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20世纪）

概述#

存在主义在20世纪中叶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不仅是一种哲学学说，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二战的废墟、法西斯的暴行、传统价值的崩溃，使整整一代人面对一个尖锐的问题：在一个没有上帝、没有先验意义的世界中，人如何为自己的存在负责？萨特、加缪、波伏娃从不同的角度回应了这个问题，将存在主义从哲学家的书斋带入了咖啡馆、街头和政治运动。

一、萨特：存在先于本质#

生平#

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是20世纪法国最著名的哲学家和作家。他在巴黎高师接受教育，1933-34年在柏林学习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现象学。他的主要哲学著作《存在与虚无》（L'être et le néant, 1943）是存在主义的系统性哲学阐述。1964年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但他拒绝领奖，声称"一个作家不应该让自己成为制度"。

存在先于本质#

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1946）中提出了存在主义最著名的命题："存在先于本质"（l'existence précède l'essence）。对于一把裁纸刀，工匠先有概念（本质），再制造它（存在）——本质先于存在。但人不是被制造的：人首先存在，然后通过自己的选择来定义自己是什么。没有上帝预先为人设定本质，没有人性预先规定人应该如何生活。"人除了自己塑造的之外，什么都不是。"

自为存在与自在存在#

萨特区分了两种存在方式：

• 自在存在（l'être-en-soi）：物体的存在方式，充实的、凝固的、无意识的
• 自为存在（l'être-pour-soi）：人的存在方式，意识的、虚无化的、自由的

意识是一种"虚无化"——当你意识到某物时，你同时在否定它就是全部。正是这种虚无化的意识赋予了人自由：你永远不能完全等同于你的处境，因为你总能否定它、超越它。

坏信（Mauvaise foi）#

"坏信"是萨特对自欺的分析。当人逃避自己的自由，假装自己是"物"（如说"我天生如此""我别无选择"），就是在坏信中。萨特用著名的"咖啡馆侍者"案例说明：侍者的动作过于精确、过于机械——他在"扮演"侍者，试图让自己完全等同于侍者的角色，从而逃避他作为自由存在者的焦虑。坏信不是个别的谎言，而是人类存在的根本诱惑——我们总是试图逃避自由的重负。

他人即地狱#

萨特在戏剧《禁闭》（Huis clos, 1944）中写下了名言："他人即地狱"（l'enfer, c'est les autres）。这不是简单的厌世论——萨特的意思是：在他人的目光（le regard）之下，我被对象化、被凝固、被定义。当我意识到他人在看我时，我从自由的"自为存在"变成了被审视的"自在存在"。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是冲突性的——每一个意识都在试图将他人对象化。

二、波伏娃：存在主义女性主义#

生平#

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6）是萨特的终身伴侣，也是独立的存在主义哲学家。她在巴黎高师与萨特相识，此后保持了长达五十年的智力和情感关系（虽然双方都有其他情人）。波伏娃的哲学贡献长期被低估——人们倾向于将她视为萨特思想的"应用者"而非原创思想家。

《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 1949）#

《第二性》是20世纪最重要的女性主义著作。波伏娃的核心命题："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变成的"（On ne naît pas femme, on le devient）。这一命题直接运用了存在主义的"存在先于本质"——没有预先给定的"女性本质"，女性的社会角色是历史和文化的产物。

波伏娃分析了女性如何被建构为"他者"（l'Autre）：在父权制文化中，男性是主体、是标准，女性则是相对于男性的"第二性"。女性被限制在"内在性"（immanence）中——重复的家务、生育、照料——而男性则独占"超越性"（transcendence）——创造、冒险、公共生活。解放意味着女性重新获得超越性，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体。

三、加缪：荒诞与反抗#

生平#

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 1913-1960）出生于法属阿尔及利亚的一个贫困家庭，父亲在他不到一岁时死于一战。加缪在阿尔及尔大学学习哲学，后来成为记者、剧作家和小说家。195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时年44岁，是当时最年轻的获奖者之一）。1960年1月4日死于车祸，年仅46岁。他从口袋里被发现的火车票表明他本打算乘火车，最后一刻才接受朋友的搭车邀请。

加缪是否属于存在主义，他自己反复否认。他与萨特的决裂（1952年因《反抗者》的政治立场）是战后法国思想界最著名的事件之一。但无论如何，加缪对荒诞的分析与存在主义的核心关切深度契合。

荒诞#

加缪在《西绪弗斯神话》（Le Mythe de Sisyphe, 1942）中系统阐述了"荒诞"（l'absurde）的概念。荒诞不是世界本身的属性，也不是人的属性，而是人对意义的渴望与世界的沉默之间的冲突。人不断追问"为什么"，但世界永远不回答。这种冲突就是荒诞。

加缪提出三种面对荒诞的方式：1）物理自杀——消灭追问者（加缪拒绝）；2）哲学自杀——通过信仰飞跃逃避荒诞（如克尔凯郭尔，加缪也拒绝）；3）反抗——在清醒地认识到荒诞的前提下继续生活。加缪选择第三条路。

西绪弗斯#

西绪弗斯被诸神惩罚，永远推着巨石上山，巨石到达山顶又滚下来。加缪说："应当想象西绪弗斯是幸福的。"这不是自欺——西绪弗斯完全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他不绝望。在推石上山的过程中，在每一步的努力中，他创造了自己的意义。"攀登山顶的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反抗者#

加缪在《反抗者》（L'Homme révolté, 1951）中区分了"反抗"与"革命"。反抗是说"不"——拒绝接受不义。但反抗必须有边界：它不能以"历史必然性"为名杀人（这是加缪对马克思主义暴力革命的批评）。"我反抗，故我们存在"——反抗不仅是个人行为，更是对共同人性的肯定。这部著作导致了加缪与萨特的公开决裂：萨特认为加缪拒绝了历史的辩证法，加缪则认为萨特为暴力辩护。

四、历史发展：存在主义的谱系#

4.1 先驱：克尔凯郭尔与尼采#

存在主义的思想先驱是19世纪的两位孤独思想家。索伦·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1813-1855年）是丹麦哲学家，他批评黑格尔的体系哲学忽视了个体的、具体的、主观的存在经验。他的「信仰飞跃」概念——面对荒诞时的非理性选择——直接影响了萨特的自由理论。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年）宣告「上帝死了」，并提出了「超人」和「永恒轮回」的概念——在一个没有先验意义的世界中，人必须自己创造价值。

4.2 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年）的《存在与时间》（1927年）为存在主义提供了哲学框架。海德格尔的「此在」（Dasein）分析——人是「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向死存在的、被抛的存在者——直接影响了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但海德格尔拒绝被归入存在主义，他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1946年）中明确与萨特划清界限。

4.3 雅斯贝尔斯的生存哲学#

卡尔·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1883-1969年）发展了一种「生存哲学」（Existenzphilosophie），强调人在「边界处境」（Grenzsituationen）——死亡、痛苦、罪过、偶然性——中面对自身的有限性和超越性。雅斯贝尔斯的立场比萨特更接近有神论存在主义，他保留了「超越」（Transzendenz）的维度。

4.4 巴黎的鼎盛期#

存在主义的鼎盛期是1943年（《存在与虚无》出版）至1960年（加缪去世）。巴黎左岸的花神咖啡馆（Café de Flore）和双叟咖啡馆（Les Deux Magots）是存在主义者的聚集地。萨特和波伏娃每天在咖啡馆写作，加缪定期在《战斗报》（Combat）上发表社论。存在主义不仅是一种哲学，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它影响了文学、电影、戏剧和时尚。

4.5 存在主义的衰落#

1960年代，存在主义在法国被结构主义所取代。列维-斯特劳斯、福柯、德里达等人批评存在主义过于强调主体性和个人自由，忽视了语言、结构和权力对个体的制约。但存在主义的核心关切——自由、责任、荒诞、死亡——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在后来的哲学和文化中以各种形式延续。

五、存在主义的遗产#

5.1 政治与社会运动#

存在主义对20世纪后半叶的政治运动影响深远。萨特积极参与反殖民运动，为阿尔及利亚独立辩护，支持1968年五月风暴。波伏娃的《第二性》成为第二波女权运动的理论基石。加缪对暴力的批判在后冷战时代获得了新的共鸣。

5.2 文学与艺术#

存在主义不仅是一种哲学，更是一种文学风格。萨特的小说《恶心》（La Nausée, 1938）用文学语言表达了存在主义的核心经验——面对"赤裸裸的存在"时的眩晕和恶心。加缪的《局外人》（L'Étranger, 1942）中的莫尔索是荒诞人的文学化身——他拒绝按照社会惯例假装悲伤，最终因此被判处死刑。波伏娃的《名士风流》（Les Mandarins, 1954）描绘了战后法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

5.3 当代哲学#

存在主义的遗产在当代哲学中以多种方式延续。列维纳斯的伦理学从现象学出发，将"他者"置于哲学的中心。萨特的自由理论影响了分析哲学中的行动理论。波伏娃的女性主义哲学被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发展为性别表演理论。加缪的荒诞哲学在当代虚无主义讨论中仍然被频繁引用。

六、当代影响#

6.1 存在主义心理学#

存在主义对临床心理学产生了深远影响。罗洛·梅（Rollo May）和欧文·亚隆（Irvin Yalom）发展了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将焦虑、孤独、死亡、自由和意义的缺失作为治疗的核心议题。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的「意义疗法」（logotherapy）——在集中营的经历中发展出来——直接受到存在主义的启发。亚隆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1980）系统地将存在主义哲学应用于临床实践。

6.2 存在主义与当代文化#

存在主义在当代文化中仍然具有强大的影响力。电影中的存在主义主题——如科恩兄弟的《老无所依》中的荒诞、王家卫电影中的孤独——延续了存在主义的核心关切。当代文学中的「生活写作」（autofiction）——将个人存在经验作为文学素材——可以追溯到萨特的自传《词语》和波伏娃的回忆录。

6.3 存在主义与后现代虚无主义#

存在主义对虚无主义的回应在后现代语境中仍然具有重要意义。加缪的「荒诞」概念——在没有先验意义的世界中坚持生活——被当代哲学家（如托马斯·内格尔）以更温和的形式重新阐释。萨特的自由理论——人被「判定为自由的」——则在消费主义和技术异化的时代获得了新的批判力量。

七、原典引文#

"存在先于本质。" ——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1946年

"人被判定为自由的。被判定，因为他不是自己创造了自己，然而在另一方面他又是自由的，因为他一旦被抛入世界，就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 ——萨特，《存在与虚无》，1943年

"人除了自己塑造的之外，什么都不是。" ——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1946年

"他人即地狱。" ——萨特，《禁闭》，1944年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就是回答哲学的基本问题。" ——加缪，《西绪弗斯神话》，1942年

"应当想象西绪弗斯是幸福的。" ——加缪，《西绪弗斯神话》，1942年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回到蒂巴萨》，1954年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变成的。" ——波伏娃，《第二性》，1949年

事实卡#

跨域连接#

• 戈夫曼：萨特那位"太像服务员"的服务员，在社会学里有逐字对应的分析——拟剧论：日常互动就是在前台维持角色。但两人从同一观察得出相反结论：萨特说角色扮演是自欺，戈夫曼说它正是社会自我被生产出来的机制。可检验的分歧点是："卸掉全部角色后还剩什么"——戈夫曼的答案是：又一个角色。
• 广泛性焦虑障碍：存在主义把焦虑当作面对自由的根本情绪，临床精神病学则把它做成有操作标准的诊断（持续时间、失控程度、功能损害）。这个区分决定治疗方向：指向处境的焦虑需要重新安排处境，广泛性焦虑障碍需要治疗，而两者可以以几乎相同的现象呈现。存在主义提醒临床不要把所有痛苦病理化，临床则提醒哲学：有些"存在焦虑"可被显著缓解，这一事实本身需要解释。
• 法农：法农从内部把存在主义推到极限——萨特的自由主体预设一个可以自我定义的起点，而被殖民者的身份是被暴力先行强加的。这是最具体的一条限定：自由的行使需要物质与政治条件，而这些条件本身不是被选择的。法农后来转向马克思主义，正因为这条限定在存在主义框架内无法处理。
• 安宁疗护：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是存在主义少数被做成可评估干预的分支，其最成熟的落地场景是临终照护：有手册、有疗程、以灵性幸福感与绝望程度为终点做随机对照。这里发生的翻译值得注意："人可以在无法改变的苦难中选择态度"这句命题，被翻译成了一组可在试验中检验的操作。

学术文献#

• Sartre, J.-P. L'être et le néant. Gallimard, 1943.
• Sartre, J.-P. L'existentialisme est un humanisme. Nagel, 1946.
• Camus, A. Le Mythe de Sisyphe. Gallimard, 1942.
• Camus, A. L'Homme révolté. Gallimard, 1951.
• Beauvoir, S. de. Le Deuxième Sexe. Gallimard, 1949.
• Daigle, C. Routledge Critical Thinkers: Simone de Beauvoir. Routledge, 2016.
• Flynn, Thomas. Sartre and Marxist Existentialis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4.
• Sherman, David. Sartre and Adorno: The Dialectics of Subjectivity. SUNY Press, 2007.
• Foley, John. Albert Camus: From the Absurd to Revolt.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2008.

参考文献#

• 让-保罗·萨特，《存在与虚无》（L'Être et le néant，1943）——存在主义的哲学纲领性著作
• 西蒙·德·波伏娃，《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1949）——存在主义与女性主义的交汇巨作
• Walter Kaufmann 编，《存在主义：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萨特》（Existentialism from Dostoevsky to Sartre，Meridian，1956）——权威英文文选
• Charles Guignon 编，《剑桥存在主义指南》（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xistentialism，Cambridge UP，2011）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Existentialism"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existential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