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谟

大卫·休谟（1711-1776年）是苏格兰启蒙运动最深刻的头脑，却也是一位"在世时以历史学家闻名、身后才以哲学家不朽"的人。他生前的畅销书是多卷本《英格兰史》，而他二十多岁完成的哲学杰作《人性论》出版时几乎无人问津——他自嘲它"从印刷机上一出生就胎死腹中"。理解休谟，要把"温和、豁达、广受朋友爱戴的"好人大卫"（le bon David）"与"把经验主义推到令人不安之极致、动摇了因果、自我与上帝的怀疑论者"放在一起看。

他出生于爱丁堡一个小地主家庭，少年早慧，十二岁即入爱丁堡大学。他放弃了家人期望的法律道路，立志献身哲学与文学，曾因过度用功而精神崩溃。二十多岁旅居法国期间，他完成了《人性论》（1739-1740年），试图把牛顿式的实验方法引入"人性的科学"，建立一门关于人类心灵的根本学问。

他的经验主义比洛克更为彻底，也因此更具颠覆性。他指出：我们关于"因果"的信念，并非来自理性的洞察，而只是因为我们反复看到两件事相继发生，由此形成的心理"习惯"——我们从未真正"看到"原因强制结果。他进而质疑归纳法的合理性（"太阳明天会升起"无法被严格证明）、质疑"自我"是否是一个统一实体（他认为自我不过是一束不断流变的知觉），并对奇迹与宗教论证（如设计论证明上帝存在）提出了犀利批判。他还提出了著名的"是—应当"问题：从描述事实的"是"无法逻辑地推出规范性的"应当"。

他的怀疑论曾让康德"从独断论的迷梦中惊醒"——康德本人坦承，正是休谟对因果的质疑促使他写下《纯粹理性批判》。但休谟并非虚无主义者：他认为，理性虽无法证成日常信念，自然却赋予我们生活下去的本能与习惯，"理性是、并且应当只是激情的奴隶"。他主张以平实的常识与温和的怀疑安然生活——这种从容也体现在他临终时：面对死亡，这位无神论者据友人记述始终平静幽默，毫无对来世的恐惧。

他的宗教怀疑使他终身被排斥于大学教席之外（两次申请教授职位均因"无神论"嫌疑被拒），最敏感的《自然宗教对话录》直到他死后才出版。然而他对因果、归纳、道德情感与心灵的分析，深刻塑造了此后整个分析哲学与认识论的议程；他与挚友亚当·斯密同为苏格兰启蒙的双璧，共同把这场思想运动推向高峰。休谟提醒我们：最彻底的怀疑，未必导向绝望，也可以通向一种清醒而温和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