻的理由。
- 新自由主义:政策失败改写了政治格局:需求管理失去正当性之后,减税、放松管制与紧缩货币的组合获得了选举授权。这条链条说明宏观理论的胜负不只由数据决定,也由它能否解释选民的切身经验决定——学术论战与选票在此完全同步。
参考文献
- Friedman, M. (1968). "The Role of Monetary Polic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58(1), 1-17.
- Phelps, E. S. (1967). "Phillips Curves, Expectations of Inflation, and Optimal Unemployment over Time." Economica, 34(135), 254-281.
- Lucas, R. E. (1976). "Econometric Policy Evaluation: A Critique." Carnegie-Rochester Conference Series on Public Policy, 1, 19-46.
- Sargent, T. J. (1999). The Conquest of American Inflati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Federal Reserve History. "The Great Inflation." https://www.federalreservehistory.org/essays/great-inflation
- Federal Reserve History. "Oil Shock of 1973-74." https://www.federalreservehistory.org/essays/oil-shock-of-1973-74
- Bernanke, B. S., & Mishkin, F. S. (1997). "Inflation Targeting: A New Framework for Monetary Policy?"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11(2), 97-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