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材料(sense-data)是二十世纪前半叶英语哲学中知觉理论的核心概念:我们直接觉知的不是外部物体,而是一层中介物——私有的、只属于当下这次经验的感觉项目。
看一枚硬币时,你直接看到的是一个椭圆形的、有特定颜色的感觉材料;你对"那里有一枚圆形硬币"的信念,是从这个直接给予的东西推出来的。
从罗素、摩尔到艾耶尔,这个框架在分析哲学中占据了三十余年的中心位置。到 1960 年代,它基本被放弃。 今天几乎没有哲学家自称感觉材料理论家。
它值得单独考察,因为它的失败方式与自然科学中的案例完全不同:没有实验推翻它,没有新数据出现。击倒它的是对它的论证的逐条拆解,以及一个被指出的、藏在整套框架底部的假设。
一、支持它的论证:幻觉与错觉
感觉材料理论不是凭空提出的,它是为了解决一个真实的问题。
幻觉论证(argument from illusion)大致是这样:
- 把一根直棍插入水中,它看起来是弯的。
- 你在这个情形下直接觉知到某个弯的东西。
- 那根棍子并不弯。
- 因此你直接觉知到的不是那根棍子,而是别的什么——一个弯的感觉材料。
- 而在正常知觉中,经验与幻觉在主观上无法区分;两种情形应当有同一种分析。
- 因此即使在正常知觉中,我们直接觉知的也是感觉材料。
第五步是关键,被称作同类原则:如果幻觉与真实知觉在内省上不可分辨,就不该给它们两套不同的分析。
这个论证在当时看起来相当有力,且它还顺带解决了几个别的问题:知觉的相对性(同一面墙在不同光线下颜色不同)、时间差(我们看到的星光来自数年前)、以及知识论上的确定性诉求(关于感觉材料的判断似乎不可错)。
第三条动机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尤其重要。逻辑经验主义需要一类不可错的观察判断充当科学知识的检验基础,而关于当下感觉材料的判断似乎恰好满足——你不可能错认自己此刻"看起来是红的"。如果知识的大厦要有地基,感觉材料似乎是唯一现成的地基候选。
罗素在《哲学问题》(1912)第一章给出了这个框架最有影响力的入场方式。 他请你盯着一张桌子:从不同角度看,它呈现不同的形状;在不同光线下,它呈现不同的颜色;触觉报告坚硬,视觉报告纹理。这些显现彼此不同,它们不可能全都等同于那张"真实的桌子"。 于是罗素区分了直接给予的感觉材料与作为信念对象的物理桌子——后者是从前者推论出来的。注意这个推理与水中棍子的结构完全相同:从"同一个东西以不同方式显现",推出"我们直接接触的另有其物"。
"感觉材料"这个术语的用法由摩尔固定下来。 在《驳唯心论》(1903)中,他坚持把感觉的行动与其对象分开,并说意识本身几乎是"透明的":当你试图内省自己对蓝色的觉知时,你直接找到的只有蓝色本身。耐人寻味的是,这条观察后来被对立双方各自征用——感觉材料理论家用它论证对象层的存在,后来的表征论者则用它论证经验里根本找不到中介物。
到普莱斯的《知觉》(1932)与艾耶尔的《经验知识的基础》(1940),框架进一步精细化。普莱斯指出,感觉材料之被给予是一回事,我们对物体的"知觉接受"是另一回事——我们不假思索地把当下的感觉材料当作某个物体存在的初步证据,而这种接受本身可以被悬置和分析。艾耶尔则把框架推到现象主义的终点:关于物理物体的陈述,可以分析为关于"感觉内容"之实际与可能序列的陈述——物体不是感觉材料背后隐藏的东西。
论证还有第二个版本,常与第一个混用:从彻底幻觉出发的论证。 错觉保留了真实对象(水中的棍子确实存在),而彻底幻觉——麦克白眼前那把并不存在的匕首——没有任何物理对象,经验内容却同样可以鲜活。如果没有任何物理对象时我们仍觉知到某个东西,那个东西只能是感觉材料,再经同类原则推广到正常知觉。罗宾逊在 1994 年把这个推理的发动机提炼为一条现象学原则:若感觉上向主体显现存在一个具有某种感性性质的东西,那么存在一个被主体觉知到的、确实具有该性质的东西。奥斯汀与后来的析取论者攻击的正是这条原则——它看似只是如实描述经验,实则已经把"显现"悄悄转换成了"存在"。
罗素还赋予它认识论上的核心地位:感觉材料是"亲知"(knowledge by acquaintance)的对象,是全部经验知识的确定基础。
二、拆解:奥斯汀的逐条反驳
1962 年出版(依据 1947 年起的讲稿)的《感觉与可感物》中,奥斯汀对幻觉论证做了极为细致的拆解。他的策略不是提出替代理论,而是检查每一步用词是否成立。
"看起来弯的"不等于"看到某个弯的东西"。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从"棍子看起来是弯的"到"存在一个弯的东西被我看到",中间有一个未被论证的跳跃——它把一个关于如何显现的描述,转换成了一个关于存在什么对象的断言。奥斯汀指出,日常语言中"看起来 F"根本不承诺存在任何 F 的东西。
幻觉与错觉被混为一谈。 水中的棍子不是幻觉——你确实看到了一根真实的棍子,只是由于折射而以那种方式看到它。这与看见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幻觉)是完全不同的现象,而论证把它们打包成一类。
"无法区分"被夸大了。 奥斯汀指出,说真实知觉与幻觉"一般而言无法区分"是可疑的经验主张;即使某些个案难以分辨,也推不出两者需要同一种分析——这在逻辑上如同说:既然有些赝品无法与真品分辨,所以我们从未见过真品。
"直接觉知"从未被定义。 整个论证依赖"直接"这个词,而它在不同步骤中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未经推理的、无中介的、不可错的),且从未被统一说明。一个承担了论证全部重量的词,本身是含混的。
奥斯汀的结论是方法论性的:这套理论不是被驳倒,而是被说穿了——它依赖的每一个关键词("直接""真实""看起来")在哲学使用中都悄悄偏离了日常用法,而这种偏离从未被论证过。但他也留下未竟之处:知觉相对性与时间差问题并没有随感觉材料一起消失,后来的每套替代理论都必须重新安置它们。
三、更深的一击:塞拉斯与"所与的神话"
奥斯汀拆的是论证,塞拉斯在 1956 年拆的是它的整个认识论动机。
感觉材料被设定为知识的基础,因此它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 它必须是被直接给予的,不依赖任何概念、判断或先前的学习——否则它就不是最终基础;
- 它必须能为信念提供理由——否则它无法支撑起上层的知识。
塞拉斯论证这两个条件不能同时满足。
理由是理由的空间(the space of reasons)这一概念:只有具备命题结构的东西才能充当理由——只有"这是红的"这样的判断能支持或反驳另一个判断。而一个纯粹被给予的、前概念的感觉项目没有命题结构,因此它可以是信念的原因,却不能是信念的理由。
反过来,一旦你把它说成有命题结构的("我觉知到这是红的"),它就已经动用了"红"这个概念,因而不再是纯粹被给予的——它依赖于你已经掌握的一整套颜色概念与它们的运用规则。
塞拉斯把这个困境称作"所与的神话"(the Myth of the Given)。它不只针对感觉材料,而针对任何试图用"纯粹经验基础"来终止辩护链条的认识论方案——因而同时冲击了逻辑经验主义的观察语句、现象主义的还原纲领,以及此后一切基础主义的简单版本。
四、替代方案
感觉材料退场后,知觉哲学分成了几支:
- 副词理论:不说"我觉知到一个红色的感觉材料",而说"我以红色的方式在感觉"(sensing redly)。这消除了作为对象的感觉材料,把现象性质变成了经验的样式,从而避免了"存在一个弯的东西"这类承诺。
- 意向论 / 表征论:知觉经验像信念一样具有表征内容,它可以为真或为假。幻觉是内容为假的表征,无需引入特殊对象。哈曼(1990)还借当年摩尔的透明性观察为它提供了现象学支持:内省经验时你找到的只有对象及其性质,找不到经验自身的"颜料"。这是当代最主流的一支。
- 析取论:真实知觉与幻觉根本上是不同种类的心理状态,不共享一个"共同因素"。这直接否认了幻觉论证的第五步,代价是必须解释为何两者在内省上难以分辨。这个立场由辛顿在《经验》(1973)中首次系统表述,长期被视为异端;经马丁(2002)等人的精细辩护,已成为当代知觉哲学的主要选项之一。
- 直接实在论的复兴:我们直接知觉外部物体,中介物完全不必要。其当代版本常称朴素实在论:坎贝尔(2002)与布鲁尔(2011)主张,经验的现象特征由外部对象本身的性质构成,而非由心灵的贡献构成。
没有一支取得压倒性胜利,而这本身是重要信息:推翻感觉材料并没有解决它试图解决的问题——知觉的相对性、幻觉的地位、经验与信念的关系依然是活跃的争论。
值得注意的是,感觉材料本身并未死绝。 杰克逊在《知觉:一种表征理论》(1977)中仍为它的一个版本辩护;而当代关于"经验的现象性质是否可以独立于表征内容"的争论——布洛克等人对非概念现象内容的坚持——在结构上重演了当年的分歧。它从官方学说变成了对照组:几乎每一种新的知觉理论,都以"不重蹈感觉材料的覆辙"来定义自己。
五、常见的误解
"感觉材料理论是幼稚的。" 它由二十世纪最严格的几位哲学家发展,且是为了回应真实的困难。它的失败不在粗糙,在于一个非常具体的推理跳跃与一个未被察觉的认识论假设。
"塞拉斯证明了经验与知识无关。" 恰恰相反,他要说明的是经验如何能够成为理由——答案是它必须已经具备概念内容。这条路后来被麦克道尔发展为"经验的概念性"论题,也遭到坚持非概念内容一方的持续反驳。
"这只是哲学家的内部争论。" 它的影响相当具体:认识论基础主义、逻辑经验主义的观察/理论二分、以及心理学中"感觉与知觉可分"的假设,都建立在类似的所与观念上。 而库恩与汉森关于"观察渗透理论"的主张,与塞拉斯的批判是同一波的两条支流。
跨域连接
- 知觉:这个概念的全部争论都围绕一个问题——知觉是把外部世界呈现给我们,还是把某种中介呈现给我们。感觉材料理论选了后者并为此付出代价;当代表征论试图在承认表征的同时避免把表征变成对象。这条线索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真的看见世界吗"这类问题在哲学中永远不会被彻底结案。
- 我们能知道什么:感觉材料理论原本是为了给知识提供确定基础——关于当下感觉的判断似乎不可错。而它反而加剧了怀疑论:一旦承认我们直接接触的只是内在中介,"如何知道中介之外还有世界"就成了无法回答的问题。这是一个为对抗怀疑论而设计、最终喂养了怀疑论的框架。
- 心理主义:两者是同一时期被驳倒的两个立场,且失败方式对称——心理主义把逻辑的有效性还原为心理事实,感觉材料把知识的辩护还原为心理项目。塞拉斯的"原因与理由之分"与弗雷格对"心理过程与逻辑关系"的区分,是同一条界线的两次划定。
- 范式:观察渗透理论的论题——没有中立的观察语言,一切观察都在概念框架中进行——与塞拉斯的批判同源。这解释了为什么二十世纪中叶的科学哲学与知觉哲学几乎同时转向:两者都在放弃"存在一个不受理论污染的经验基础"这个共同假设。
- 神经影像方法及其限度:当代关于知觉的经验研究不再使用感觉材料的语汇,但它面对同一个概念难题——从神经活动到"经验内容"的那一步,需要预先决定经验的结构是什么。哲学争论没有被实验取代,它只是被移进了实验设计的前提里。
参考文献
- Russell, B. 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 Home University Library, 1912(第 1–5 章)。
- Moore, G. E. The Refutation of Idealism. Mind 12, 1903;及 Some Judgements of Perception, 1918.
- Ayer, A. J. The Foundations of Empirical Knowledge. Macmillan, 1940.
- Austin, J. L. Sense and Sensibili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2(G. J. Warnock 整理)。
- Sellars, W. Empiricism and the Philosophy of Mind. 1956(后由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于 1997 年重印)。
- Price, H. H. Perception. Methuen, 1932.
- Robinson, H. Perception. Routledge, 1994(现象学原则的提炼)。
延伸阅读
- Chisholm, R. Perceiving: A Philosophical Stud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57(副词理论)。
- Snowdon, P. Perception, Vision and Caus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81, 1981(析取论)。
- Hinton, J. M. Experiences. Clarendon Press, 1973(析取论的源头)。
- Martin, M. G. F. The Transparency of Experience. Mind and Language 17, 376–425, 2002(当代析取论的辩护)。
- Jackson, F. Perception: A Representative The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7(感觉材料的晚期辩护)。
- McDowell, J. Mind and World.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 Crane, T. & French, C. The Problem of Perception.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当代综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