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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心理学1969 年约 20 分钟阅读

Berlin 与 Kay 1969:二十种语言、三百二十九块色片与十一个基本色词

Berlin & Kay 1969 Basic Color Terms

Brent Berlin, Paul Kay

各语言的基本色词似乎取自共十一个知觉类别,进入语言的顺序部分固定。书里测的是命名焦点与边界,不是色觉辨别,也没有证明每种语言都用满这十一个。

柏林与凯基本色词焦点色芒塞尔色卡语言相对论语言共性

1969 年,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出版布伦特·柏林(Brent Berlin)与保罗·凯(Paul Kay)的《基本颜色词:其普遍性与演化》(Basic Color Terms: Their Universality and Evolution),正文 178 页。前言说明,这项研究始于 1967 年冬季伯克利的一门研究生讨论课,许多基础数据由课上的学生收集。1999 年斯坦福的 CSLI 出版社重印了这本书,附上路易莎·马菲(Luisa Maffi)整理的 1970 至 1990 年颜色分类研究书目。

本页的对象是这本书报告的两项发现和它们背后的方法。两项发现在书的开头就写明了:各语言基本色词所指的颜色,似乎取自一套共十一个的普遍知觉类别;这些类别进入一种语言的顺序是部分固定的。作者还写道,没有证据表明各语言基本色词多少的差异反映了说话人知觉上的差异。

破除误解:不是“所有语言都有十一个色词”

第一种误读,以为书里说每种语言都有十一个基本色词。书里说的是上限与顺序:任何语言的基本色词都从这十一个类别里取,数量可以从两个到十一个不等。英语恰好用满了十一个:黑、白、红、绿、黄、蓝、棕、紫、粉、橙、灰。

第二种误读,以为柏林与凯直接测量了色觉。书里测的是命名,不是辨别。说话人被要求说出自己语言里的基本色词,再在色卡上指出每个词的最佳例子和边界。至于焦点色是否也更容易记、更容易学,那是随后海德 1972与罗施 1973用记忆与学习实验去问的问题。

第三种误读,以为这本书证明了语言对思维毫无影响。它是对当时流行的强相对论读法的反驳:那种读法认为颜色光谱是均匀的连续体,各语言可以任意切分。柏林与凯的数据显示,切分并不任意。但这本书没有测试语言是否影响颜色的记忆或辨别,后来关于俄语两种蓝色、关于颜色范畴边界效应的研究,正是在这一空白处重新提出了弱形式的相对论。

方法:先问词,再上色卡

材料是芒塞尔颜色公司提供的 329 块色片:320 块彩色片,按 40 个等间距色相、8 个明度级排列,全部取最高饱和度;另有 9 块无彩色片,从白经灰到黑。全部色片贴在硬纸板上,覆上透明醋酸片。除了加上无彩色这一列,材料与伦内伯格(Eric Lenneberg)和罗伯茨(John Roberts)1956 年研究英语与祖尼语颜色词时用的相同。

数据分两步收集。第一步,在尽量少用其他语言的条件下,请发音人说出母语里的基本色词。第二步,请发音人对每个基本色词,在色卡上标出焦点,即最好、最典型的那一块,以及外边界,即这个词还能用到哪里为止。二十种语言用这种实验方法调查,包括阿拉伯语、保加利亚语、加泰罗尼亚语、粤语、普通话、英语、希伯来语、匈牙利语、伊比比奥语、印度尼西亚语、日语、韩语、波莫语、西班牙语、斯瓦希里语、他加禄语、泰语、泽尔塔尔语、乌尔都语与越南语。另有七十八种语言的资料取自已发表的文献,全书共涉及九十八种语言。

“基本色词”需要先定义,否则数量无从比较。书里给出四条主要标准:只由一个词素构成,不能由各部分的意义推出,所以“浅蓝”不算;它的所指不被另一个色词包含,所以“猩红”作为红的一种不算;它不限于很窄的一类物体,所以只用来说马毛的颜色词不算;它在心理上显著,说话人会稳定、普遍地使用它。另有几条辅助标准,用来处理边缘情况,例如以物体命名的词和新近借词。

发现:焦点集中,边界分散

第一项发现来自色卡上的标注。不同语言的发音人为对应的基本色词标出的焦点,在色卡上聚得很紧;外边界则分散得多,即使在同一语言的不同发音人之间,边界也变化很大。也就是说,各语言对颜色范畴“中心在哪里”大体一致,对“边界在哪里”分歧很大。这一区分是后来原型理论的经验起点之一。

第二项发现是一个蕴涵层级,作者把它写成七个阶段。第一阶段只有两个词,大致对应暗—冷与亮—暖,覆盖的范围远大于英语的黑与白。有三个词的语言,第三个是红。有四个词的,加上绿或黄;有五个词的,绿和黄都有。第六个是蓝,第七个是棕。超过七个的,再加上紫、粉、橙、灰中的若干个。若一种语言有某一阶段的色词,它也有之前各阶段的色词。

作者把这一层级解释为演化顺序,并在书中讨论了基本色词的多少与社会技术复杂程度之间的相关。这部分解释比两项经验发现争议更大,后来的修订也主要集中在这里。

理论的三次改写

本书的七阶段序列此后被作者自己改写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依赖视觉科学。

第一次是凯与麦克丹尼尔 1978 年的论文。他们把颜色视觉的对立加工理论当作基础:视觉系统有黑—白、红—绿、黄—蓝三对对立通道,由此给出六个“基本神经反应类别”。英语的黑、白、红、绿、黄、蓝直接对应这六类。其余的基本色由它们派生,采用模糊集合的运算:棕是黑与黄的模糊交集,橙是红与黄的交集,粉是红与白,紫是红与蓝,灰是黑与白。早期阶段的大类别则是模糊并集,例如“绿或蓝”的复合类别,文献里常借英语造词 grue 称呼它。这一改写把本书第一阶段那两个“暗—冷、亮—暖”的大词,也解释成复合类别。

第二次是凯、柏林与梅里菲尔德 1991 年在《语言人类学杂志》创刊号上的论文。世界颜色调查的初步数据显示,有不少语言的复合类别不在原序列里,例如黄与绿合为一类。他们把单一序列改成了允许若干分支的演化轨迹。

第三次是凯与马菲 1999 年在《美国人类学家》上的论文。他们不再从“依次加入哪个词”出发,而是从“如何切分颜色空间”出发,提出几条切分原则:先分开黑与白,再分开暖色与冷色,再单独分出红。各语言按这些原则逐步细分,不同的细分顺序产生不同的轨迹。他们还承认,有些语言里颜色并不构成一个被完整切分的语义领域,这类语言不在理论的适用范围内。

为什么是这些分界

本书只描述了规律,没有解释它。三十多年后,解释开始以可计算的形式出现。2007 年雷吉尔、凯与海塔帕尔(Naveen Khetarpal)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提出,各语言的颜色范畴接近对知觉颜色空间的最优切分:类别内部尽量相似,类别之间尽量不同。由于知觉颜色空间本身形状不规则,最优切分会落在特定位置,世界颜色调查里的命名系统大多接近这些最优解。

2017 年吉布森(Edward Gibson)等人从另一个角度给出解释:在一百一十种语言里,暖色都比冷色传达得更有效率,而这与人们需要谈论的物体颜色分布有关,前景物体多偏暖色。他们在玻利维亚的齐马内语(Tsimane')社区发现,说话人对熟悉的自然物很少用颜色词,对人工染色的物品反而用得多,于是认为工业化增加了颜色的交流价值,色词系统随之细化。2018 年扎斯拉夫斯基(Noga Zaslavsky)、肯普(Charles Kemp)、雷吉尔与蒂什比(Naftali Tishby)用信息瓶颈原理统一这些想法:一个色词系统是在“词汇简单”与“传达准确”之间求最优折中,不同的折中点对应不同的词汇规模,而沿着折中曲线移动的路径,与本书的演化序列大体吻合。

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测到的是:在一块固定的色卡上,二十种语言的发音人如何为本族语的基本色词标出焦点与边界;以及在九十八种语言的资料里,基本色词的组合是否符合一个蕴涵层级。

没有测到的有三项。第一,样本有偏。二十种实验语言的发音人大多住在旧金山湾区,往往每种语言只有一位或少数几位,许多人能说英语。这让人怀疑英语的影响已经进入了标注。第二,色卡本身有局限。所有彩色片都取最高饱和度,色卡上没有低饱和度的颜色,而棕、粉、灰之类类别恰好与饱和度和明度有关。第三,基本色词的标准带有英语的影子,例如“单一词素”在形态丰富的语言里并不好判断。

这些批评后来推动了两类工作。一类是理论修订:凯与麦克丹尼尔(Chad McDaniel)1978 年在《语言》(Language)上把基本色类别与视觉神经的对立加工联系起来,并引入模糊集合与“复合类别”的概念,例如把绿与蓝合为一类的“青”。另一类是更大规模的数据:始于 1976 年的世界颜色调查(World Color Survey),由暑期语言学院(SIL)的田野语言学者在一百一十种没有书面传统的语言里,在说话人的本地社区收集命名数据,每种语言平均约二十四位发音人。色卡几乎与本书相同,只把无彩色片增加到十块,共 330 块。这批数据 2009 年由凯、柏林、马菲、梅里菲尔德(William Merrifield)与库克(Richard Cook)整理出版。用这批数据,雷吉尔(Terry Regier)、凯与库克 2005 年报告,各语言的焦点色仍然集中在英语焦点附近。

批评与弱相对论

最彻底的批评来自桑德斯(Barbara Saunders)与范布拉克尔(Jaap van Brakel)。他们 1997 年在《行为与脑科学》上发表目标文章,认为心理物理学与神经生理学并不对颜色分类施加实质性的约束,基本色范畴在语言上并不普遍,颜色也不是一个独立的认知领域;他们认为,普遍性的印象部分来自研究方法本身。同年语言人类学家露西(John Lucy)在一本论文集里提出相近的方法论批评:先用一块色卡把“颜色”定义为研究对象,再到各语言里寻找指称色卡的词,这一程序预设了颜色在每种语言里都是一个统一的语义领域。2000 年列文森(Stephen Levinson)对巴布亚新几内亚罗塞尔岛上的耶利德涅语(Yélî Dnye)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具体案例:那里的颜色说法大多借自物体名称,说话人对许多色片给不出稳定的称呼,颜色在这门语言里还没有成为一个完整的词汇领域。

另一条线不否认普遍性,而是在本书没有测量的地方重新检验语言的作用。2006 年吉尔伯特(Aubrey Gilbert)等人发现,颜色辨别中的类别效应主要出现在右侧视野,也就是由左脑、主管语言的半球先处理的那一侧。2007 年维纳韦尔(Jonathan Winawer)等人利用俄语把浅蓝与深蓝分为两个基本词(goluboy 与 siniy)这一事实,发现俄语使用者辨别跨越这条边界的两块蓝色时更快,英语使用者没有这种优势;加入语言干扰任务后,这一优势消失,加入空间干扰任务则不受影响。这些结果支持的是一种弱形式的相对论:语言不决定能看见什么颜色,但在实时的辨别中会参与进来。

跨域连接

  • 海德 1972:直接借用了本书的焦点清单,去问焦点是否也更容易命名、更容易记。本书只测命名,海德把问题推到记忆,并把达尼语这样只有两个基本色词的语言作为关键对照。
  • 海德与奥利维尔 1972:比较达尼语与英语里命名结构与记忆结构是否同构。本书把达尼语一类语言归入第一阶段;那篇说明,命名结构差别很大,记忆结构却相近。
  • 罗施 1973:把焦点放在类别中心还是边缘,学起来难易是否不同。本书的“焦点集中、边界分散”在那里变成一个可以操纵的学习变量,并推广到形状。
  • 语言与思维之争:本书是这场争论里反驳强相对论的关键证据。语言学页把它放在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旁边,作为语言差异被重新定位到表层的标志;1990 年代的弱形式复兴,正是在本书没有测量的地方重新开题。
  • 语言类型学:本书的七阶段是一个典型的蕴涵共性:有甲则必有乙。它与格林伯格的词序共性属于同一类陈述,也面临同一类检验问题:样本是否独立、是否足够多样。
  • 类型学的取样偏差:本书最常被批评的地方之一就是取样。二十种实验语言的发音人集中在湾区、多数会说英语,文献语言的资料质量参差不齐。世界颜色调查在本地社区重做数据,部分是对这一批评的回应。
  • 心理语言学:总览指出,颜色研究最初是反沃尔夫的武器。本页给出那件武器本身的规格:哪些语言、哪块色卡、哪几条标准。

参考文献

  • Brent Berlin & Paul Kay, Basic Color Terms: Their Universality and Evolution,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9. —— 本文对象。
  • Brent Berlin & Paul Kay, Basic Color Terms: Their Universality and Evolution, Stanford: CSLI Publications, 1999. —— 重印本,附 Luisa Maffi 编 1970–1990 年颜色分类研究书目。
  • Eric H. Lenneberg & John M. Roberts, The Language of Experience: A Study in Methodology, Memoir 13 of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merican Linguistics, 1956. —— 本书色卡的来源。
  • Paul Kay & Chad K. McDaniel, "The Linguistic Significance of the Meanings of Basic Color Terms", Language 54(3), 1978, pp. 610–646. —— 理论修订。
  • Paul Kay, Brent Berlin, Luisa Maffi, William R. Merrifield & Richard Cook, The World Color Survey, Stanford: CSLI Publications, 2009. —— 后续大规模数据。
  • Terry Regier, Paul Kay & Richard S. Cook, "Focal Colors Are Universal after All",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2(23), 2005, pp. 8386–8391. —— 用世界颜色调查数据重新检验焦点。
  • Paul Kay, Brent Berlin & William Merrifield, "Biocultural Implications of Systems of Color Naming", Journal of Linguistic Anthropology 1(1), 1991, pp. 12–25. —— 从单一序列到多条轨迹。
  • Paul Kay & Luisa Maffi, "Color Appearance and the Emergence and Evolution of Basic Color Lexicons",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101(4), 1999, pp. 743–760. DOI: 10.1525/aa.1999.101.4.743. —— 切分原则。
  • Terry Regier, Paul Kay & Naveen Khetarpal, "Color Naming Reflects Optimal Partitions of Color Spac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4(4), 2007, pp. 1436–1441. DOI: 10.1073/pnas.0610341104. —— 最优切分。
  • Edward Gibson et al., "Color Naming across Languages Reflects Color Us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4(40), 2017, pp. 10785–10790. DOI: 10.1073/pnas.1619666114. —— 暖色传达更有效率与齐马内语数据。
  • Noga Zaslavsky, Charles Kemp, Terry Regier & Naftali Tishby, "Efficient Compression in Color Naming and Its Evolu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5(31), 2018, pp. 7937–7942. DOI: 10.1073/pnas.1800521115. —— 信息瓶颈解释。
  • Barbara Saunders & Jaap van Brakel, "Are There Nontrivial Constraints on Colour Categorization?",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0(2), 1997, pp. 167–179(含评论至 p. 228). —— 系统性批评。
  • Stephen C. Levinson, "Yélî Dnye and the Theory of Basic Color Terms", Journal of Linguistic Anthropology 10(1), 2000, pp. 3–55. —— 颜色尚未成为词汇领域的语言。
  • Aubrey L. Gilbert, Terry Regier, Paul Kay & Richard B. Ivry, "Whorf Hypothesis Is Supported in the Right Visual Field but Not the Left",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3(2), 2006, pp. 489–494. —— 类别效应的视野不对称。
  • Jonathan Winawer, Nathan Witthoft, Michael C. Frank, Lisa Wu, Alex R. Wade & Lera Boroditsky, "Russian Blues Reveal Effects of Language on Color Discrimin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4(19), 2007, pp. 7780–7785. —— 俄语两种蓝色。
  • John A. Lucy, "The Linguistics of 'Color'", in C. L. Hardin & Luisa Maffi (eds.), Color Categories in Thought and Langua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 方法论批评。

延伸阅读

  • 与 海德 1972 对读:命名上的焦点,是否也是记忆上的焦点。
  • 与 语言与思维之争 对读:本书在争论里的位置,以及它没有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