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拥堵收费剖析
London Congestion Charge
价格、道路空间与执法技术如何共同改变城市交通,是这篇剖析真正要回答的问题。对象发生在伦敦中心区,2003 年实施。
对象与问题
时空与制度背景:伦敦中心区,2003 年实施。
核心问题:价格、道路空间与执法技术如何共同改变城市交通。
处理对象是工作日进入中心区的汽车出行,而不是伦敦全部交通。二〇〇三年二月十七日起,驾驶者按日缴费进入约二十二平方公里的收费区,时段最初为工作日七点至十八点半;居民可申请约九成折扣,出租车、摩托车和若干豁免车种不按同一价格进入。执法靠摄像识别车牌,而不是设卡收费亭。
价格要改变的是高峰路权的使用强度。公交、步行和自行车被当作替代供给同时扩张,因此对象从来不是单独一个税率,而是价格、空间和执法包。问题应写成:在已经拥有密集公交的单中心城市里,这个包怎样改变进区流量、延误、事故和收入分配。
证据装置怎样工作
工作日进入收费区的车辆缴费,以摄像识别车牌,收入支持交通体系。这是一套按日计价、事后执法的准入价格,而不是路口设卡的排队收费。
比较首先是收费区内外、实施前后。交通局连续发布影响监测报告,用进区车次、延误(每公里超出自由流的时间)、公交载客和速度当主终点。利佩二〇〇六年的综述把可收费车辆进区下降约百分之十八、总体车流约百分之十五、拥堵(超额延误)约百分之三十记为实施初期的官方监测结果。起步费率为每日五英镑,二〇〇五年七月调至八英镑;此后费率多次上调,本文不把某一年的新费率当作可外推常数。
装置的麻烦在于同期处理太多。公交公里数上升、道路空间划给公交和行人、施工占道,都会改变同一条延误曲线。网约车后来又把一批按次计费的车送回区内。
边界上的改道、停车外溢和提前出发,会使区外对照被污染。庇古式道路定价的识别,因此更接近政策包评估,而不是实验室里单独拧价格旋钮。
结果:可以说到哪里
官方监测显示实施初期进入区交通量下降、拥堵改善,公交供给同步扩张;后续道路施工、网约车、道路空间再分配和需求适应使单一效果随时间变化。事故与空气质量研究采用边界和时间比较补充。
初期监测支持:价格加上执法,确实立刻压低了进区小汽车流量,并把部分出行转到公交。利佩记载,拥堵在第一年按超额延误计下降约三成;交通局第六次年报则显示,随后几年道路施工和空间再分配使延误改善被侵蚀,即使进区车流仍低于收费前。可以说“流量下来了”,不能把每一年的延误都算成收费的净效应。
收入被指定用于交通体系,是政治交换的一部分:收费获得合法性,部分因为它被写成公交和道路管理的资金,而不是一般财政。运营成本一度很高,净收入远小于毛收费,行政成本必须从福利账里单列。事故和空气质量研究用边界与时间比较补充,终点不同,排序就会不同。
用价格约束交通需求,机制是边际成本:多开进一辆车,把延误加给所有人。收费把这笔外部成本的一部分内部化。庇古与科斯的争论在这里变成操作问题:产权难以对每一秒路权谈判时,统一价格加摄像执法是替代方案。它不要求价格等于精确的社会边际成本,只要求价格足以让一部分弹性出行改期、改道或改方式。
不能说什么:盲点与争议
收费与公交改善同时发生;边界溢出、车种豁免和趋势变化使简单前后比较偏误。速度、排放、事故、商户与低收入通勤者可能给出不同福利排序。
不能把伦敦的费率抄到另一座城市当“正确价格”。需求弹性取决于有没有可靠公交、就业是否集中在收费区、豁免有多宽、执法失败率有多高。没有替代供给时,同样的收费更接近累退的进城税,流量下降会小得多,分配争议会大得多。
也不能把后期延误回升读成“收费失效”。若道路容量被有意改给公交、自行车和行人,延误上升可能是政策成功的另一面:同样的路权不再优先给小汽车。网约车、免责车种和边界溢出则是相反的侵蚀机制,必须分开写。城市化形态若是多中心、低密度、停车便宜,伦敦的单中心绳圈收费外推会系统性高估流量反应。
低收入通勤者、区内商户和通过型司机的福利排序可以相反。居民折扣把一部分负担转给非居民。简单前后比较把公交改善算进收费功劳,也会把施工造成的延误算进收费失败。
碳税与总量管制提醒:价格工具和数量工具在不确定弹性时表现不同。伦敦选的是价格,新加坡电子道路定价把价格按时间更细地调整。外推时要连工具类型一起复制,而不是只复制“收一笔进城费”这个口号。
为什么它改变了领域
它展示城市定价不是一个税率,而是技术、豁免、替代供给和政治合法性的系统。它证明大城市可以用价格、摄像执法和替代供给的组合,而不是只靠扩建车道,来改变中心区车流。此后斯德哥尔摩试验、米兰区域C和后来其他城市的讨论,都必须回答伦敦已经提出的问题:收入如何指定用途、豁免如何侵蚀价格、空间再分配如何改写延误。
遗产是把道路从免费公共品改写成可定价的稀缺容量,并留下官方监测必须逐年公布的行政习惯。它没有提供一张可移植的费率表。环境经济学可以把延误和排放都写成外部性,但收费区首先针对的是拥堵,超低排放区是另一套工具,不能混成同一个“伦敦经验”。
如果今天重新剖析
今天重做,应预先把流量、延误、公交载客、事故、空气质量和分收入通勤时间写成不同终点,并登记哪一项算成功。应利用收费区边界做空间比较,同时追踪边界外溢出。应把公交供给、道路施工和网约车作为并列处理,而不是误差项。
外推到其他城市时,先报告替代方式和执法能力,再谈价格。西部扩展区于二〇〇七年二月启用、二〇一一年一月撤销,说明边界本身也是可逆的政治变量。要复制的是“对延误定价”这一机制,以及它在供给和政治上的边界,而不是某一年度的费率。
反事实与稳健性压力测试
跨域连接
- 外部性:拥堵费把延迟、污染和事故的外部成本送回驾驶者的边际决策。价格不是惩罚,是把未入账的时间损失写进账单;若替代公交没有容量,收费就只是把拥堵从路口转移到月台上。
- 城市化:伦敦的收费区叠在既有的职住分离与轨道网络上。同样的费率在汽车依赖型城市会变成纯累退税;城市化条目解释为何工具不能连同伦敦的地铁一起出口。
- 公共卫生:氮氧化物和细颗粒的下降,是收费最容易被忽略的健康账本。医院就诊与儿童哮喘不会出现在交通局的主要 KPI 里,却可能决定政策能否在一次选举后存活。
- 程序正义:摄像头、罚单与复议渠道,决定收费被当成规则还是陷阱。程序不公会把效率政策写成对特定邮编的歧视;公开算法与申诉时效与费率本身同样属于设计。
- 碳定价:拥堵费首先针对拥挤,顺带减少排放。它不是全国碳税的替代品;把一条城市收费写成气候政策的完成,会把局部交通工具误当成碳预算工具。没有可靠的公交替代,价格只会把延误改写成另一群人的时间税。费率、摄像头覆盖和复议时效同属设计,缺一就会把效率政策写成对特定邮编的陷阱。
参考文献
- Leape, Jonathan. “The London Congestion Charg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0, no. 4 (2006): 157–176. https://doi.org/10.1257/jep.20.4.157
- Transport for London. Central London Congestion Charging: Impacts Monitoring, Sixth Annual Report. London: Transport for London, 2008. https://content.tfl.gov.uk/central-london-congestion-charging-impacts-monitoring-sixth-annual-report.pdf
- Santos, Georgina. “Urban Congestion Charging: A Comparison between London and Singapore.” Transport Reviews 25, no. 5 (2005): 511–534. https://doi.org/10.1080/014416405000644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