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三位年轻的哲学家做了一件在传统哲学家看来颇为奇怪的事。
乔纳森·魏因伯格（Jonathan Weinberg）、肖恩·尼科尔斯（Shaun Nichols）和约书亚·克诺贝（Joshua Knobe）走出办公室，拿着问卷去找真实的人——不是哲学同行，而是普通的本科生、街上的路人——问他们关于"知识"的哲学案例。他们想知道：传统哲学家关于"什么是知识"的直觉，究竟是普遍的人类直觉，还是某种特定文化和教育背景的产物？
结果让他们吃了一惊。来自不同文化背景（西欧裔、东亚裔、南亚裔）的受试者，在认识论经典案例上给出了系统性不同的判断。
这篇 2001 年发表于《哲学论题》（Philosophical Topics）的论文，通常被视为实验哲学运动（experimental philosophy，简称 x-phi）的正式宣言。
破除误解：实验哲学不是心理学
实验哲学最常遭到的误解是：它只是把心理学方法搬进哲学，让哲学变成了软科学。这个批评误解了实验哲学的核心主张。
传统哲学的论证方式是：
- 哲学家提出一个直觉判断（"我们会直觉地认为，在这种情况下，X 知道 P"）
- 用这个判断来支持或反对某个哲学理论
- 默认这个直觉是普遍的、可靠的
实验哲学的质疑在于第三步：直觉在哲学论证中充当的证据角色，需要实证检验。如果所谓的"我们的直觉"实际上只是某些哲学家（通常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西方的、中年的、男性的）的直觉，那么基于这个直觉的论证就有严重的认识论缺陷。
这不是要把哲学变成心理学，而是要把哲学的证据基础建立在更扎实的地基上。
实验哲学的核心发现（2001—2020s）
1. 知识直觉的文化差异
魏因伯格等人 2001 年的经典研究表明，对盖梯尔案例（Gettier cases，用于检验"证成的真信念"是否等同于知识）的判断，在东亚裔和西欧裔受试者之间存在显著差异。这一发现极具争议，后来的研究提供了混合的复制结果——一些研究支持文化差异存在，另一些未能复制。争议本身就是实验哲学的一个重要节点：它迫使哲学家认真对待"哪些直觉需要跨文化检验"的问题。
2. 克诺贝效应：意图性判断的不对称
克诺贝（Joshua Knobe）2003 年发表了他最著名的发现，后来被称为"克诺贝效应"（Knobe Effect）。
他给受试者呈现这样一个场景：一位公司副总裁告诉总裁，推行新计划的副作用会伤害环境。总裁回答："我不在乎环境，我只想赚钱。"计划推行了，环境受到伤害。
问题：总裁是故意（intentionally）伤害了环境吗？
大多数受试者回答：是的，是故意的。
然后克诺贝换了一个版本：计划的副作用会帮助环境。总裁同样回答："我不在乎环境，我只想赚钱。"
问题：总裁是故意帮助了环境吗？
大多数受试者回答：不，不是故意的，只是副作用。
同样的认知模式，同样的知情程度，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意图性判断。克诺贝的解释是：人们对"意图性"的判断受到了道德评价的影响——负面结果更容易被归因为"故意"，正面结果更容易被归因为"偶然"。
这个发现挑战了哲学中关于意图性的标准理论，并在此后二十多年引发了大量跨文化和跨情境的复制与扩展研究。
3. 电车问题：道德直觉的双重性
功利主义说：如果牺牲一人可以救五人，就应该这么做。但在"天桥版"电车问题中——你需要把一个陌生人推下天桥来阻止电车撞死五人——大多数人会说"不行"，即使理智上他们承认这样能救更多人。
实验哲学大规模收集了这些直觉数据（包括跨文化调查），发现：
- 大多数文化中，受试者对"转换开关"版本（允许）和"推人"版本（拒绝）有一致的不同反应
- 但拒绝推人的强度，在不同文化之间存在显著差异
- 当受试者被先呈现"推人"案例再呈现"转换开关"案例时，对后者的接受率会上升——说明道德判断受到顺序效应的影响
这些发现支持了约翰·格林（Joshua Greene）等人的双过程理论：道德判断涉及两个系统——一个是快速的、情感驱动的、倾向于违规禁令的系统；一个是慢速的、计算性的、功利主义的系统。
4. 自由意志的跨文化直觉
在决定论场景下——一个宇宙中的一切事件在宇宙大爆炸时就已经被完全决定了——人们是否认为行为者对自己的行动负有道德责任？
实验哲学的早期研究（尼科尔斯和纳普，2007 年）发现：大多数受试者在抽象层面承认决定论会取消责任，但在具体的个人案例（比如一个人故意伤害他人）中，又会倾向于认为他应该负责。这种"不一致"后来被分析为：人们对决定论的理解本身就是混乱的，而不是他们持有矛盾的信念。
方法论争议：实验哲学在攻击什么？
实验哲学在内部也有深刻的分歧。
负面纲领（Negative Program）：以魏因伯格等人为代表，认为实验结果表明传统哲学直觉不可靠，因此应该取消哲学中对直觉的诉诸，或者大幅缩减其权重。
正面纲领（Positive Program）：以克诺贝等人为代表，认为实验结果是理解人类概念结构的宝贵资料——它们不是在推翻哲学，而是在为哲学提供更丰富的数据。
传统哲学的反击：许多哲学家（如 Timothy Williamson、Herman Cappelen）认为实验哲学误解了哲学方法。哲学家诉诸的直觉，不是关于"大众怎么想"，而是经过反思的、专家的判断。问普通人对知识的直觉，就像让非物理学家来判断量子力学的方程是否正确——专业知识是有意义的。
这场争论迄今尚无定论，但它迫使哲学界认真思考：哲学论证中的直觉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2020 年代的新进展
大规模跨文化研究
"哲学调查"项目（PhilSurvey）和其他跨国合作，开始系统性地在几十个国家和文化背景中调查哲学直觉。初步结果显示：
- 一些直觉具有相当高的跨文化一致性（如对故意伤害的道德谴责）
- 另一些直觉则存在系统性的文化差异（如对自由意志的理解，与宗教背景强烈相关）
在线实验的规模化
大规模在线实验平台（Prolific、MTurk）使得实验哲学能以远超过去的样本量进行研究，也使得复制研究更加可行。这有助于过滤掉早期小样本研究中的偶然结果。
与认知科学的深度融合
实验哲学越来越与道德心理学、认知神经科学紧密合作。格林（Joshua Greene）的工作直接用功能磁共振成像来研究道德判断时的大脑活动；帕特里夏·丘奇兰德（Patricia Churchland）的神经伦理学尝试从神经生物学基础来理解道德直觉的来源。
代价与争议
复制危机的冲击：实验哲学与整个心理学领域一样，在 2010 年代面临了严重的复制危机。部分早期影响力最大的发现（包括一些文化差异结果）在大样本复制中未能得到确认。这不是在否定实验哲学作为方法，但提醒我们要谨慎对待单一研究的结论。
直觉的身份之谜：对哲学直觉的实证研究越多，它们的哲学地位就越模糊。如果道德直觉是由演化、文化、认知偏差共同塑造的，它们对道德真理有什么证明力？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元哲学问题。
未知的边界
- 哪些哲学直觉在跨文化研究中是稳健的？稳健的直觉是否具有更强的哲学证明力？
- 哲学专家的直觉是否比普通人的直觉更可靠？还是专业训练反而引入了特定的偏见？
- 实验哲学能否在伦理学领域之外（形而上学、语言哲学）同样有所贡献？
- 人工智能时代的"道德直觉"研究：我们应该在 AI 系统上运行哲学直觉测试吗？
跨域连接
- 文化心理学：这一纲领的第一批结果就来自跨文化比较——若某些"哲学直觉"随文化背景系统变化，那么以它们为证据的论证就需要重新说明它在证明什么。这一挑战对依赖直觉的传统方法有实质影响，而不是简单地宣布直觉不可靠。
- 可重复性危机与开放科学：这一领域早期的若干效应在大规模复制中被削弱，而它对危机的回应比多数心理学分支更快（预注册、多站点复制、公开材料）。这一速度差本身值得注意：新兴领域的方法论包袱更轻，因而改革成本更低。
- 民意测量：把直觉变成数据依赖问卷，因而它继承了问卷方法的全部问题：措辞、顺序、样本的代表性。这在此格外要紧——若直觉本身对表述敏感，那么"人们的直觉是什么"这一问题可能没有唯一答案，而这正是一个实质的哲学发现而非方法瑕疵。
- 道德判断：道德失声（受试坚持判断却说不出理由）改变了理由在道德认识论中的位置：从产生判断改为为判断辩护。这不否定推理的作用，但它意味着以"反思平衡"为方法的伦理学需要说明，被平衡的直觉本身从何而来。
- 电车难题：把思想实验变成实验材料是这一纲领的起点，而它的代价常被忽略：这类情境高度人为、后果确定、无人际关系。它测的是人在这类特殊情境下的反应，未必能外推到真实道德判断——这也是该范式使用率近年下降的原因。
参考文献
- Weinberg, J., Nichols, S. & Stich, S. "Normativity and Epistemic Intuitions." Philosophical Topics 29(1/2), 429–460 (2001). 实验哲学的奠基论文。
- Knobe, J. "Intentional Action and Side Effects in Ordinary Language." Analysis 63(3), 190–194 (2003). 克诺贝效应的首次报告。
- Greene, J. Moral Tribes: Emotion, Reason, and the Gap Between Us and Them. Penguin, 2013. 道德直觉双过程理论的大众化阐述。
- Machery, E., Mallon, R., Nichols, S. & Stich, S. "Semantics, Cross-Cultural Style." Cognition 92(3), B1–B12 (2004). 跨文化语义直觉差异的早期发现。
- Knobe, J. & Nichols, S. (eds.). Experimental Philosophy, Vol. 1 & 2.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 2014. 领域内的权威文集。
- Cappelen, H. Philosophy without Intui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对实验哲学质疑的系统回应。
- Stich, S. The Fragmentation of Reason. MIT Press, 1990. 前实验哲学的先驱文本，论证直觉的不可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