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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生物学约 14 分钟阅读

威尔逊 vs 迈尔:群体选择 vs 个体选择

自然选择作用于群体还是个体?

群体选择个体选择社会生物学利他行为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一位是蚂蚁专家,后来把社会行为写成进化生物学的综合题目;一位是系统学家,用种群思维重写了物种概念,常被称为“二十世纪的达尔文”。 他们的分歧不在要不要达尔文,而在选择作用在哪一层,以及一层的理论能否直接写成关于人的公共语言。

威尔逊:迈尔教授,我一直想和您讨论一个问题——自然选择到底作用于哪个层次?基因、个体,还是群体?

迈尔:E.O.,这是一个古老但重要的问题。我的立场很明确:自然选择主要作用于个体。活下来、繁殖成功的是有表型的生物体。基因是个体的组成部分,群体是个体的集合。从达尔文到现代综合,对象首先是这个能死、能生、能留下后代的个体。

威尔逊:但请看蚂蚁、蜜蜂、白蚁。工蚁放弃自己的繁殖,为蚁后服务。从“个体尽量多留下自己的孩子”这一句,这种行为如何说得通?

迈尔:亲缘选择。汉密尔顿 1964 年已经把账算清楚:在单倍二倍体的膜翅目里,全同胞姐妹平均共享四分之三的基因。帮助蚁后养姐妹,有时比自己开产更“划算”。这仍是个体作为亲属的适合度,不是把蚁巢当成一个会选择的超级个体。

威尔逊:我接受亲缘选择对许多社会性昆虫的解释。但亲缘不是全部。有些帮助落在非亲属身上。而且后来越来越清楚:白蚁是二倍体,许多膜翅目并不真社会性,真社会性也不只发生在膜翅目。把四分之三写成万能钥匙,钥匙会断。汉密尔顿的不等式仍然有用;它不是社会性的唯一入口。

迈尔:互惠利他可以补一块:今天的付出,明天以帮助的形式回来。特里弗斯 1971 年写过这条路。它仍然落在个体的长期利益上,不需要把“群体”做成选择的对象。

威尔逊:您认为群体选择完全不存在吗?

迈尔:我没有说完全不存在。我说它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主要力量。温-爱德华兹 1962 年把许多行为写成“为了物种调节数量”,威廉斯 1966 年把它拆掉。我赞成这次拆。群体要成为选择对象,条件很苛刻:群体之间要相当隔离,群体内的利他必须显著改变群体的命运,而且群体的生灭速度不能太慢。满足这些,群体才可能作为整体被看见。不满足,就只是一群个体碰巧站在一起。

威尔逊:这些条件并非神话。尤其在人类进化里,祖先生活在小型、相对隔离的群体中。群体之间的竞争可以很激烈,群体内部的合作可以决定谁留下后代。达尔文自己谈人的时候,并没有把群体从画面上擦掉。

迈尔:您是在为人类的群体选择辩护?

威尔逊:我在为多层次选择辩护。选择可以同时作用于基因、个体、群体。不同层次在不同类群、不同时间权重不同。蚁巢在某些意义上已经接近超个体:生殖分工一旦锁死,选择的账有一部分要记在巢这一层。

迈尔:多层次听起来周全,危险也在这里:它太容易变成事后标签。个体选择说不通,就改口说群体选择。科学需要的是可检验的种群结构,不是一块万能补丁。我关心的是:表型对选择可见。一群乌合之众的算术平均,并不是一个对象。

威尔逊:让我用语言做例子。人类的语言能力,是个体选择的产物,还是群体选择的产物?

迈尔:语言对个体有利。能交流的人更能协调行动、获取信息、建立联盟。这首先是个体选择。

威尔逊:可语法、叙事、抽象概念,远远超出“喊一声有豹子”。这些公共结构更像群体的工具。

迈尔:间接贡献仍是个体的。复杂语言让人传递谁可靠、哪里有食物、哪里有危险。对个体生存至关重要。您正在把“对群体有利”等同于“群体选择”。一个特征可以对群体有利,却仍然通过个体选择进化——只要在群体内部,拥有它的人比没有它的人更成功。

威尔逊:若群体之间的生灭差大到压过群体内部的差,账就会改记。这不是文字游戏,这是把适合度拆开写。

迈尔:可以拆开写。但拆开之后,多数经验案例里,个体这一层仍然主导。我在 1997 年《选择的对象》里想强调的正是:不要把基因、个体、群体、物种这些词混着当同一类事物。物种是分类学和进化的单位;它通常不是选择的对象。

威尔逊:我必须承认。1975 年《社会生物学》出版后,我把社会行为写成可以纳入综合的题目。全书大部分是动物。惹火的是最后一章:从社会生物学到人。道金斯、特里弗斯在理论上逼我把亲缘与个体说得更干净;哈佛校园里的批评则很快变成公共政治。

迈尔:把科学争论写成政治审判,我一向反感。反对一种关于行为的假说,最干净的办法是指出它在种群遗传上不成立,或证据不够。用道德罪名代替机制讨论,会让年轻人不敢碰题目,也会让真问题烂在口号里。1978 年美国科学促进会的会场上,有人把水浇到您头上。那已经不是论文答辩。类型思维喜欢把一本书、一个人做成一个“种型”来声讨;种群思维要求我们先看命题,再看证据。

威尔逊:1975 年 11 月,《纽约书评》上那封联名信把这本书接到二十世纪上半叶生物决定论的政治史上。我随后公开回复:书中关于人的部分没有主张那种政策,批评者读错了。我要保护的是一个研究纲领——社会行为也有生物学基础,可以问,必须小心地问。不是把人写成蚂蚁,也不是把蚂蚁写成政治寓言。

迈尔:纲领可以合法,应用必须慢。社会生物学的核心思想我并不反对:社会行为受到选择影响。草率的是下一步——把人的每一种制度都写成“适应”,把文化、学习和历史偶然当成噪声删掉。种群思维首先要我们看见差异:没有两个个体一样。把人写成一个类型,再给这个类型安排命运,那是本质论,不是达尔文。

威尔逊:所以我后来更明确地走向多层次选择。基因层有利的,在个体层可能有害;个体层有利的,在群体层可能有害。冲突本身就是数据。2007 年我和戴维·斯隆·威尔逊重新把群体选择从禁词里捞出来,不是为了翻案出气,是因为亲缘选择的数学并不能包办所有社会进化。

迈尔:多层次比粗糙的“为了物种好”更像样。我仍然认为,在大多数类群里,个体选择是主导。您若把蚁巢当超个体,请先证明生殖分工已经把巢内竞争压到足够低。证明了,我可以让出一层。没有证明,就还是个体和亲缘。

威尔逊:那人类的道德感从哪里来?

迈尔:社会生活。人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合作和互惠对生存至关重要。道德感是维持合作的心理机制。它进化出来,是因为在具体的群体生活里,它改变了谁留下后代。

威尔逊:可道德有时要求我们为陌生人付出——没有亲缘,也看不见回报。

迈尔:声誉。在小社会里,行为被看见。帮助会变成名声,名声会变成将来的支持。现代匿名大社会里的远距离捐助,很可能是一种错配:心理机制是在小群体里成形的,输入却换成了新闻里的远方。错配是解释,不是嘲讽。

威尔逊:合理。我仍认为群体层也出过力:更团结的群体在竞争中取代更散的群体。道德不只是个人的保险,也是群体的边界。

迈尔:我们又回到同一条河。河的名字叫:把群体的利益写成群体的选择之前,先把种群结构画出来。

威尔逊:您认为用进化论研究社会行为是合法的科学吗?

迈尔:合法。动物行为学做了几十年。我不用“社会生物学”这个商标。汉密尔顿、特里弗斯也不靠这个词工作。综合早已发生过一次:把系统学、遗传学和古生物学放进同一个进化论。再发明一次综合,容易把已经在做的事情重新包装,也容易漏掉等级、迁徙、社群结构这些老题目。

威尔逊:商标可以争论。内容是:基因频率的变化与社会行为之间有因果通道。文化本身也不是从天而降——大脑是选择的产物,文化要经过这个器官。

迈尔:文化有自己的规则:获得的可以传授,速度远快于基因,还可以有意识地设计。把文化写成基因的副产品,是类型思维的另一种形式:找一个本质,把其余都还原进去。乳糖酶持久表达在牧业人群中被选择,这是基因与文化共进化的好例子。它证明的是局部耦合,不是文化可以整包还原。

威尔逊:在共进化上,我们可以握手。我要的是:不要因为题目靠近人,就把生物学的问题表封上。也不要因为题目是生物学的,就把人的政治一次写死。

迈尔:握手的条件是种群思维。我在 1959 年纪念《物种起源》的文章里把它写成达尔文的第三项贡献:不是类型,而是由独特个体组成的种群。物种是“能够互相交配、并与其他类群生殖隔离的自然种群的集合”——这是我在 1942 年《系统学与物种起源》和 1963 年《动物种与进化》里反复写的。它反对的是把物种当成一个永恒类型。关于人的讨论若回到类型——把人写成一个有待纯化或有待定罪的本质——科学就已经先输给了本质论。种群思维看见的是变异,不是一个模子。

威尔逊:进化生物学最大的未解问题是什么?

迈尔:复杂性的起源。选择解释适应——结构与功能的匹配。多层次的组织、涌现、不可随便拆开的系统,需要更多环节:发育、种群结构、历史偶然。

威尔逊:我认为复杂性与层次的跃迁有关。基因组成基因组,细胞组成组织,个体组成有分工的群体。新层次一旦稳定,新的选择压力才会出现。蚁巢、有线粒体的细胞、有语言的社会,都是跃迁,不只是渐变。

迈尔:涌现不是群体选择的同义词。新层次会出现,不等于选择的对象自动升格。您若能指出可度量的群体生灭差,我们就有经验争论;若只是赞美层次,我们就还在哲学里。

威尔逊:那就让证据来决定。基因组学和系统发育已经在改写昆虫社会的故事;人类行为的故事会更慢,也必须更谨慎。

迈尔:慢是美德。1975 年之后那场风波的教训,不是“从此不许问人”,而是:问人的时候,要把机制、证据和公共政治分成三本账。混账的人,无论左右,都不是在做综合。

威尔逊:您的《动物种与进化》塑造了几代人,包括我。没有种群思维,社会性昆虫的地理变异和物种问题我走不远。

迈尔:而您的《社会生物学》把社会行为重新放进进化生物学的视野。不管人们对最后一章有多少争议,前面那些章节迫使行为学家面对选择。

威尔逊:也许争论本身有价值:它逼后人把“选择的单位”写成可以检验的种群结构,而不是写成立场。

迈尔:每一个答案都会引出新问题。种群思维要我们先看见个体的差异,再谈群体的命运。这个顺序不能倒。

威尔逊:为进化生物学的未来。

迈尔:为把问题问得足够小、足够硬。

威尔逊:最后补一个经验问题。利他在自然界有多普遍?

迈尔:比口号少,比“从不存在”多。吸血蝙蝠会把血吐给今夜没吃到的个体,但它们记得谁回报过,也会拒绝惯常不还的对象。这是有账本的互惠。鸟类报警可以保护邻居,邻居常常是亲属,也可以用“我已经暴露、不如让亲属跑掉”来写。真正难的是:帮助落到既无亲缘也无互惠的对象上,还要稳定遗传。

威尔逊:人把这条难的边界推得最远。制度、声誉、惩罚、叙事,都可以把非亲属拉进一个临时的“我们”。这正是多层次框架想处理的:个体层在占便宜,群体层在惩罚占便宜。没有后一层,前一层会把合作吃掉。

迈尔:在人这里,我愿意承认文化机制造成了新的利他通道。那通道仍然要通过一个个有差异的个体起作用。不要把“我们”实体化成一个没有内部差异的类型——那是本质论,也是二十世纪最糟糕的政治生物学爱用的语法。科学若还记得种群思维,就不会把人写成一个有待纯化的型。

威尔逊:在这一句上,我们没有分歧。我要解释的是社会行为的进化;我要拒绝的是把进化写成对某一种人的判决。两者必须分开。蚁学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变异:同一巢里的工蚁也不是一个模子。把选择层次写清楚,是为了解释合作如何稳定,不是为了给人开一张关于谁该留下后代的处方。让证据决定层次,让政治去别处争吵。

迈尔:这是我能接受的停战条件。层次可以争论,类型化的处方不能从这门科学里开出来。

参考文献

  • 爱德华·O·威尔逊,《社会生物学》(Sociobiology: The New Synthesis, 1975年)——把社会行为放进进化综合的长篇论著;关于人的讨论集中在末章
  • 恩斯特·迈尔,《动物种与进化》(Animal Species and Evolution, 1963年)——生物学物种概念与种群思维的系统表述
  • 爱德华·O·威尔逊,《生命的多样性》(The Diversity of Life, 1992年)——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科学论证
  • 恩斯特·迈尔,《这就是生物学》(This Is Biology, 1997年);The objects of selec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997年——对选择对象的层次划分
  • W. D. Hamilton, The genetical evolution of social behaviour, Journal of Theoretical Biology, 1964年
  • D. S. Wilson & E. O. Wilson, Rethinking the theoretical foundation of sociobiology, Quarterly Review of Biology, 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