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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传学约 14 分钟阅读

孟德尔 vs 摩尔根:遗传的机制

遗传的物质基础是什么?

豌豆实验果蝇染色体基因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对话只能隔空发生。孟德尔 1884 年已去世,他的词汇停在布鲁诺修道院花园里的「因子」(Faktoren);染色体、基因、连锁图都是他身后的词。摩尔根说话的位置是 1910 年代哥伦比亚大学舍默霍恩楼的果蝇室。两人从未同处一室。

第一幕:花园里的比例

孟德尔:摩尔根先生,我听说后人用果蝇核对了我 1866 年那篇论文。这让我宽慰——也让我惊讶。那篇文章发表在布鲁诺自然科学协会的会刊上,我在有生之年几乎没看见它被认真对待。

摩尔根:神父,您的论文被冷落了三十多年。1900 年德弗里斯、科伦斯、切尔马克几乎同时把它重新翻出来,植物杂交才突然有了一套可以计算的语言。我 1866 年才出生,正好是您的论文印出来那一年。我是在您已经不在的世界里长大的。

孟德尔:那就让我把当时看见的东西说清楚。我没有用您后来的那些词。我只说因子。它们成对出现,分离时互不掺杂。

我在圣托马斯修道院的园子里种了八年豌豆,大约从一八五六年到一八六三年。先用两年时间,从三十四个品种里筛出二十二个能稳定传代的品系,再做杂交。一八六五年二月八日和三月八日,我分两次把结果读给布鲁诺自然科学协会听。圆粒对皱粒、黄子叶对绿子叶、灰褐种皮兼紫花对白种皮白花、鼓荚对缢荚、绿未熟荚对黄荚、腋花对顶花、高茎对矮茎——七对都是界限清楚的差异,没有中间型可以让人把结果解释成「混合」。

摩尔根:数字呢?教科书爱写「将近三万株」,可那是后人的约数。

孟德尔:我写进论文的是分项。圆粒对皱粒:二百五十三株杂种在第二年结了七千三百二十四粒种子,五千四百七十四粒圆或近圆,一千八百五十粒皱,比是二点九六比一。黄子叶对绿子叶:二百五十八株结了八千零二十三粒,六千零二十二黄、两千零一绿,三点零一比一。花色:九百二十九株里七百零五株紫红花,二百二十四株白花。把七对性状的后代表加总,显性对隐性的总比是二点九八比一,约成三比一。

两对因子一起看,十五株结了五百五十六粒种子:三百一十五圆黄、一百零一皱黄、一百零八圆绿、三十二皱绿。那不是颜料兑在一起,而是四类分立的组合。

摩尔根:所以您反对的是混合遗传。当时很多人——包括达尔文圈子里讨论泛生论的人——默认子代是父母的中间状态。您的园子给出了另一幅图:隐性因子可以藏一整代,再按比例走出来。

孟德尔:对。我把显性写成 A,隐性写成 a,杂种写成 Aa。减数发生在形成花粉和卵细胞的时候,每个配子只带走两者之一。我不知道 A 是什么东西,它在植物的哪一层。我只知道,若不把它们当成离散的单位来数,这些整数比就变成巧合。

第二幕:一份会刊,三十五年

摩尔根:神父,您的方法在 1866 年为什么几乎没人接住?

孟德尔:首先是发表的地方。布鲁诺自然科学协会的《会刊》第四卷不是伦敦或巴黎的大报。我寄过抽印本,卡尔·内格利回了信,可他更想让我去碰山柳菊。其次是算法。当时多数博物学家不习惯用比例和组合去读生命。他们看形态、看谱系,不看一千八百五十粒皱种子。

摩尔根:还有一层。1900 年以前,大家的注意力在物种如何变,不在性状如何一分二。达尔文需要一个不把变异冲淡的遗传机制,可他没读到——或者说没读懂——您的会刊。

孟德尔:讽刺正在这里。若因子是离散的,自然选择才有东西可以保存。混合遗传会把新出现的差异一代代稀释掉。我没有写一部进化论。我只是把杂交后的分离写成可以核对的表。

摩尔根:1900 年的「重新发现」也不完全是致敬。德弗里斯、科伦斯、切尔马克各自在杂种分离上做到了类似的比例,然后才在文献里撞上您。优先权争执让您的论文突然变得重要。科学有时靠争论,才肯去读三十五年前的会刊。

孟德尔:那我更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肯相信这些比例不是豌豆的特例。

摩尔根:因为细胞学在您去世之后改了房间的陈设。沃尔德耶尔 1888 年才给「染色体」这个词定名——您 1884 年已经不在,这个词不该从您嘴里出来。萨顿 1903 年在蝗虫减数分裂里看见:同源染色体成对、分离、不同对可以各自朝向一极。那正好对应您的分离和自由组合。鲍维里用海胆卵证明,染色体不是可以随便少几条的等价零件。

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一度反对这套说法。1906 年前后我还觉得,把一切推给染色体是时髦,不是证据。我是带着怀疑走进果蝇室的。

第三幕:一只白眼雄蝇

孟德尔:那么证据从哪一只虫子开始?

摩尔根:1910 年,哥伦比亚大学舍默霍恩楼一间后来叫「果蝇室」的实验室里,出现了一只白眼雄性黑腹果蝇。野生型复眼是砖红的。我把它和红眼雌蝇交配。

第一代几乎全是红眼:一千二百三十七只红眼,另有三只白眼雄蝇——那三只后来被当成例外。子一代互交之后,白眼几乎只出现在雄性里:二千四百五十九只红眼雌、一千零一十一只红眼雄、七百八十二只白眼雄。雌蝇里几乎看不见白眼。

孟德尔:这不是我的三比一。隐性也没有在两性里对等出现。

摩尔根:正是这点逼我改口。斯蒂文斯和威尔逊已经说明,果蝇的性别跟一条额外的性染色体一起走。雌性两条 X,雄性一条 X 加一条 Y。若控制眼色的因子躺在 X 上,雄性没有第二条 X 可以遮住它,白眼就会直接表现。红眼对白眼仍是显性,但分离被性别染色体的传递绑住了。

把白眼雌蝇与红眼雄蝇反交,结果更硬:女儿全红眼,儿子全白眼。眼色跟着 X 走,不跟着「母亲的血液」走。我把这个突变叫做 white。1910 年 7 月我在《科学》上写成「果蝇的限性遗传」。那是第一次把一个具体性状,钉在一条具体染色体上。

孟德尔:您是说,我的因子有了地址。

摩尔根:地址还不是化学成分。丹麦人约翰森 1909 年才把「基因」这个词从德弗里斯的「泛生子」里抽出来,并且故意不承诺它是粒子还是过程。我们果蝇室借用这个词,是因为它短,好写在培养瓶上。您若坐在园子里,仍应说因子。把后世的词塞回 1866 年,会让人误以为您已经看见了细胞核里的线。

孟德尔:我没有看见。我连减数分裂的图像都没有。我只是从花粉和卵必须对等贡献这一点,倒推出因子在形成配子时分开。

摩尔根:您的倒推和细胞学的图像对上了,这才叫机制,而不是比喻。不过白眼雄蝇的第二代雄性里,红眼一千零一十一、白眼七百八十二,并不是干净的一比一。白眼个体活得差一些。计数的时候,比例会被生活力拽歪。您在豌豆里选的那些性状,界限清楚、存活也够好,这不是小事。

第四幕:不自由组合的因子

孟德尔:我在豌豆里看见过自由组合。不同对的性状,像是各自掷骰子。果蝇里也是这样吗?

摩尔根:部分是。不同染色体上的基因——请允许我用我这边的词——在减数分裂时独立分配,那就是您的自由组合。同一条染色体上的基因却常常结伴出现。我们叫它连锁。

白眼之后很快有了残翅、黄体、朱红眼。它们不按九比三比三比一散开,而是倾向于和原来的组合一起走。偶尔又会拆开。拆开的频率不是随机的,有的高,有的低。

孟德尔:拆开是什么意思?我的定律里没有这一条。

摩尔根:同源染色体在减数分裂时可以交换片段。交换发生在两个位点之间的机会,大致随它们在染色体上的间隔增大。1913 年,我的本科学生斯特蒂文特把六个性连锁突变的重组率排成一条直线。那是第一张遗传图。图上的距离不是毫米,是重组百分率。

孟德尔:那么我的七对性状,是不是碰巧各自走在您说的不同的那些线上?后人会不会把这件事说成我的先见?

摩尔根:我没有数过豌豆的染色体。果蝇只有四对,性状却成百上千,连锁是日常,不是例外。您选的七对差异,多数组合看起来独立,这既可能因为它们不在同一条上,也可能因为隔得够远,交换已经把连锁冲淡到看不出。后人有过一种简便说法,说七个性状对应七条染色体。那是把结果说得太整齐了。真正的修正不是「您的定律错了」,而是:自由组合适用于不同染色体上的因子;同一条上的因子,要补上连锁和交换。

孟德尔:所以我抓住的是最干净的那一层。再往下,比例会脏。

摩尔根:脏,但可画成图。图一旦可画,因子就不再只是代数符号。它们有顺序,有间距,有时还会整段不分开。布里奇斯后来处理过少数「例外」的白眼雌蝇和红眼雄蝇——性染色体偶尔不分离。例外没有推翻理论,反而让基因在染色体上这件事,变成可以在显微镜下对质的预测。那篇论文是 1916 年新杂志《遗传学》的第一篇。

第五幕:山柳菊为什么不听话

孟德尔:我也有做砸了的材料。内格利要我去碰山柳菊。豌豆的杂种会分离,山柳菊的后代却常常整株像母本,稳定得让人怀疑杂交根本没有发生。我一度担心是去雄不彻底。1869 年我把这些结果报告给协会,心里并不踏实。

摩尔根:您没有做错手术。山柳菊许多种类会无融合生殖:种子可以不经过受精,直接按母本的基因型长出来。奥斯滕费尔德 1904 年才把这件事说清楚,那时您已经去世二十年。内格利是山柳菊权威,却把您从一项干净的计数,推进一种当时无人能解的生殖方式里。

孟德尔:所以不是「豌豆定律」和「山柳菊定律」两种遗传。是材料先决定你能不能看见分离。

摩尔根:正是。果蝇的好处很具体:世代短,一只瓶子里可以数几百个后代,突变眼色和翅形用放大镜就能分,而且只有四对染色体。坏处也很具体:实验室闻起来像发酵的香蕉,白眼蝇活力差,必须连续不断地点数。您的豌豆能自花授粉,也容易去雄;七对性状界限清楚。选材料不是灵感,是把问题收成可以计数的事件。

孟德尔:1868 年我被选为修道院院长之后,园子里的实验就难再按八年的节奏做下去。行政把时间吃掉了。科学需要一种不被杂务打断的重复。

摩尔根:果蝇室走了另一条路。不是一位修士的八年,而是一群年轻人围着同一批培养瓶。斯特蒂文特画图,布里奇斯追例外,穆勒后来专攻突变。1915 年我们四个人写出《孟德尔式遗传的机制》。您的因子在这本书里,被写成染色体上的有序位点。

第六幕:因子是什么,我们仍不知道

孟德尔:您把我的符号钉在那些线上。可线本身又是什么做成的?位点上的那个单位,和我写的 A、a 是同一个东西吗?

摩尔根:我不知道。果蝇室目前能钉住的是位置和传递,不是分子式。它可以是化学分子,也可以只是一种方便的记账。有人更愿意猜蛋白质,因为蛋白质看起来足够复杂;核酸当时更像支架。把成分说成已经揭晓,是把后人的答案塞进 1910 年代。

孟德尔:那就停在这里。不要让我隔空祝贺我没见过的螺旋和测序。我能负责的,是八年园子里那些比。三比一和九点三比三点三比一,是因子离散且成对分离的证据。它们不是一份关于生命化学的预言。

摩尔根:同意。我能负责的,是白眼与 X 同行、连锁可以画成直线、不分离的例外能在细胞里找到对应。成分问题留给以后的化学。

孟德尔:我们真正分开的地方,也许不是豌豆和果蝇,而是问题的层级。我问:性状如何按比例传递?您问:比例的承担者在细胞的哪一条线上?第一问不需要显微镜。第二问没有显微镜就只是类比。

摩尔根:还有第三问,我们两人都答不了:那条线上的单位怎样决定一只眼睛是砖红还是白。发育仍是另一间实验室的事。果蝇室把遗传从胚胎学里拆出来,代价是暂时不问眼睛如何被造出来。

孟德尔:拆开是为了计数。园子教我:一次只追几对界限清楚的差异,表才会干净。您的培养瓶是同一纪律的工业版。

摩尔根:纪律是共同的。词汇不是。请读者记住:您说因子,我说基因和染色体,中间隔着细胞学的三十年,以及我自己从反对到改口的那几年。对话是虚构的。比例、白眼的数字、第一张连锁图,不是。

参考文献

  • 格里高·孟德尔,"植物杂交实验"("Versuche über Pflanzenhybriden", 1866年)——遗传定律的原始论文,奠定经典遗传学
  • 托马斯·亨特·摩尔根,《基因论》(The Theory of the Gene, 1926年)——染色体遗传理论的系统阐述
  • T. H. Morgan, “Sex Limited Inheritance in Drosophila,” Science 32 (1910): 120–122.
  • A. H. Sturtevant, “The Linear Arrangement of Six Sex-Linked Factors in Drosophila, as Shown by Their Mode of Association,”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Zoology 14 (1913): 43–59.
  • 维特斯拉夫·奥雷尔,《孟德尔:第一位遗传学家》(Gregor Mendel: The First Geneticist, 1996年)——孟德尔的权威科学史传记
  • 罗宾·玛兰兹·赫尼格,《花园里的修道士》(The Monk in the Garden, 2000年)——孟德尔的生平与其遗传学论文被埋没又重新发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