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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物理约 17 分钟阅读

塞曼 1896:莱顿磁铁里钠 D 线怎样先展宽后劈裂

塞曼洛伦兹钠D线磁场三重线

1896 年秋,彼得·塞曼(Pieter Zeeman)在莱顿大学物理实验室,把钠焰放进电磁铁的极靴缝里,用罗兰凹面光栅去看钠的两条黄线。通电之后,两条 D 线先变宽。洛伦兹(Hendrik Antoon Lorentz)用经典谐振子加上磁场里的力,把展宽读成尚未分开的正常三重线:沿场振动的 π\pi 分量几乎不移动,垂直于场的圆运动给出两条 σ\sigma。沿磁力线穿孔去看,边缘呈圆偏振。对象不是原子光谱那份从夫琅禾费线写到激光冷却的总览,也不是玻尔模型里后来补上的磁量子数,更不是施特恩–格拉赫那束在不均匀场里裂成两条斑的银。对象是这套管:磁铁、焰或放电管、光栅或当时的分光装置,以及 1896 到 1897 年那些光谱照片。1902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洛伦兹与塞曼,口径是他们对“磁对辐射现象之影响”的研究。奖词钉的是磁光,不是自旋讲义,也不是核磁共振教材。

破除误解:不是法拉第转偏振面,不是自旋发现,也不是自制电磁铁去劈谱线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写成法拉第 1845 年的磁致旋光,或写成“磁场一加,光就变了”的单数故事。1845 年法拉第让线偏振光穿过铅硼酸盐玻璃,沿磁力线传播时偏振面转动。那是传播介质里的法拉第效应。光谱线还在原处。1862 年法拉第晚年又试过:强磁铁夹着钠焰,看谱线会不会动。麦克斯韦后来在法拉第传记里记下这次失败。塞曼正是读到这段,才决定用当时更好的光栅重做。莱顿看见的是发射(以及吸收)线的频率被改写,不是玻璃里的偏振面在转。并成一句“法拉第已经做过”,会把光栅、极缝里的焰、以及“先宽后裂”的照片一起删掉。本页若去展开电磁感应线圈如何发电,会把 1896 年的未知数换成 1831 年的通量变化。通量变化见法拉第与电磁感应。这里只借用法拉第晚年那次阴性结果:他问对了问题,尺子还不够。

第二个误解,是把钠 D 在强场下的复杂花样,写成 1925 年自旋已经坐在莱顿那台磁铁里,或写成泡利不相容原理那一章的反常塞曼段落。洛伦兹当时的粒子叫“离子”,是束缚在原子里的带电谐振子。力是 e(v×B)e(\mathbf{v}\times\mathbf{B}) 这一项。分解成沿场的直线振动与垂直于场的一对圆运动,频率差 Δω=eB/2m\Delta\omega=eB/2m。这就是后来所谓正常塞曼:横向看三重线,纵向看两条圆偏振。框架先于分辨。1896 年 9 月 2 日的实验室笔记只写下:通电后 D 线宽到原来的两三倍。十一月才在穿孔极靴里读到边缘的圆偏振。真正把一条线分成可量位置的三条,要等到 1897 年初他已转往阿姆斯特丹,用更强的场去看镉的蓝线。钠 D 本身是双线,强场下的照片比干净三重线更乱。乱,后来被叫做反常塞曼。反常需要第四个量子数,那是二十多年后的光谱学与自旋假设。本页若把乌伦贝克–高德斯米特提前写进极靴,会把洛伦兹的振子方程删掉。振子方程才是 1896 年读照片的那把尺子。尺子量的是 $e/m$ 的数量级与偏振手性,不是 ms=±1/2m_s=\pm 1/2。

第三个误解,是把本页写成“如何绕电磁铁、如何把钠盐塞进火焰去劈谱线”的操作手册,或写成核磁共振、磁共振成像的入门章。证据对象是莱顿与阿姆斯特丹已经留下的光谱照片,以及当时对温度、密度、对流的排除。本页不写励磁该开到多少、极靴该磨成什么形状、光栅该向谁订购。核自旋在静磁场里的能级差、射频脉冲与弛豫,属于另一类文字,时间上也晚了几十年。1922 年法兰克福那条银束走的是不均匀磁场里的力,落点是玻璃板上的沉积,不是光栅焦面上的黄线。不要把两条银斑画成 D 线的 π\pi 与 σ\sigma。斑是原子束。线是光。本页停在光。

装置:电磁铁、钠焰或放电管、罗兰光栅、穿孔极靴、偏振检验

逻辑可以收成一条频率–偏振门。光源放在极靴之间。塞曼用过本生灯,石棉蘸食盐伸进焰的中段,让两条 D 线在暗背景上又窄又利;也换过氧助燃的更热焰,以及两端平行玻璃窗的放电管,把钠蒸气改成吸收线来看。极距大约七毫米。磁铁是当时实验室里的Ruhmkorff电磁铁,场强大约一万高斯。分光用一块罗兰凹面光栅:曲率半径十英尺,每英寸约一万四千四百三十八线,取一级光谱,测微目镜上竖丝读位置。光栅在这里是频率尺,不是一份自制说明书。它把焰里混在一起的黄光按周期分开,好让“变宽”成为可重复的读数,而不是眼睛的印象。

未知数一开始并不是三重线。未知数是:宽,究竟来自磁,还是来自磁铁改变了焰的温度、密度或对流。九月初看见两三倍的宽之后,塞曼自己先怀疑压力与温度梯度。十月才系统重做。他改焰的形状,改吸收与发射,把对流之类的借口逐项逼到墙角。10 月 31 日,卡末林·昂内斯在阿姆斯特丹皇家科学院宣读第一篇通讯。结论仍谨慎:越来越像吸收线和发射线都被磁力展宽。昂内斯在宣读前一天还问过对流。对流问完,论文才送出。送出之后,洛伦兹给出振子算法,并预言:若解释成立,沿磁力线看,展宽后的边缘应是圆偏振;横向看,应是一条未移的线加两条频率一高一低的线,偏振互相垂直。预言把装置改了一处:极靴必须穿孔,让视线与磁力线重合,光栅中心对着孔轴。十一月初仍看错了方向。二十三日,边缘的圆偏振被读到。二十四日上午他把实验演示给洛伦兹。二十八日第二篇通讯送进科学院。英译随后出现在 Philosophical Magazine 1897 年那篇《磁对物质所发光本性的影响》。

荷质比是从“宽了多少”读出来的,不是从已经分开的三条线心读出来的。诺奖演讲里塞曼给出课堂用得上的尺度:在容易得到的磁场里,位移大约是两条钠黄线间距的三十分之一,约零点二埃。代入 Δω=eB/2m\Delta\omega=eB/2m,得到 $e/m$ 大约 10710^{7} 电磁单位每克。这个数比电解离子大了三个数量级。洛伦兹起初觉得别扭。塞曼后来说,阴极射线的磁偏转已经给出同量级的数。振子里的电荷还被偏振手性判成负号——第一篇通讯曾把符号读反,随后改正。装置节要停在这里:光栅给频率尺,穿孔给纵向偏振,横向给 π\pi 与 σ\sigma 的线偏振预期。三件合在一起,才把“烤热了的焰”从系统解释里拿掉。单独一句“通电后黄线变胖”,仍可以停在温度故事里。

反事实:若只是焰被烤热,边缘不会按洛伦兹力改偏振

它测到:在该电磁铁、该钠焰或放电管与该罗兰光栅下,钠 D 的发射与吸收都随磁场展宽,通断与展宽同时出现。它测到沿磁力线观看时,展宽边缘的光是圆偏振,手性随场向翻转,与振子圆运动的预言同向。它测到横向观看时,边缘的线偏振与洛伦兹的 π\pi、σ\sigma 分类相容。它测到频率移动的量级给出 e/m∼107e/m\sim 10^{7} 电磁单位每克,电荷为负。1897 年在阿姆斯特丹,镉的蓝线被分成可以分开指认的三条,正常三重线不再只是“宽”。照片把框架从预言推进到可量的线心。

它没有把钠 D 读成一条理想的洛伦兹三重线。钠黄本来就是双线。强场下的花样比镉蓝更碎。碎,不是实验失败。碎,说明正常三重线是第一把尺子,不是钠 D 的完整分类。完整分类要等光谱项、朗德因子与后来的自旋。本页若把那些词提前写进 1896 年的测微目镜,会把“先宽后裂”改写成一份已经知道答案的演示。演示不是发现。发现是:频率被磁改写,偏振按磁力线的方向分类,振子的 $e/m$ 远大于电解离子。

它没有测量玻尔轨道半径,也没有测量汞蒸气里电子交出能量的电压台阶。1913 年的轨道公设与 1914 年的弗兰克–赫兹碰撞管,问的是能级差如何成为光谱项。1896 年问的是已经存在的那条线,频率能不能被外场挪动。挪动不证明轨道分立。分立是后一步。后一步可以写在玻尔页。本页只把挪动钉在光栅上。它也没有测量不均匀磁场里原子束的空间取向。银斑的两条落点否决的是连续取向,不是 D 线的 π\pi 与 σ\sigma。两套管都用磁铁,元件链不同:一边是光的频率与偏振,一边是中性原子的路径。不要并成一句“磁场把量子化显示出来”。

课堂若把本实验写成“塞曼发现了电子自旋”,会把 1925 年的双值性偷运进一万高斯的极缝。课堂若写成“洛伦兹理论已经穷尽一切塞曼花样”,又会把钠 D 的复杂照片删掉。两边都不许删。不许删,是因为对象恰好卡在经典振子与后来光谱学之间:它是一套 1896–1897 年的照片与偏振读数,不是一部原子结构史。

深一层:展宽是未分辨的三重线,正常是框架不是钠 D 的终审

法拉第 1862 年的阴性结果与塞曼 1896 年的阳性结果,差在尺子,不差在问题。问题都是:磁会不会改光源发出的光的本性。法拉第没有十英尺罗兰光栅,也没有把展宽与温度梯度分开做的那一套对照。塞曼有。有了之后,仍必须先证明“宽”不是热。热解释在圆偏振面前断开:把焰烤热,不会让光谱线的一侧变成左旋、另一侧变成右旋,更不会让手性随电流方向对调。偏振是反事实的刀。刀落下,温度故事结束。结束之后,洛伦兹的三项运动才成为该读的分解:沿场的直线振动保持原频率,垂直平面里一对圆运动把频率推向两侧。横向看,三项都能辐射,于是是三重线。纵向看,沿场振动不向这个方向辐射,于是只剩两条圆偏振。1896 年莱顿看见的是纵向边缘的圆偏振,加上横向的展宽。1897 年阿姆斯特丹看见的是镉蓝上分开的线心。钠 D 的复杂花样并没有被这把刀切成教材插图里的三根干净钉子。刀仍然有效。有效的意思是:第一级效应是洛伦兹力改振子周期。更碎的结构是后一级。后一级不要倒填进第一级的磁铁。

$e/m$ 必须与后来的电子质量分开写。塞曼写的是数量级。数量级已经迫使“离子”一词分裂:电解离子太重;发光振子太轻,轻到与阴极射线同档。同档不是 1896 年的质谱。同档是一张门:原子内部有远比氢离子轻的负电荷。门开了,汤姆孙 1897 年的阴极射线与洛伦兹的振子可以认亲,见 汤姆孙 1897。认亲是后一步。本页的门只开到光谱频率。频率移动给的是 $e/m$,不是 $e$,也不是 $m$。把 $e$ 拆出来要另走油滴一类实验。把 $m$ 写成今日电子质量,是认亲之后倒填的数。1896 年的测微目镜没有这位数。

正常与反常的词汇是事后分类。当时的工作语言是双重线、三重线、偏振。洛伦兹的三重线能读通一部分线,读不通钠 D 的全部碎片。读不通不是丑闻,是框架的边界。边界在本页必须写出来,又必须停住:停住,才不会把莱顿实验室写成 1925 年的预言现场。1902 年的奖词停在“磁对辐射现象的影响”。辐射现象是光谱线的频率与偏振。影响是外磁场。理论是电子论里的振子。三句话已经足够定位本对象。多写自旋、多写核磁矩、多写银束,都会把照片换成别的仪器。

跨域连接

  • 原子光谱:总览页从吸收发射、里德堡公式写到精细结构与外场分裂。本对象停在 1896–1897 年钠 D 的展宽、边缘偏振,以及镉蓝上被分开的正常三重线。不要把罗兰光栅写成今日的激光稳频腔,也不要把零点二埃的位移写成超精细结构。总览可以列塞曼效应为谱学工具。工具的第一张照片仍是莱顿极缝里那两条变胖的黄线。
  • 安培定律与磁场:磁场页把运动电荷所受的力写成 e(v×B)e(\mathbf{v}\times\mathbf{B}),并通向电动机与霍尔效应。本页借用同一项力,作用点却不在导线或半导体里,而在原子内部的谐振子。纵向圆偏振是圆运动的光学签名,不是安培力让线圈转动。不要把穿孔极靴画成电流天平,也不要把 e/m∼107e/m\sim 10^{7} 写成电解槽里的法拉第当量。力的公式可以同宗,未知数不同:一边是宏观电流元,一边是光谱频率被挪了多少。
  • 法拉第与电磁感应:1831 年问的是变化磁通如何在回路里产生电动势。1845 年问的是偏振面在磁化介质里如何转。1862 年问的是钠焰的谱线会不会动,答案当时是不动。本对象接的是第三问,而且必须与前两问分开。不要把极靴缝里的焰画成发电机电枢,也不要把 D 线展宽写成磁通量的时间导数。感应页的未知数是回路里的瞬时电流。本页的未知数是光的周期与偏振。法拉第晚年的阴性结果只说明尺子不够,不说明 1896 年的阳性结果已经被预支。
  • 施特恩–格拉赫:1922 年的银束在不均匀磁场里留下两条沉积斑,当时读成空间量子化,后来才被接入自旋。本对象的磁场以均匀为理想,工作是改光的频率,不是按 μz∂Bz/∂z\mu_z\partial B_z/\partial z 把原子打到两处。不要把光栅焦面上的 π\pi 与 σ\sigma 画成玻璃板上的两条银,也不要把 1896 年的圆偏振写成 ms=±1/2m_s=\pm 1/2。相隔二十六年的两套管都证明“磁能把内部结构读出来”,元件链完全不同,不能并成一句发现自旋的年表。
  • 玻尔模型:1913 年用分立轨道去对氢的项值差。索末菲随后引入磁量子数,部分接上塞曼花样。本页的照片比玻尔模型早十七年,读法是经典振子加洛伦兹力,不是 mlm_l 的空间取向。不要把一万高斯的钠焰写成玻尔半径的测量,也不要把 Δω=eB/2m\Delta\omega=eB/2m 写成角动量量子化条件。玻尔页可以回链本对象,作为“外场如何把简并拉开”的实验前史。前史停在 1897 年的线心与偏振。拉开之后的量子数表,不在莱顿那台磁铁的说明书里。

参考文献

  1. Zeeman, P. “Over den invloed eener magnetisatie op den aard van het door een stof uitgezonden licht.” Verslagen der Koninklijke Akademie van Wetenschappen te Amsterdam 5 (1896): 181–184, 242–248.
  2. Zeeman, P. “On the Influence of Magnetism on the Nature of the Light Emitted by a Substance.” Philosophical Magazine 43 (1897): 226–239.
  3. Zeeman, P. “Doublets and Triplets in the Spectrum Produced by External Magnetic Forces.” Philosophical Magazine 44 (1897): 55–60, 255–259.
  4. Lorentz, H. A. Versuch einer Theorie der electrischen und optischen Erscheinungen in bewegten Körpern. Leiden: E. J. Brill, 1895.
  5. Lorentz, H. A., and P. Zeeman. Nobel Prize in Physics 1902 citation: “in recognition of the extraordinary service they rendered by their researches into the influence of magnetism upon radiation phenomena.”
  6. Zeeman, P. “Light Radiation in a Magnetic Field.” Nobel Lecture, 1903.

延伸阅读

  • 与 原子光谱、玻尔模型 对读:1896 年的频率移动如何先被经典振子读通,再被后来的量子数表改写,而不并成一句“塞曼效应证明了玻尔轨道”。
  • 与 施特恩–格拉赫、弗兰克–赫兹 对读:谱线偏振、原子束沉积、汞管电流台阶,三套管如何分开,而不并成一句“磁场显示了量子”。
  • Kox, A. J. “The Discovery of the Electron: II. The Zeeman Effect.” European Journal of Physics 18 (1997): 139–144. 档案里的展宽日期与穿孔偏振,用来核对装置节,不是操作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