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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观经济学约 16 分钟阅读

萨伊定律

Say's Law

相关人物:萨伊、David Ricardo、Thomas Robert Malthus、John Maynard Keynes

产品一经造出,就按自身价值为别的产品开出市场,这是产品换产品。货币一旦被人拿在手里而不再花出,从生产通向有效需求的这条链就会中途断开。

萨伊定律有效需求古典经济学普遍过剩

课堂和社论里的萨伊定律,通常只剩一句英语口号:供给创造它自己的需求(supply creates its own demand)。听上去像是让-巴蒂斯特·萨伊在一八零三年亲手写下的标题,又像一句保证——东西只要造出来,就一定有人按生产者希望的价格买走。这两层都不成立。口号不是《政治经济学概论》的标题句。萨伊要说的是更窄的一件事:产品一经造出,立刻按自身价值为别的产品提供市场。买别的东西的手段,来自这件产品本身。这是产品换产品,不是任何产量都会自动成交。

第二个误解紧挨着第一个。既然统计上产量等于收入,有人就把定律收成一本事后账:供给与需求永远相等,所以无从反驳。国民账户确实会把卖不掉的存货记进投资,总产出和总支出于是对得上。对上的是定义。仓库里堆着没人要的鞋,账可以平,鞋匠却没有换成他要的面包。萨伊若还说了一个关于市场的命题,这个命题就必须能被某种局面打中;一本怎么记都平的账,解释不了繁荣,也解释不了滞销。

销路命题在说什么

萨伊(Jean-Baptiste Say,1767–1832)的《政治经济学概论》(Traité d'économie politique)出版于一八零三年。他关心的问题后来常被叫做销路:一件东西造出来以后,谁来买,买的能力从哪来。后来的英译出自普林塞普(C. R. Prinsep)。译本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产品一经造出,立刻按自身价值为别的产品提供市场。英语读者记住的是这句译文所表达的意思,不是一八零三年扉页上的一行标题,也不是二十世纪才用来概括古典学说的那句口号。

把场景缩到一个作坊里就清楚了。鞋匠做完一批鞋,他不想永远把鞋抱在手里,也不想永远把卖鞋得到的货币锁进抽屉。他要面包、布和工具。鞋的价值若能实现,就会变成对那些东西的购买。面包房的市场,因此被鞋的生产打开,而不是被一笔从天而降的需求打开。反过来也一样:面包房的生产,给鞋提供销路。产品换产品,指的是这一环。货币在这里是转手的媒介。命题还能不能走完,取决于人们愿不愿意让它继续转手。

“按自身价值”不是按生产者心里的成本加价。价值实现得较少,为别的产品打开的市场就只有那一部分。赔本卖掉的鞋仍为面包开出一笔较小的销路;根本卖不掉的鞋,在卖出之前并不打开这笔销路。硬口号把“造出”直接写成“卖掉”,把成交这一步吞掉了。

鞋造得太多、样子没人要,鞋就会过剩,同时面包或工具可能不足。购买力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不去追逐已经过多的那种鞋。局部过剩在这个框架里是商业常态:错的是构成,不是生产这个动作本身。定律不允许的是另一种画面:所有商品一起过剩,每一种都找不到买主,同时没有任何东西、尤其是货币被人额外渴求。那种局面叫做普遍过剩。萨伊的框架承认前一种,否认与货币窖藏无关的后一种。

有效需求不能理解成愿望。想要面包却拿不出对方肯接受的东西,只是需要。有效需求是带着购买手段、并且真的出手的需求。萨伊认为这些手段是产品带来的,所以生产不是需求的对立面。没有生产,就没有用来购买别人产品的手段。这和后来的供求图不是同一句话。供求图说的是一种商品的价格怎样出清自己的市场;销路命题说的是各种商品怎样互相提供购买力。

同一家族里的几个版本

萨伊自己的句子留有条件:产品按自身价值为别的产品开市场,人们要的是产品,而不是把货币停住。詹姆斯·穆勒等人把它收成更硬的句子。穆勒在《为商业辩护》(Commerce Defended,1808)里把生产说成需求的来源,普遍过剩被说成不会发生。硬句子像一条不可能定理:需求既然由供给构成,全部商品同时卖不掉在逻辑上就不能出现。原句里的“为别的产品”,被收成“为自己造出需求”。

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不接受这个收法。他在一八二零年的《政治经济学原理》里认为,储蓄若不能变成对产品的充分购买,商品会普遍滞销。他写的是拿破仑战争之后英国看得到的萧条。大卫·李嘉图在通信里、以及在《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的论述中,回答正是构成论:一种商品过剩,可以是别的商品不足。看起来所有东西都卖不动,往往是搭配错了,或者人们暂时不肯按现有价格成交,而不是财富已经超过一切欲望。争论当时没有让双方都满意,却留下可用的区分:局部过剩谁都看得到;有没有一种与货币窖藏无关的普遍过剩,才是定律要打赌的地方。

约翰·斯图亚特·穆勒后来把货币这一侧说得更明白。他承认商品相对于货币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过多,那是对货币的超额需求,不是商品相对于商品一起过多。对现金的突然偏好在他那里主要是失调,市场仍会把人赶回产品。这个版本让出了“货币可以被人多持有一会儿”,但没有让出产品换产品作为购买力的来源,也没有把持币写成可以长期决定就业的局面。它比詹姆斯·穆勒的硬句子软,却仍然站在古典经济学一侧。

凯恩斯在一九三六年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Macmillan)里,用“供给创造它自己的需求”概括他所攻击的古典学说。他攻击的是这句硬口号及其就业含义:成本一旦付出,就会在总体上变成对产品的购买,经济不会停在大量失业上。口号不是一八零三年那本书的标题句,也不该被回写成萨伊的原话。萨伊说的是产品为产品开市场;凯恩斯拒绝的是总供给会自动变成同等的有效需求。两句有亲缘,不是同一句。

托马斯·索维尔在《萨伊定律:一项历史分析》(Say's Law: An Historical Analysis,1972)里,把这条线索当作一串争论,而不是一句永恒格言。早期销路论点、普遍过剩之争、后来的重新表述和凯恩斯的革命,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名称“萨伊定律”也是后起的叫法,不是一八零三年的章名。读任何一个版本,先问它禁止哪一种过剩,把货币放在哪里,它说的是每一瞬间都成立还是一种调整倾向。

为什么它不是事后恒等式

产出在统计里同时被记成某人的收入,所以“生产创造收入”在账户上几乎是同义反复。定律若只说到这里,就还没有说到购买。从收入到对当期产品的支出,中间隔着一个选择:钱可以花在别人的产品上,也可以增加货币持有。硬版本把这一步说成必然,供给才好像创造了它自己的需求。必然性不是记账规则能给的。

卖不掉的货被记成存货投资以后,总产出和总支出照样相等,萧条之年也不例外。恒等不能区分鞋已经换成面包,和鞋还堆在仓库里。把它叫做萨伊定律,等于写成不可能错的句子,再声称凯恩斯推翻了它。不可能错的句子没有什么可推翻。凯恩斯反对的是行为命题:付出的成本会自行回到当期产品的购买上。他不是在反对会计恒等。

二十世纪的形式化有时把两件事拆开。一条是预算约束带来的关系:把货币算进去,各市场的超额需求加总为零。这仍是会计,通常称为瓦尔拉斯定律,不是销路理论。另一条更强:即使不看货币,商品市场的超额供给也时刻互相抵消。那等于事先假定没有人净增货币持有。这种恒等形式可以被叫做定律的一种重建,但不是一八零三年的命题,也不该反过来代表萨伊。销路命题是条件句。人们用产品换产品、货币只是过手的媒介时,一件产品的价值会去购买别的产品。条件不满足,句子就停。

货币被持有时,链在哪里断

凯恩斯的要点可以用同一间作坊说完。鞋匠或他的顾客可以把货币留在手里,不接着买面包,也不接着订下一季的鞋。生产已经发生,收入已经形成,购买却可以不去当期产品。总供给于是不必自动变成同等的有效需求。缺口不是账记错了,而是有人选择停留在货币上。货币不再只是转瞬即逝的票,而是可以持有的资产。持有它,可以是为了应付意外,可以是觉得眼下没有值得买的东西,也可以是对未来订单没有把握。动机不同,后果一样:当期销路小于生产时所指望的购买。

这不是在说生产不重要。没有鞋和面包,持币的人没有东西可买,构成仍然决定哪些市场紧、哪些市场松。工厂、工人和原料仍是产能的边界。凯恩斯否认的只是:已经形成的供给,或经济能够提供的供给,会自动召唤出刚好相等的有效需求。产能还在,订单可以没有。一次长期的大规模失业使这个区分无法再用短暂失调带过,但区分本身不依赖单独哪一年。

这也不是说萨伊在所有期限上都错了。人们并不净增加货币持有、相对价格还能把劳动和原料从过剩部门赶到不足部门时,产品仍然在为别的产品开市场。买的能力仍来自生产,或来自对已经生产出来的东西的索取权。在这种期限上,古典句子描述购买力从哪来,并不保证萧条不会发生。人们突然更想持有货币的那一段里,失败的是自动变成同等有效需求,不是产品作为购买手段的来源。绑成一句,结果不是宣布古典经济学全错,就是宣布凯恩斯无的放矢。

约翰·斯图亚特·穆勒已经看到,货币可以暂时过多地吸收商品。凯恩斯把这一侧从很快过去的摩擦改成理论的中心:经济可以停在有效需求不足的状态,而不是一定滑回充分就业。他并不因此继承马尔萨斯的全部机制。马尔萨斯担心生产出来的价值没有被花在产品上;凯恩斯强调货币需求、利率和预期怎样决定支出。前辈关系是问题的亲缘,不是同一套说法。

它解释不了什么

它解释不了哪一种产品该被生产。局部过剩被承认,正是因为定律不负责构成。鞋的销路依赖别人是否生产了鞋匠想买的东西,也依赖别人是否想要鞋。这个框架可以在事后说鞋太多、面包太少,不能事先告诉鞋匠数量和式样。把它当成商业预测,是把销路的方向当成订单清单。

它解释不了货币需求上升时的普遍滞销。硬口号说这种局面不会来;萨伊的条件句则把它放在自动闭合之外。一旦窖藏成为故事的中心,产品换产品就不再自己走完。两边都没有说明人们为什么突然愿意持币、这种意愿会持续多久。那是后来的货币与就业理论要补的,不是把一八零三年的句子再念一遍就能补上的。

它解释不了收入落在谁手里。产品在总体上为产品开市场,并不保证鞋匠换得到足够的面包,也不保证需求回到刚刚失去订单的行业。购买力的来源是一回事,分布是另一回事。收入下降使支出下降、支出下降再使别人收入下降,这条循环要有分布和预期才讲得通。只有总产品互相交换的对称,讲不出它。

它也解释不了产能怎样增长。储蓄会不会变成下一年的机器,依赖投资意愿和融资条件,不是销路命题的同义反复。古典作者常常把储蓄理解成对劳动或资本品的需求,而不是把硬币埋起来。放进硬句子之后,储蓄就似乎不可能造成需求不足。这是额外假设。假设不成立时,定律不能代替投资理论。

它更解释不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的政策口号。供给学派把“供给重要”重新政治化,争论的是人愿不愿意生产、生产的回报还在不在。销路命题回答的是买的能力从哪来。两句共用“供给”,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萨伊不是里根时代那些减税政策的作者,一八零三年的书也不是财政方案。把口号说成定律复活,只是借用了一个人名。这里不比较税率,也不提供配置建议。

跨域连接

  • 可证伪性:若定律说“无论人们是否增加货币持有,产量都会卖掉”,销售普遍失败而持币并未上升就是反例;货币被大量持有时的滞销,打中的是自动变成同等需求那句硬口号。若写成事后账上产量等于收入,存货可以被定义成支出,没有任何观察能够反驳。可证伪性要的是前一种写法:命题必须排除某些事态。名称相同而禁止的事态不同,检验的就不是同一个句子。
  • 经验主义:定律的命运取决于能否出现它禁止的记录,而不是句子是否对称。一种货堆在仓库、另一种货脱销,是古典框架允许的局部过剩。全体商品同时找不到销路、同时人们也不增加货币持有,才是它不允许的局面。读萧条时要先分开:滞销的是全部商品还是错配的商品,持币意愿有没有一起上升。不分开,经验就只会被口号挑选。
  • 大萧条:持续失业和闲置产能,使产品一造出来就为别的产品开市场看起来不再自动成立。人们可以收回货款再把货币留在手里,生产形成的收入就没有变成同等购买。这场危机没有证明生产不重要,工厂仍要造出别人愿拿购买手段来换的东西。它证明的是,货币被人愿意持有时,总供给不会自行变成有效需求,而不是购买力可以没有来源。
  • 凯恩斯主义:凯恩斯保留购买力来自生产,否定这些购买力必定立刻花在当期产品上。货币可以被持有,利率和预期调节的是停留在货币上还是购买商品。就业因此交给有效需求,而不是交给已经发生的产量。产能或某种关键商品真正不足时,多出来的购买力会抬价,而不是变出产品。两套命题各管一段。合成一句供给创造需求,或一句需求创造供给,条件就被擦掉。
  • 一般均衡:预算约束只保证把货币市场算进去之后,超额需求之和为零。商品可以一起超额供给,只要货币有相应的超额需求。一般均衡因此容得下人们想多持币,并不自动背书硬口号,也不代替萨伊的历史句子。均衡是否存在,回答的是有没有一套同时出清的报价;销路命题回答的是购买力从产品中来,又会在何种条件下停在货币上。

参考文献

  • Say, Jean-Baptiste. Traité d'économie politique. 1803. 英译:Prinsep, C. R., trans. A Treatise on Political Economy.
  • Keynes, John Maynard. 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 Macmillan, 1936.
  • Sowell, Thomas. Say's Law: An Historical Analysi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2.
  • Malthus, Thomas Robert.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1820.
  • Mill, James. Commerce Defended. 1808.
  • Ricardo, David. On the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and Taxation. 1817.
  • Mill, John Stuart.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1848.

延伸阅读

  • Baumol, William J. "Retrospectives: Say's Law."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13, no. 1 (1999). DOI: 10.1257/jep.13.1.195.
  • Kates, Steven. Say's Law and the Keynesian Revolution. Edward Elgar, 1998.
  • Mill, John Stuart. Essays on Some Unsettled Questions of Political Economy. 18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