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芬商品
Giffen Goods
吉芬商品是收入效应压过替代效应、使需求曲线局部向上的罕见情形。低档品只说明收入上升时买得更少,爱尔兰土豆的教科书故事也不是已经坐实的证明。
两句在课堂上反复出现的话,都把吉芬商品说大了。一句是:爱尔兰大饥荒期间的土豆已经被证实为吉芬商品。另一句是:低档品就是吉芬商品,穷人买的便宜货都会越贵越买。前一句把一场供给崩溃讲成了需求曲线的斜率;后一句把收入弹性的符号,错当成自身价格弹性的符号。两句都不是这个概念的内容。
吉芬商品是低档品里很少见的一种。低档只要求收入上升时买得更少。吉芬还要求价格上升时买得更多:收入效应压过替代效应,未补偿的需求才在这一段局部向上。多数低档品停在替代效应仍然更大的地方,涨价时照样少买,需求曲线向下。
名字也不是从一份已发表的数据里长出来的。阿尔弗雷德·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里,把“价格上涨、需求量反而上升”归到罗伯特·吉芬(Robert Giffen)名下,却没有附上吉芬自己的表、样本或出处。标签是马歇尔给的。爱尔兰土豆是后来教科书补上的故事,不是这段原文,也没有一份干净的饥荒记录把它坐实。
名字是马歇尔给的
《经济学原理》的第一版于 1890 年由麦克米伦出版。把例外归到吉芬名下的那段话,并不是这一版就有的。乔治·斯蒂格勒对过版本:这段话进入的是 1895 年的第三版,以后各版大意保持不变(Stigler, 1947)。马歇尔写的是较穷的劳动家庭和面包。面包涨价大量占用这些家庭的资源,货币的边际效用因此上升,他们不得不削减肉类和更贵的谷物食品;面包仍是他们买得起、也愿意接受的最便宜食物,于是他们消费的面包不是更少,而是更多。他随即把例外圈小:这种情形少见,遇上了要单独处理。
这段话没有引用吉芬的任何一篇文章,也没有给出价格或消费的数字。斯蒂格勒顺着提名去找吉芬本人是否把这个悖论写成过自己的命题,找到的材料不能满足这个好奇心。吉芬是当时写物价与贸易的统计学家和经济学家,但“吉芬商品”这个名字是后人对马歇尔提名的沿用,不是从吉芬的数据集里直接读出来的。把概念写成“吉芬发现并测量了某种商品”,比文献能支持的更满。
马歇尔使用的语言是货币的边际效用,还不是后来教科书里并列的收入效应与替代效应。那段话旁边,需求定律仍被写成普遍情形:待售数量越大,找到买主的价格就越低。向上的一段从一开始就被标成少见的例外。后来的需求理论才把货币边际效用上升改写成两股力的比较,定义变成收入效应压过替代效应。
收入效应要压过替代效应
自身价格上升时,购买量的变化可以拆开看。替代效应比较的是相对价格:这种东西相对于其他东西变贵了,人会少买它、把预算转向替代品。在实际购买力或效用被补偿、从而只留下相对价格变化的意义上,自己变贵不会让人买得更多,补偿需求曲线因此不会向上。日常说的需求曲线没有做这层补偿,价格上升还同时让实际收入下降,第二股力才进入。
收入效应的方向取决于商品是正常品还是低档品。正常品在收入上升时买得更多,所以实际收入下降时买得更少,两股力同向,需求向下。低档品的定义只到收入这一侧:收入上升,购买量下降;收入下降,购买量上升。价格上涨等于实际收入下降,于是低档品的收入效应要人多买,替代效应要人少买。谁更大,净效果就朝谁。
净效果朝收入效应,才是吉芬商品。价格上升,购买量上升;价格下降,购买量下降。需求曲线在这一段局部向上。低档只说明两股力方向相反,并不说明收入效应已经赢了。只要替代效应仍然更大,价格上涨的结果仍是少买,一条向下的需求曲线和一个负的收入弹性可以同时成立。收入提高后会被换掉的便宜食物常常是低档品,却很少是吉芬商品:它们涨价时,人通常少买,或者直接改买别的。把两个标签当成同义词,等于把“对着干”说成“已经打赢”。
向上的一段还依赖预算的形状,所以它是局部的,不是一张永久身份证。收入效应要大,这种商品得占支出的很大一块,涨价才伤得动实际收入;替代效应要小,近便的替代不能太多。预算里还必须留着一点更贵、可以砍掉的其他消费,省下的钱才会折回这种商品。一旦穷到几乎只剩它一样,再涨价就没有别的可砍,人只能连它也少买,需求又回到向下。曲线只在中间那一段有机会翘起。
凡勃伦商品不是同一件事
另一种“越贵越好卖”常被和吉芬放在同一页,机制却不是收入效应。索尔斯坦·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里写炫耀性消费:价格被当成地位的信号,买的人要的是别人看得见的昂贵(Veblen, 1899)。价格上升若强化了这个信号,想买的人可能更多。驱动购买的是地位与观感。价格进入的是别人如何看待这件东西,不是实际收入被压低之后,低档品的收入效应压过了替代效应。
两条曲线都可以在某一段看起来向上,读数不能互换。吉芬商品必须是低档品,发生在一种便宜主食占满预算、而家里还留着一点更贵食物可以放弃的时候,方向是退回主食。炫耀性商品通常不是低档品,收入上升时人一般更买得起它,而不是更想躲开它。把高价下仍然好卖的礼品写成吉芬商品,是把地位效应误认成收入效应。反过来,把极穷家庭因为主食涨价而多买主食写成炫耀,也文不对题:多出来的那一截主食不是为了让邻居看见。
爱尔兰土豆没有被证实
教科书最常举的例子,是爱尔兰大饥荒期间的土豆:土豆涨价,穷人更穷,于是少吃别的、多吃土豆,土豆因此被证实为吉芬商品。这个故事把不同的事焊在一起。马歇尔印出来并归到吉芬名下的例子是面包和较穷的劳动家庭,不是这场饥荒里的土豆。有人甚至把土豆例子直接安到吉芬本人头上,而斯蒂格勒已经说明,吉芬并未留下一段可以核对的原文。
饥荒的直接背景是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马铃薯晚疫病。疫病毁掉的是收成,这是供给收缩,不是一条需求曲线被人沿着它走过。供给少了,价格往往上升,人们能够吃到的土豆往往变少。价格与消费的这种并列,向下倾斜的需求同样解释得了,因为移动的是供给。要证明吉芬,需要价格的变动相对独立于“可吃到的数量已经塌了”,再看家庭是不是在涨价时多买、降价时少买。饥荒年代的价格与消费并没有留下这样一份干净记录。本页不补任何一组饥荒价格,挑出来的行情也读不出需求的斜率。
后来专门核对这个故事的研究,方向与教科书相反。德怀尔与林赛指出,马歇尔的原文是面包;疫病使可供食用的土豆变少,全体人不可能在涨价之后吃掉更多土豆,因此不能把这场饥荒当成向上倾斜的市场需求(Dwyer and Lindsay, 1984)。科利随后争辩,更该看的或许是肉而不是土豆,争论没有在一篇笔记里结束(Kohli, 1986)。罗森用价格与数量数据得到的结论更直:1840 年代的爱尔兰土豆不是吉芬商品。他把看似异常的动态归到种薯的跨期用途。土豆既要吃,也要留下当种;若人们把减产误当成暂时的,就会把本来可以吃的部分留下。这仍然是正常需求加上对减产持续时间的判断,不是一条向上的消费需求(Rosen, 1999)。这些文献拆掉的是“土豆已被证实”,不是另一套可以背诵的饥荒行情。家庭层面即便有人多买了一种食物,市场上仍可能因为供给崩溃而价高量少,二者不是同一个对象。
湖南大米与甘肃小麦
更接近定义的证据出现在很久以后,而且不是全市场的历史价格。罗伯特·詹森与诺兰·米勒 2008 年在《美国经济评论》发表 Giffen Behavior and Subsistence Consumption(吉芬行为与生存性消费)。他们给中国两个省极穷家庭的主食价格做了补贴,再用补贴撤掉前后的消费来观察。发表的结论是:湖南的大米有较强的吉芬证据。大米变便宜时,这些家庭的大米消费下降;补贴撤掉、大米相对变贵之后,方向相反。甘肃的小麦也有同方向的迹象,证据较弱(Jensen and Miller, 2008)。
这和生存约束下的消费者理论对齐,而不是“穷人全都越贵越买”。家庭要先有一点主食之外的食物可以放弃,涨价造成的实际收入损失才会把他们推回主食。非常穷的那一端,预算里几乎没有可以放弃的其他食物,主食涨价时他们仍然少买主食。穷得没那么厉害的另一端,主食不再占到能把收入效应做得那么大的比重,涨价时他们也少买。处在中间的那一组才会多买。詹森与米勒把这个形状写成倒 U 形:随着贫困程度从最重到较轻,对主食涨价的反应先是少买,再到多买,再回到少买。需求的价格弹性随贫困的严重程度显著变化,而且是非线性的。
因此“湖南的大米是吉芬商品”仍然说满了。证据强的是那一批极穷家庭里处在中间贫困程度的人,在那段时期、那种主食上表现出吉芬行为。它不是全省所有吃米的人的需求曲线,也不是任何收入水平上的大米都向上。甘肃的小麦不能写成同样强度的副本。论文把范围限定在生存性消费和贫困程度的差别上。若把两端和中间平均成一个“穷人的主食弹性”,正的一段和负的两端会互相抵消。
这里只停在发表了的结论和边界。补贴如何发到人手里、进入观察的是哪些家庭、数额是多少、问卷问了哪些项,都不是这条结论本身。本页不把它们重写成一份可以照做的规程。一次已经完成的观察,说明在那样的预算附近主食消费可以逆着价格走,并不提供下一次该如何招募、如何发放的步骤。
证据停在边界上
论文摘要写到,这种异质性对于理解穷人的福利项目是重要的。含义是认识上的:不能用一个弹性代表所有穷人。主食变便宜,中间那一组可能少买主食,把预算转到别的食物;最穷的那一组在涨价时仍然少买。方向取决于人落在倒 U 的哪一段。由此得不出该发哪种补贴、发多久、发给哪一档收入。那些是操作步骤,超出了已发表结论所鉴定的行为。
同样得不出膳食方案。主食数量下降,只说明这笔食物预算里主食变少了。它不自动等于总热量变好、蛋白质变多,或微量营养素得到补足,也不自动等于人吃得更差。吉芬行为的定义停在价格与这种商品自身数量的关系,不负责把数量翻译成该吃什么。营养是否变化要看全部食物,那已经是另一个问题。
需求定律因此没有被废除。它被标出一块窄区域:商品是低档品,占预算的份额大到收入效应可以压过替代效应,近处的替代有限,家庭又还没有穷到只剩这一样。区域外面价格上升则购买量下降;区域里面未补偿的需求可以局部向上,而且只在那一段。湖南与甘肃已经表明,同为极穷家庭的主食,证据强度并不一样。家庭层面的这一段,也不能直接读成整个市场的供需图已经倒转。
跨域连接
- 供需:需求定律说的是其他条件不变时,价格更高,愿意购买的数量更低。吉芬商品是收入效应在局部改写这条定律,不是供给曲线变了形。饥荒里土豆变少是供给收缩,价格上升而可吃到的数量下降,向下的需求同样解释得了。市场上价格与数量同向,不能直接宣布需求向上。家庭面对的主食价格变化更接近沿着需求看反应,向上的一段也只出现在倒 U 的中段。例外是一小段,而且要先把供给的移动分开,否则灾年的价高量少会被误读成吉芬。
- 弹性:价格弹性衡量购买量对价格的敏感程度,普通商品上为负。吉芬行为是自身价格弹性在局部为正:价格下降,购买量也下降。低档品用的是另一根轴,收入弹性为负,只说明收入上升时少买,价格弹性仍可以为负。把两种弹性合成“便宜货”,就会把大多数低档品误判成吉芬商品。这个价格弹性也不是常数,它随贫困程度非线性变化,同一主食在非常穷、中间和稍好的家庭里符号都可以不同。不分组的平均值会把正的一段和负的两端抵消掉。
- 营养科学:主食在极穷家庭里常常既是热量的主要来源,也是支出的大头。吉芬行为讨论的是这笔食物预算如何在主食和其他食物之间挪动,不是膳食处方。大米变便宜时中间组少买大米,只说明主食数量下降,并不自动说明总热量或蛋白质变好了还是变差了。要谈营养得看全部食物的构成,那已经超出需求曲线局部向上这一定义。热量约束解释的是倒 U 为何会出现:预算被主食占满时,涨价使人放弃较贵的食物、退回更便宜的主食。这不是该吃多少、该补什么的建议。
- 贫困陷阱:贫困陷阱关心低收入会不会自己再生产出低收入。吉芬行为既不证明陷阱存在,也不证明一次价格变动就能把人推出去。它只说明在生存线附近,主食价格的收入效应可以改变购买方向,而且集中在很穷、但还没穷到只剩主食的那一段。最穷的一端对涨价的反应仍是少买,并没有因为更贵而买到更多主食来维持生活。把“越穷越会越贵越买”写成全部穷人的行为,会看错中间组和两端。价格与预算份额决定的是消费反应的形状,不是一条脱离贫困的路径。
参考文献
- Marshall, Alfred. Principles of Economics. Macmillan, 1890. 归到吉芬名下的那段话见于第三版(1895)及以后各版。
- Stigler, George J. "Notes on the History of the Giffen Paradox."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55, no. 2 (1947): 152–156. DOI: 10.1086/256487.
- Dwyer, Gerald P., Jr., and Cotton M. Lindsay. "Robert Giffen and the Irish Potato."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4, no. 1 (1984): 188–192.
- Kohli, Ulrich. "Robert Giffen and the Irish Potato: Not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6, no. 3 (1986): 539–542.
- Rosen, Sherwin. "Potato Paradoxe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07, no. S6 (1999): S294–S313. DOI: 10.1086/250112.
- Veblen, Thorstein. 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 Macmillan, 1899.
- Jensen, Robert T., and Nolan H. Miller. Giffen Behavior and Subsistence Consumpti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8, no. 4 (2008): 1553–1577. DOI 10.1257/aer.98.4.1553.
延伸阅读
补偿需求与替代效应之所以能和收入效应分开比较,是后来需求理论的语言,不是马歇尔写那段话时使用的术语。约翰·希克斯的《价值与资本》把这种分解收成后来教科书的标准讲法(Hicks, Value and Capital,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39)。核对符号时可以用它:补偿之后的自身价格效应不会让人买得更多;未补偿需求向上,只可能来自低档品上足够大的收入效应。
地位这一侧也不只有一个名字。哈维·莱本斯坦把攀比、势利和凡勃伦效应分成三种非功能需求:别人买得越多自己越想买,别人买得越多自己越不想买,以及价格本身因为显贵而增加想买的程度(Leibenstein,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64, no. 2 (1950): 183–207. DOI: 10.2307/1882692)。三种都不是收入效应压过替代效应。和吉芬划界,只要知道它们走地位、不走实际收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