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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哲学近代约 14 分钟阅读

黑格尔 vs 尼采:历史的目的

对话者

hegelnietzsche
交互式阅读
辩证法绝对精神永恒回归超人历史目的论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对话背景

这场对谈不可能发生。

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1831)于 1831 年 11 月 14 日在柏林死于霍乱。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十三年后才出生。两人没有共同的十年,没有通信,没有一次真实的对质。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1807)里写下自我意识的主奴环节,在《法哲学原理》(1820/21)序言里写下密涅瓦的猫头鹰,在死后由学生整理的《历史哲学讲演录》里把世界历史说成自由意识的进展。尼采在《不合时宜的沉思》第二篇(1874)里攻击当时德国的历史教育,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里写出末人与永恒回归,在《论道德的谱系》(1887)里写出主人道德与奴隶道德。他很少直接引黑格尔的原书。研究者指出:他的黑格尔形象多半经过叔本华的敌意、爱德华·冯·哈特曼的流行读本,以及帝国时期的学校黑格尔主义。下面把两套已经印出的文本放到一张桌上,不伪造未刊手稿里的句子。

反事实必须说在前头。否则这会变成一出让死人互审的戏。

第一幕:历史的方向

黑格尔:历史不是事件的仓库。世界历史是自由意识的进展。东方世界只知道一个人自由,那一个人其实是任性的专制者;希腊与罗马知道一些人自由,公民之外仍是奴隶;日耳曼世界——在基督教把“人作为人”送进内心之后——知道人作为人是自由的。自由的概念本身在变,不只是享有自由的人数在变。

尼采:黑格尔先生,您死在我出生之前十三年。今天把我们安排在同一张桌边的人,应当先承认这是舞台。至于您的进展:我在 1874 年写过,黑格尔式的历史被轻蔑地叫做上帝在地上的巡行——而这位上帝是历史自己造出来的。方向是事后涂上去的颜料。强者征服,奴隶发明价值,然后又被另一批强者使用。轮转,不是坡。

黑格尔:您攻击的是 1870 年代课堂上的黑格尔,还是 1820 年的《法哲学》?我没有把历史写成天气预报。哲学总是来得太迟。当哲学把灰色画在灰色上,一种生活形态已经老了。密涅瓦的猫头鹰只在黄昏起飞。我描述已经完成的形态,不是为明天的内阁起草法令。

尼采:黄昏的猫头鹰最擅长把现状说成必然。您的“已经完成”会变成下一代的神正论: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我看见的是权力的面容在换,不是自由在成熟。

黑格尔:合理的是现实的——这句话被摘成许可证,我知道。它说的是:真正现实的东西具有理性结构,不是说每一件暴行都已经是神。把任性、偶然、腐败直接等同于现实,是没读后面的句子。

第二幕:辩证法与永恒回归

黑格尔:运动来自事物自己的否定。一个形态包含使它站不住的东西,否定不是从外面砸碎它,而是把它里面已经在工作的矛盾带出来。学校里的“正题—反题—合题”是后来的口诀,主要来自费希特被简化的讲法。我用的是规定的否定与扬弃:被否定的东西被保存、被提高,不是被扔进垃圾。

尼采:口诀能统治中学,是因为口诀承诺进步。扬弃把失败写成学费。我在《快乐的科学》第 341 节请人想象:一个恶魔说,你必须再活一遍,连同每一处痛苦、每一个愚蠢,无限次。若你咬紧牙关诅咒,你就还在怨恨时间。若你说“你是神”,你才肯定了生命——没有剩余、没有来世、没有历史会把账抹平。

黑格尔:永恒回归取消了完成。没有完成,矛盾就不会被带到一个能被理解的形态里。您把重复当成试金石,我把发展当成可理解性的条件。一个不能被理解的历史,只是刺激。

尼采:可理解性是您的瘾。发展把昨天变成今天的准备,把死者变成台阶。回归拒绝当台阶。同一事物回来,不是为了被您写成“环节”。我在《查拉图斯特拉》里把这颗思想当作最沉重的:它不改善世界,它拷问你是否还愿意要这个世界。

黑格尔:拷问个人,产生不了制度。自由若只存在于一声“我愿意”,它在财产、伦理生活和国家里仍未实现。意志必须给自己一个外在的定在。否则自由是心情。

尼采:制度是已经胜利的估价的化石。您把化石叫做理性。我把化石叫做一种道德的胜利——往往是弱者的胜利。

第三幕:绝对精神与权力意志

黑格尔:绝对精神不是教堂里的上帝。它是精神认识自己:艺术直观自己,宗教表象自己,哲学以概念把握自己。历史是这个认识在时间中的道路。权力若无概念,只是自然力。自然力解释不了为何会出现权利、道德、国家这些要求普遍性的形态。

尼采:您把上帝杀进了概念里,再给概念举行葬礼式的加冕。我在《善恶的彼岸》第 252 节把您和叔本华写成一对敌对的兄弟,各自拉扯德意志精神的一极。权力意志不是盲目的冲撞。它是要更强、要释放、要打上自己的形式。理性是它的工具之一。把工具写成主人,是哲学家的职业病。

黑格尔:没有普遍性,您的“打上形式”只是私刑。法权把任性限制为可共存的自由。伦理生活——家庭、市民社会、国家——不是羊群,是自由的现实。

尼采:普遍性是奴隶道德最得意的发明。它宣布:适用于一切人的,才是善。我问:对谁有用?谁需要一切人平等,谁就发明了这种善。您的绝对精神保证这种发明是世界的终点。我听见的是末人的舒适。

黑格尔:末人是您的漫画。现代国家把特殊性与普遍性结合起来:个人不是溶解掉,而是在承认中成为自己。没有承认,强力只是自然。

第四幕:主人、奴隶、谱系

黑格尔:您既要谈承认,就回到 1807 年。两个自我意识相遇,各自要对方承认自己是自为的。他们赌生命。怕死的那一方成为奴隶(Knecht),获胜的成为主人。主人得到享受,却把劳动交给奴隶;他的独立寄生在一个他不承认其主体性的人身上。奴隶在物上劳动,恐惧曾经贯穿他的全身,劳动把形式印进物里,也印进他自己。独立的真理最后在奴隶这边,不在主人这边。

尼采:这套故事我是从世纪的空气里听见的,不是从您的书页上逐行读来的。我的谱系走另一条路。《论道德的谱系》第一篇:高尚者从自己的充溢里命名“好”,把平庸称作“坏”。奴隶不劳动成真理。奴隶怨恨。他不能行动,于是估价:把主人的强叫做“恶”,把自己的无能叫做“善”。这是一次道德上的奴隶起义,不是劳动的教育。祭司把它做成宗教。罗马对上犹太,犹太对上罗马——我写的是这条长仇,不是您那一次生死搏斗的教育学。

黑格尔:您把奴隶写成只会毒化。我把奴隶写成通过制作而获得概念。没有劳动的外化,意识停留在享受里,享受会消失。您拒绝这条辩证,是因为您不要任何“后来证明奴隶更高”的安慰。

尼采:更高是您的词。我的主人不是您那种必须靠奴隶才吃得上饭的主人。他是价值的立法者。我的奴隶也不是您那种通过劳动自学成才的意识。他是发明“恶”的天才。基督教把这次起义做成地球的命运。您把命运写成自由的教育小说。教育小说需要受害者交出意义。谱系把意义从受害者手里夺回,交给创造者——即使创造者是残忍的。

黑格尔:残忍若不被扬弃进法权,历史只是屠宰场。我并不否认屠宰。我否认屠宰是最后的话。世界历史不是幸福的土壤;幸福的时期是空白页。空白不是许可。它是说:概念的工作不在安乐里完成。

尼采:空白页上仍写满了名字。您用概念把他们做成“代价”。这是我对历史神正论最不能退让的一点:任何苦难都可以被说成必要。必要是胜利者的事后语。

第五幕:超人与末人

黑格尔:您的超人要创造价值。价值若不能在伦理生活里被承认,创造只是私人神话。历史是集体的:它涉及需要被理解为权利的那些关系。一个人站在历史外面——这句诗我听得懂,当作制度我听不懂。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在序言里描写末人:他们发明了幸福,不再蔑视自己,不再创造,问“什么是爱?什么是创造?什么是渴望?”,而眨眼。您把现代国家写成接近目标。我把那目标写成畜群的气候。超人不改善畜群。他能承受回归,能对自己的命运说是,不靠来世,不靠“人类正在进步”这张止痛药。

黑格尔:止痛药可以是谎言。权利也可以是真实的进展:酷刑被限制,奴隶制度在概念上站不住,良心成为可要求的东西。这些不是眨眼。它们是制度里的自由。您把一切制度写成驯服,是因为您只从上面看人——看立法者,不看被承认者。

尼采:被承认者要求我先承认他们的估价。我拒绝。谱系学要问估价从哪一种生命状态里来:充溢还是匮乏。匮乏的估价可以统治两千年。统治不等于健康。超人是健康的名字,不是议会多数的名字。

黑格尔:健康若不能成为法律,就只对一个人有效。对一个人有效的自由,在《法哲学》里还停留在抽象法的门口。门必须走进伦理生活,否则门口的英雄只是自然。

第六幕:历史的终结

黑格尔:终结不是日历停住。当精神在一个形态里认识自己,这个形态就完成了。我的时代看见现代国家把自由做成法律与伦理的统一。这不是说以后不再有事件,而是说方向已经被知道。猫头鹰理解黄昏,不预言黎明。

尼采:被知道的方向是最大的自大。把普鲁士的清晨写成世界的黄昏,是教授的排场。我在第二篇不合时宜的观察里写过:这个世纪的教育几乎没有一种危险的转变,不因黑格尔哲学的巨大影响而变得更危险。危险在于:年轻人学会把一切已成的事颂为合理,于是不再创造。

黑格尔:您把我写成 Hartmann 和 Strauss 的祖先。流行读本不是原书。《法哲学》结尾把世界历史置于国家之上:国家仍会被审判。我并没有把柏林的某一届内阁写成绝对。

尼采:审判国家的若仍是世界精神,您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主词。末人喜欢大主词。大主词让他们的舒适变成宇宙的结局。福山后来会把冷战后的自由民主写成意识形态的终点——那是 1989 年的事,不是您签过字的。可那种句法是从您的黄昏里学来的:把一种制度说成认识的完成。

黑格尔:后人的句法由后人负责。我负责的是:没有目的的历史无法被理解,只能被收藏。收藏不是哲学。

尼采:理解若必须以目的为代价,我就选择不理解。生命不欠您一套百科全书。

第七幕:历史的用途

黑格尔:那么历史应当怎样被对待?

尼采:我在 1874 年写过三种用途。纪念的历史寻找伟大,好让人行动;好古的历史保存痕迹,好让人有根;批判的历史把过去拖上法庭,好让人呼吸。三种都会致病。过度的历史意识使人瘫痪:他知道太多先例,于是不再敢开第一斧。历史必须为生命服务。生命不为历史服务。

黑格尔:我同意单纯的博学是空洞的。可批判若没有概念,只是脾气。猫头鹰在黄昏工作,正是因为形态已经完成,概念才能出现。您要人在正午遗忘。正午的行动没有黄昏的理解,会把血写成新的神话。

尼采:神话至少还要人。您的概念不需要任何一张具体的脸。这就是我为何写谱系而不是写世界精神:谱系问这一种“善”从哪一种身体、哪一种怨恨、哪一种胃里分泌出来。分泌物可以被分析。世界精神只能被信仰。

黑格尔:谱系把起源当成反驳。起源说明不了有效性。婚姻、财产、国家的理性,不取决于它们是否曾与暴力一同出现。曾与暴力一同出现的,几乎是一切制度。问题是它们现在是否能被坚持为自由的定在。

尼采:有效性正是胜利者给自己发的证书。您把证书叫做理性。我把理性叫做一种已经忘记自己出身的估价。我们争的不是有没有过去。我们争的是:过去是否欠我们一个目的。我的回答是不。因此才必须创造。创造不是发现精神已经走完的路。创造是在没有路的地方再要一次这个世界。

这场对谈真正分开的东西

两人从未见面。把他们并排,是为了让两套已出版的句子互相加压,不是为了发明一次柏林的会晤。

黑格尔的主奴是承认的戏剧:怕死的人劳动,劳动给出独立的真理,历史可以把这出戏写成自由的教育。尼采的主奴是估价的戏剧:高尚者从充溢中命名,怨恨者从无能中立法,谱系拒绝把第二幕写成进步。前者需要目的,否则矛盾只是灾难;后者拒绝目的,否则创造只是发现。

密涅瓦的猫头鹰理解已经老去的形态。《历史的用途与滥用》要求人有时遗忘,才能动手。黄昏与正午不是折中关系。选黄昏,你得到可理解的自由史,代价是死者被写成环节。选正午,你得到立法的勇气,代价是不再能说“这是必然的”。必然性一旦被交还,政治行动必须另找理由——不能再写“为了历史”。

延伸阅读:黑格尔《精神现象学》IV.A;《法哲学原理》序言;《历史哲学讲演录》;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第二篇(1874);《快乐的科学》第 341、357 节;《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论道德的谱系》第一篇;《善恶的彼岸》第 252、260 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