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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子生物学与进化约 15 分钟阅读

沃斯 vs 克里克:三域生命与中心法则

生命之树的结构是什么?遗传信息如何流动?

古菌三域系统中心法则核糖体RNA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对话背景

这场对谈没有发生过。卡尔·沃斯(Carl R. Woese, 1928–2012)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读核糖体 RNA;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 1916–2004)1957 年在伦敦讲过蛋白质合成,1970 年在剑桥医学研究理事会分子生物实验室澄清中心法则,1976 年后主要在索尔克研究所。两人没有就三域系统当面争执。

对话的时间落在 1977 年之后、2004 年克里克去世之前。1977 年 11 月,沃斯与乔治·福克斯在《美国科学院院刊》发表两页半的短文《原核生物域的系统发育结构:原始界》,一张表,把细胞生命分成三条原初谱系。同年 10 月,福克斯、马格鲁姆、鲍尔奇、沃尔夫与沃斯把产甲烷菌的 16S 目录单独印出。1990 年,沃斯、奥托·坎德勒与马克·威利斯把三条谱系正式叫作域:细菌、古菌、真核生物。克里克这边,中心法则的公开表述是 1958 年的《论蛋白质合成》,1970 年 8 月 8 日又在《自然》上写了一篇短文,专门纠正「中心法则被逆转」的读法。

下文把两条文献线索放到一张桌上:一边是信息在细胞内怎样流动,一边是生命之树有几根主干。文中不写实验室操作步骤。

第一幕:16S 与第三域

沃斯:克里克博士,您的中心法则管的是细胞内的信息方向。我想谈的是另一张图:生命之树有几根主干。1977 年以前,教科书把细胞生命切成两半——有核的真核生物,没有核的原核生物。原核被当成一个自然类群。

克里克:卡尔,我知道你在核糖体 RNA 上做了很长时间。你看见了什么?

沃斯:第三条谱系。1977 年 11 月那篇院刊论文只有两页半、一张表,题目却把「原始界」写进副标题。我们当时的三个词是真细菌、古细菌,以及「原始真核」——指真核细胞质里那一套装置的祖先,不是已经长好细胞核的细胞。数据不是全序列。1971 年起我们在伊利诺伊用 T1 核糖核酸酶把 16S 切成寡核苷酸目录,用关联系数 SABS_{AB} 两两比较:共有的六聚体及以上,比上两份目录的总长度。当年 1 月,福克斯、佩希曼和我已先把这套目录法用在芽孢杆菌系统学上。产甲烷菌彼此近,跟大肠杆菌、芽孢杆菌、蓝细菌都远。

克里克:同年 10 月那篇把十种产甲烷菌单独分类的论文,我看过摘要。它们被写成「只与典型细菌远缘相关」。

沃斯:对。更早一点,1977 年 8 月《分子进化杂志》上,鲍尔奇他们已经写过:产甲烷菌与典型原核的分歧,可能比蓝细菌从细菌主干分出去还要古老。形态上它们都没有细胞核,分子目录却不认这张脸。

克里克:所以「原核」是一张形态信封,不是一个单系类群。

沃斯:正是。古菌后来才加上极端嗜盐菌、嗜热嗜酸菌。1977 年桌上主要是产甲烷菌。名字也改过:1990 年我们把「古细菌」改成古菌,把三界升成三域——细菌、古菌、真核生物。五界说和原核—真核二分,都盖不住这三根原初分枝。

克里克:你选核糖体 RNA,是因为它慢。

沃斯:所有细胞都有核糖体。小亚基 RNA 足够长、足够保守,适合看很深的分歧。它不是分子钟的精确秒表,是一把够用的尺子。形态会骗人;这段分子不太会。

第二幕:中心法则在三域里怎么实现

克里克:三域系统跟中心法则有什么关系?信息仍然是核酸到蛋白质吗?

沃斯:方向没变。DNA 到 RNA 到蛋白质,在已知的细胞生命里都成立。变的是机器。古菌的 DNA 依赖 RNA 聚合酶,亚基数目和真核生物的 RNA 聚合酶 II 一类,不像细菌那台相对简单的酶。启动子附近有 TATA 样元件,起始要 TATA 结合蛋白和转录因子 B,同源物是真核的 TBP 和 TFIIB,不是细菌的 σ 因子。

克里克:这些细节是 1977 年之后补上的。齐利希他们 1980 年代初比较古菌聚合酶的组分,才把「同一类型」说硬。

沃斯:核糖体 RNA 先画出分枝,生物化学后把分枝填实。膜脂也是:古菌用醚键连接的类异戊二烯链,甘油骨架的立体化学是 sn-甘油-1-磷酸,跟细菌、真核的酯键脂肪酸、sn-甘油-3-磷酸不是同一套。没有细胞核的细胞,内部可以完全不是「小一点的大肠杆菌」。

克里克:形态把它们推进同一只抽屉。分子把抽屉拆掉。

沃斯:翻译也有痕迹。古菌和真核的起始甲硫氨酸不甲酰化,细菌用甲酰甲硫氨酸。延伸因子对白喉毒素的敏感性,古菌又跟真核一边。细胞膜的立体化学也站在分子一边:古菌甘油骨架是细菌、真核那一套的对映体,不是「稍稍改过的细菌膜」。中心法则给出信息的交通规则;三域给出执行规则的三套车间。车间不同,并不推翻交通规则。

克里克:这很像同一套句法,三套口音。句法是编码规则,口音是聚合酶和核糖体。

沃斯:所以生命之树必须画在分子上。把「没有核」当成亲缘,等于把鲸鱼和鱼放在一起,只因为都会游。

第三幕:法则禁的是哪一支箭头

克里克:1970 年 6 月 27 日,《自然》把特明与水谷、巴尔的摩两篇论文挨着刊出:RNA 肿瘤病毒颗粒里有以 RNA 为模板合成 DNA 的酶。同期新闻标题写成「中心法则被逆转」。我同年 8 月 8 日写了一篇短文,不是认错,是纠正读法。

沃斯:许多人把中心法则记成「只能 DNA→RNA→蛋白质」。

克里克:那是沃森教科书里更顺口的箭头,不是我 1957 年 9 月 19 日在伦敦那次讲演里的意思。1958 年印出的《论蛋白质合成》说的是:序列信息一旦进入蛋白质,就不能再出来。1970 年那篇把允许的转移画清楚——DNA 与 RNA 之间的复制、转录、反向转录,原则上都可以;硬禁令是蛋白质到蛋白质、蛋白质到核酸。反转录落在我从未禁止的格子里。我预料它少见,没说它不可能。

沃斯:所以特明没有推翻你,他填了一格虚线。

克里克:对。中心法则管的是残基对残基的序列信息传递,不是细胞里所有化学。1970 年我也提到羊瘙痒症那种怪病:若感染性因子主要是蛋白质,那会是另一类惊讶。那是后话。核心句子没变:信息进了蛋白质,就出不来。

沃斯:三域没有提供从蛋白质倒流回核酸的细胞途径。古菌的转录装置再像真核,箭头仍然朝同一个方向。你的禁令比「原核」这个词更经得住三域的冲击。

克里克:1955 年我在 RNA 领带俱乐部传过一份便条,讲适配器:氨基酸不能直接认密码子,必须有一小段核酸把氨基酸带到模板上。布伦纳给它起了「适配器假说」这个名字。后来那是 tRNA。同一篇 1958 年的讲演里还有序列假说:基因的信息就是碱基的线性次序。序列假说、中心法则、适配器,是同一套逻辑的三块。你的核糖体 RNA 目录,其实是在读这块逻辑最古老的硬件——翻译车间自己的骨架。

第四幕:遗传密码——冻结的偶然,还是立体化学

沃斯:说到密码,我们 1960 年代就吵过,只是不在同一张桌上。1965 年我在院刊写《遗传密码的进化》,主张密码子分配不是纯随机:氨基酸与密码子或反密码子之间可能有过立体化学亲和。1967 年那本《遗传密码》把翻译的起源写成一个逐步变准的过程。

克里克:1968 年我在《分子生物学报》写《遗传密码的起源》。早期可能只编码少数氨基酸,密码子很快被用满,后来再替换,直到改不动。改不动,是因为太多蛋白质已经按这张表来读;再改就是大规模致死。这叫冻结的偶然。表在所有生物里相同,是因为大家来自同一群能够互读的祖先。

沃斯:冻结解释了为何今天难改。它不太解释最初为何是这张表,而不是另一张。若早期翻译很不准、细胞间还在大量交换基因,立体化学和误差最小化都可以在冻结之前起作用。

克里克:两种说法不必互斥。偶然可以发生在有化学偏好的骰子上。重要的是:到了我们能认出来的共同祖先,密码已经通用。通用,才让你用同一套 16S 尺子去量三域。

沃斯:这也是为什么核糖体是钥匙。翻译把基因型接到表型上。密码一旦冻结,细胞才真正变成可以有谱系的东西。在那之前,谈「一株祖先」可能太早。

第五幕:RNA 世界与原始细胞

克里克:这和 RNA 世界怎么接?吉尔伯特 1986 年才给这个假说起名字。更早,里奇 1962 年、你 1967 年的书、我 1968 年那篇、奥格尔同一时期,都把 RNA 写成既可存信息又可催化的候选。

沃斯:我不反对有过一个以 RNA 为主的阶段。核糖体的肽基转移中心是 RNA,这是后来结构生物学才钉死的,但方向对:翻译本身像是核酸世界留给蛋白质世界的桥梁。1977 年我们写过 progenote:一种基因型与表型之间的耦合尚未做完的原始实体。它不是培养皿里的一株菌。

克里克:原始细胞必须已经有复制、转录、翻译的基本回路。否则三域不会共用同一套密码和同一台核糖体核心。

沃斯:回路可以很粗糙。1998 年我在院刊写《普遍祖先》:早期「遗传温度」很高,突变率高,横向基因转移是常态,不是例外。普遍祖先不是一株可以培养的菌,是一群共同演化的细胞共同体。它有物理历史,没有干净的家谱。树只在外围才变成生物体之树。

克里克:这比「一个细胞,然后三分」难画。

沃斯:难画,是因为根部不是分叉,是退火。信息处理变准之后,横向转移的范围缩小,谱系才稳下来。三域是温度降下来以后的产物,不是一开始就立在那里的三根柱子。

克里克:间接证据仍是比较。没有化石核糖体可挖。你比较现存分子,倒推祖先的特征——方法上像达尔文比较现存物种,工具换成了序列。

沃斯:达尔文没有分子。他的直觉仍然对:细胞生命有共同来源。来源不必是一个个体。

第六幕:第四域、病毒,以及树变成网

克里克:有没有第四种细胞生命?

沃斯:到目前为止,所有已知细胞都落在三域里。极端环境里可能还有没培养出来的枝,那是采样问题,不是已经看见第四域。病毒不是细胞。它们没有自己的核糖体,必须进宿主的翻译车间。中心法则在病毒里显得更花:有 DNA 病毒、RNA 病毒、反转录病毒。花的是实现,不是「蛋白质可以往回写核酸」。

克里克:病毒把允许的箭头用全了。细胞把常用的箭头走成了习惯。

沃斯:水平基因转移是另一层。中心法则描述信息在一个细胞内怎么走;水平转移描述基因在细胞之间怎么走。树的分枝会重新连上。根部若转移是瘟疫级的,树更像网。1990 年的三域图是主干;主干之外,网一直在织。

克里克:这跟「原核是一类」的错误不同。原核是用错了性状。网是承认正确的树也会有横向的边。

沃斯:对。细菌在数量和代谢花样上仍然最大。进化不是从细菌爬到古菌再爬到真核的梯子。三域各有生态位。真核与古菌在信息处理上更近,不表示细菌是「低等」。

克里克:1957 年那次讲演末尾,我说过将来可以用序列读进化。当时几乎没有序列。你把这句话做成了系统学。

沃斯:做成了,也暴露了限度。16S 画的是核糖体的历史。基因组里别的基因可以讲别的故事。一棵树不够时,就承认森林。

第七幕:普遍性与实现

克里克:听下来,中心法则比我 1970 年担心的更稳,三域比 1977 年那张表更乱。稳的是禁令,乱的是车间和根部。

沃斯:禁令稳,是因为它足够窄。它不规定聚合酶长什么样,只规定蛋白质不能把序列写回核酸。三域证明:窄的规则可以配上很不一样的实现。古菌的「编译器」更像真核,不像细菌——这是亲缘,不是对法则的修订。

克里克:我这边交出的是交通规则和适配器。你这边交出的是:执行规则的细胞,原来有三个大家族,而家族在根上还曾共用一个嘈杂的基因池。

沃斯:埃恩斯特·迈尔后来用五界和表型来反对把古菌升到与真核同级。他要的是生物体分类:动物、植物、真菌,眼睛能看见的界。我们要的是细胞谱系:信息处理机器分成三套,比动物和植物之间的差别更深。那是管辖权之争。分子差得足够深,域这个阶层才有意义。管辖权可以辩论;寡核苷酸目录上的距离不能用显微镜下有没有核来抹掉。

克里克:我们都没看见生命之树的最终形状。你 1998 年已经把根画成共同体。后人会用更多基因组去改这张图。改图的人仍然要遵守同一条禁令:序列信息进了蛋白质,就出不来。

沃斯:而核糖体还在。只要细胞还用 RNA 来做肽键,16S 这类分子就还是望远镜。望远镜看不清的地方,用水平转移和共同体来写,比硬画一株始祖菌更老实。

克里克:科学就是这样。我把信息流说窄,你把生命之树说宽。窄和宽不是对立,是层次。

沃斯:一层是细胞内的箭头,一层是细胞之间的枝。把两层粘成一句口号,才会互相伤害。

参考文献

  • 卡尔·沃斯 & 乔治·福克斯,"原核生物中的系统发育结构"("Phylogenetic Structure of the Prokaryotic Domain: The Primary Kingdoms", PNAS, 1977年)——古菌域发现的原始论文
  • 弗朗西斯·克里克,"分子生物学的中心法则"("Central Dogma of Molecular Biology", Nature, 1970年)——澄清信息流禁令:蛋白质不能把序列写回核酸
  • 弗朗西斯·克里克,"论蛋白质合成"("On Protein Synthesis", Symposia of the Society for Experimental Biology, 1958年)——中心法则与适配器假说的公开表述
  • 卡尔·沃斯、奥托·坎德勒、马克·威利斯,"通向生物的自然系统"("Towards a Natural System of Organisms", PNAS, 1990年)——三域正式命名
  • 卡尔·沃斯,"通用祖先"("The Universal Ancestor", PNAS, 1998年)——生命之树根部的共同体与遗传退火
  • 扬·萨普,《新生命基础》(The New Foundations of Evolution, 2009年)——沃斯革命与生命之树重绘的科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