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斯韦 vs 法拉第:场论的数学与直觉
如何理解电磁场?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场景分两层,时间必须说清。前半场对应 1857 年前后的通信:麦克斯韦的《论法拉第的力线》已经写出,法拉第还在皇家研究院。后半场对应 1864–1865 年,麦克斯韦已引入位移电流,并完成《电磁场的动力学理论》。法拉第于 1867 年 8 月 25 日逝世,因此他不能评论 1873 年的《电磁学通论》;文中凡涉及那部书,只作为麦克斯韦尚未完成的写作计划,出自他本人之口。赫兹的实验在两人都去世之后,双方都不会提到。 一位是装订学徒出身的实验家,一位是剑桥训练出来的数学物理学家。他们真正的分歧不是礼貌,是力线要不要被写成方程,以及写成方程之后还剩多少“看见”。
法拉第:麦克斯韦先生,我收到了您那篇《论法拉第的力线》。我不感谢您为了恭维我才写它——您是为了哲学上的真。可您必须知道,这对一个几乎不懂符号的人,是很大的鼓励。
麦克斯韦:法拉第先生,我 1855 年到 1856 年做的事,是把您已经看见的几何,翻译成可以加减的量。力线在空间里铺开、在导体上终止、在晶体里转向——这些我都按您的实验来。数学在这里是记账,不是另起一座自然。
法拉第:我起先几乎被那么大的数学力量吓到,随后惊讶地发现,力线居然扛得住。扛得住,说明它们不只是我笔记本上的比喻。
麦克斯韦:在您之前,超距作用是默认算法:两个电荷隔空一拉,中间的空间什么也不承担。牛顿的引力也是这样写的,好用,但不回答“中间发生了什么”。您把铁屑撒在磁铁周围,中间那张图就不再是空白。
法拉第:我讨厌“隔空作用”这个说法,不是因为我比牛顿更聪明,是因为我看见了空间里有东西在被安排。力线挤紧的地方,我当它在拉;散开的地方,我当它在推。能量若只住在电荷上,铁屑的图案就没有地方安放。
麦克斯韦:1831 年 8 月,您用铁环两边各绕一组线圈,一侧接通电池的瞬间,另一侧电流计动了一下。稳恒电流没有同样的效果。变化本身是原因。这和库仑定律那种“在那里就有力”不是同一类陈述。
法拉第:那只环在皇家研究院的工作台上,并不神秘。神秘的是:磁铁插入线圈,电流计也会动;停住,就不动。我后来把这叫做电紧张态的建立与消退。态需要时间。若时间短得像光,力线就不是瞬时填满宇宙的幻影。
麦克斯韦:这正是我要写成方程的那句话:场是物理实在,不是为了方便计算而画的辅助线。电场和磁场在空间里有能量密度,它们可以传播,可以带走动量。一个纯符号若能储存能量,它就已经不是纯符号。
法拉第:可实验里的电磁感应是活的。线圈、磁铁、电流计,变化才产生电流。这种“正在发生”的感觉,微分符号吃得下吗?
麦克斯韦:吃得下。您的电磁感应定律说的是:磁通量的变化在回路里产生电动势。安培定律说的是:电流在周围产生磁。把两者耦在一起之前,还缺一截——没有传导电流的地方,电荷仍在电容器极板上堆积,磁场不该突然断掉。
法拉第:您是说,真空里也得有某种“电流”?
麦克斯韦:我把它叫做位移电流。电位移随时间的变化,和普通电流一样进入安培定律。没有这一项,电荷守恒和磁场定律互相打架。有了这一项,电场的变化会产生磁场,磁场的变化又产生电场。
法拉第:它们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麦克斯韦:可以。一对互相激发的场,能在空间里以横波的形式走下去。我在乡间把波速算出来,回到伦敦才去对表。韦伯与科尔劳施测得的电磁单位比,大约每秒三十一万零七百四十公里;斐索测得的光速,就在同一量级,差在百分之一左右。这个重合太大了,不像巧合。
法拉第:(沉默)……您是说,光就是这种波?
麦克斯韦:我几乎无法避免这个推论:光是电磁扰动在同一种介质里的横振动。1846 年您在《关于射线振动的思考》里已经走在前面——光线是力线上的振动。当时没有数据去算速度。现在有了。
法拉第:那篇文章当年并不受欢迎。我只是替人顶一场星期五晚间演讲,把心里的图说了出来。您现在用单位比把它钉住,我既高兴,也担心:钉住的是光,还是您模型里那些分子涡旋?
麦克斯韦:还有 1845 年您发现的磁致旋光。偏振面沿着磁力线方向被转过一个角。光在介质里居然肯听磁的话,这已经是两种现象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线索。汤姆孙后来把转动读成介质内部真有旋转。我的涡旋模型有一部分是在给这个转动找齿轮。齿轮可以拆。磁与光的亲戚关系,我不打算拆。
麦克斯韦:涡旋和惰轮是 1861 到 1862 年《论物理力线》里的脚手架。脚手架帮助我想象弹性介质为什么能支持横波。我越来越觉得,应当把脚手架拆掉,让场自己成为动力学量。这正是我现在写《电磁场的动力学理论》时想做的事。
法拉第:电磁波有人在实验室里看见过吗?比可见光更长的那种。
麦克斯韦:还没有。若方程没错,就应当存在更长的波长,也许能用电路振荡做出来。做出来之前,它仍是预言。预言不是观察。
法拉第:这就是方法上的差别。我从线圈出发,看见现象,再给它一张力线图。您从方程出发,先得到一个还没有人见过的波,再等仪器。
麦克斯韦:两段缺一不可。没有您的力线,我不会去写这些式子。没有位移电流,力线停在静电和稳恒电流的房间里,走不到光。
麦克斯韦:法拉第先生,我一直想问:您几乎没有正规的数学训练,却先抓住了场的几何。这是怎么做到的?
法拉第:因为我一直在看。测量给出数字;我还要看见自然在空间里做什么。力线对我不是抽象。它们弯、汇聚、散开,像有张力的东西。电紧张态环绕载流导线建立起来,需要时间——我甚至希望那个时间短得像光。记忆已经不听话,实验做得比从前慢,可这张图没有散。我出身装订铺,戴维把我领进皇家研究院。阶层不给微积分,但给了一双手和一张必须自己发明的词汇表。力线是这张表上最贵的词。
麦克斯韦:1861 年我给您写信,把乡间算出的波速和斐索的光速并排放。差在百分之一左右。那封信不是求您批准方程,是把一个可以核对的数送回力线的发明人手里。剑桥的试卷量得出我的符号,量不出这个数该交给谁。它该交给您。
麦克斯韦:大多数实验家停在读数。您停在读数下面的几何。1852 年那篇《论磁力线的物理性质》,已经把力线当成可能真实存在的东西,而不只是方便教学的箭头。
法拉第:您能把几何变成可计算的语言。我有时会想,若年轻时学了微积分会怎样。也许正因为没有那套束缚,我才敢让力线在真空里自己走,不必先给它们找一串齿轮。
麦克斯韦:对我来说,数学是思考的手。对您来说,想象力是思考的手。1857 年 11 月您写信来,希望数学家把结果也写成“可工作的、通俗的状态”,不要只停在我们自己的符号里。我把这句话当成任务,不是批评。
法拉第:那封信是请求,不是命令。符号若不能回到线圈和电流计,它就还没有完成。
麦克斯韦:所以我才反复用您能认出的词:力线、电位移、介质。方程应当能被翻译回您的实验室,否则翻译失败。
法拉第:麦克斯韦先生,方程描述场如何随时间变、如何响应电荷和电流。它们有没有告诉我,场到底是什么?
麦克斯韦:没有。动力学理论给出演化规则,不给出本体论证书。场是一种物质?还是描述相互作用的簿记?能量密度迫使我倾向前者:纯粹的簿记不该能做功。
法拉第:我倾向认为场是真的。磁力线不只是描述。它们能传递作用,能表现出张力。若说它们只是心里的画,铁屑未免太听话。
麦克斯韦:在我的框架里,我仍需要以太。波看起来需要介质,像声音需要空气。以太是这个类比的债。
法拉第:以太一直没被找到。我更愿意让力线自己承担传播,不必先承诺一种还没有称过重量的物质。您若把以太写进理论,请把它写成待检验的假设,不要写成已经看见的东西。
麦克斯韦:这是留给后人的题目。也许以太存在但极难捉;也许方程对了、图像错了。无论图像如何,韦伯与科尔劳施的单位比和斐索的光速已经把“光是电磁波”从比喻推进到可对表的数量。数量比以太的名字更硬。
法拉第:数量硬,不表示故事结束。每解决一个问题,就打开一个更难的问题。我们是在铺路,不是在封顶。
麦克斯韦:路要铺得能走人。您的实验加上可以核对的式子,是地基。至于我是否把这些式子收进一部更厚的书里——我有这个打算。那会是以后的工作,也许要到七十年代才能印出来。您不必等那本书。书只是把您已经教给我的几何,写得更长。
法拉第:一部通论。我听得懂这个词的分量。可我活着看见的,是您已经寄来的论文,不是未来印刷厂的那两卷。请不要让还没写成的书,代替今天实验室里还能做的实验。
麦克斯韦:不会。预言更长的电磁波,就是一个还能做的实验。谁先做出振荡,谁就把我的式子从纸上拖到空气里。在那之前,我只敢说:速度对上了,对称也在。
法拉第:电场变化生磁,磁场变化生电。没有电荷和电流时,这组关系几乎成对。物质一出现,对称就被打破。这让我怀疑:许多“不对称”,只是我们还没站到能看见成对的位置。
麦克斯韦:这是您能教给数学的东西。对称不是装饰,是方程允许什么、禁止什么。位移电流存在,正是为了不让安培定律在电容器那里撕开一个口。
法拉第:从铁屑到符号,从符号再回到还没有人见过的波——物理学是这样走的。不是从权威走的。
麦克斯韦:也不是从阶层走的。皇家研究院的讲台和剑桥的试卷,量的是不同的训练,量不出谁更接近力线。
法拉第:训练不同,目标可以相同:让自然被看清楚。看清楚之后,允许年轻人用他们的符号把图画走得更远。
麦克斯韦:我会继续写方程。您继续要实验给出时间——电紧张态建立要多久,磁力线的改变要多久。若那个时间真的与光同类,场就不必再向超距作用租房子。
法拉第:时间短,并不自动等于以太真。只等于作用不是瞬时的。瞬时是超距作用的奢侈;有限的速度,是场论必须付的租金。
麦克斯韦:租金已经在单位比里付过一笔。其余的,要等振荡电路,也要等我把脚手架拆得更干净。拆的时候我会记得:力线先存在于您的眼睛里,然后才存在于我的纸上。
法拉第:眼睛会老。纸比较耐久。请把耐久的那部分写清楚,也请把还没看见的那部分标成还没看见。
麦克斯韦:标成预言。预言若对,后来的人会做出更长的波;预言若错,力线仍然在,只是我把光认错了亲戚。无论哪一种,您 1831 年的感应实验都不会因此作废。
法拉第:感应实验只是一页。力线是我真正想留给你们的词。词若被方程吞掉,请至少让方程还认得这张图。
麦克斯韦:认得。通论若有一天印出来,第一页欠的账,仍是您的力线。那是我的计划,不是您需要副署的预言。
法拉第:计划就停在您那边。我这边还有线圈。两条路若再交汇,应当交在一个可以测量的数上,而不是交在一句互相捧场的话上。
麦克斯韦:可以测量的数,眼下是光速与电磁单位比。下一只,应当是那种还没有被看见的长波。我把这两只都放在桌上。其余的恭维,不必写进方程。
法拉第:通论若真的要写,请不要把力线写成已经过时的插图。插图是给学生看的。力线是我用来代替超距作用的实物假设。您可以把它们翻译成通量、位移和矢量势;翻译之后,请标明哪些量已经在电流计上出现过,哪些量还只住在符号里。
麦克斯韦:我会标明。眼下的写法仍然分量很多,还不是后人会喜欢的那一种极简形式。极简是以后的事,也许要等有人把四元数或分量式重新收拾一遍。那也不是您需要副署的未来。您需要的是:位移电流作为假说被写进安培定律,光速作为检验被放在桌上,以太作为未称重的债被单独记账。
法拉第:三本账分开,我才放心。混成一句“理论已经完成”,会把还没看见的波,说成已经看见。皇家研究院的晚间听众很容易把预言听成事实。您在剑桥习惯被符号保护;我这边只有语言。语言更容易被说满。
麦克斯韦:所以我才把“几乎无法避免的推论”写进论文,而不是把“已经证实”写进标题。推论可以被下一只电流计推翻。力线不会因为推论被推翻而从铁屑上消失。这是我能给您的保证,也是我不能替未来印刷厂预支的保证。
参考文献
- Faraday, M. (1846). Thoughts on ray-vibrations. Philosophical Magazine, 28, 345–350.
- Faraday, M. (1852). On the physical character of the lines of magnetic force. Philosophical Magazine, 3, 401–428.
- Faraday, M. (1857, 25 March). Letter to J. C. Maxwell. In L. Campbell & W. Garnett, The Life of James Clerk Maxwell (1882). Macmillan.
- Maxwell, J. C. (1856). On Faraday’s lines of force. Transactions of the Cambridge Philosophical Society, 10, 27–83.
- Maxwell, J. C. (1861–1862). On physical lines of force. Philosophical Magazine, series 4.
- Maxwell, J. C. (1865). A dynamical theory of the electromagnetic field.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155, 459–512.
- Maxwell, J. C. (1873). A Treatise on Electricity and Magnetism. Clarendon Press. (法拉第逝世后出版;正文仅作为麦克斯韦的写作计划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