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一九三一年的氘:液氢残渣原子光谱里的质量二同位素
Urey 1931: A Hydrogen Isotope of Mass 2
一九三一年感恩节,哥伦比亚大学化学系,哈罗德·克莱顿·尤里在底片上把一组事先算好位置的弱线认成真。通信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印在《Physical Review》第三十九卷第一六四页。作者是哈罗德·尤里、费迪南德·布里克韦德、乔治·墨菲,题目按字面读是《质量为二的氢同位素》。稿子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五日收到。四月一日同一期刊第四十卷给出长文。同年八月,尤里已在《美国化学会志》第五十三卷写过《原子核的自然系统》,把尚未看见的质量二氢画进空圈。本页停在随后那一次光谱判决:巴尔末线向紫端移出的那一毫米,以及液氢蒸发残渣把新线相对变亮。位移对上计算,残渣让强度不再能被说成光栅鬼线。两句话合在一起,氢才被允许有第二种核素。
它不是核聚变总览,也不是重水生产工艺,更不是一份可照做的浓缩手册。氧化物作为可称量的样品,是后到的化学章节。它不是 原子结构 那一章教材,也不是 摩尔与物质的量:平均原子量解释不了底片上那条卫星。一九五三年芝加哥烧瓶里的氨基酸,见 米勒–尤里实验。同一人,另一套回路。方法总图在 光谱学。本页只收一九三一到一九三二年实际拍到、印出的那几条氢原子线。
破除误解:不是聚变燃料,不是原子结构课,也不是摩尔表上的修订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重氢燃料、重水工厂,或后来核装置里的原料故事。通信和长文交出的是原子光谱。样品是放电管里的氢,尺子是二十一英尺光栅的二级光谱,色散大约每毫米一点三一埃。他们问的是:巴尔末线旁有没有一组位置可用约化质量事先写出的弱线;若把蒸发后留下的残渣送进同一根管子,这些弱线会不会相对变亮。变亮证明新线跟着样品走,而不是跟着过曝的主线走。本页只读当时发表了什么光谱证据。不写如何把水里的重同位素做成可称量的氧化物,不写电解,不写任何可照做的生产步骤。把后话提前写进一九三一年的底片,会把一条波长判决读成一份工艺说明书。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原子结构总览,或读成玻尔轨道已经被称出来。约化质量进入里德伯常数,是一九一三年以后氢光谱的标准修正:核不是无限重,电子绕的是质心。质量二的核让约化质量更接近电子质量,项值略升,波长略短,线向紫端移动。计算给出位移,不等于本页在重讲轨道半径或后来的波函数。玻尔模型怎样用氢的项值差站住,见 玻尔原子模型。氢原子后来怎样被量子力学重写,见 氢原子的量子理论。那些页管理论槽。本页管底片上那一毫米。位移是核质量的光学后果,不是核里有几个质子的点名。原子序数那条直线在 莫塞莱一九一三年的高频率谱。莫塞莱量内层 X 射线对整数。尤里量可见巴尔末线对核质量。两把尺子不要焊在同一张年表上。
第三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摩尔概念,或读成只要把氢的原子量再称一次。化学原子量把天然混合物当成一种元素的重量。物理原子量当时以氧十六等于十六,用质谱看单个核素。一九三一年七月一日,伯奇与门泽尔指出:氢在两套标尺上几乎同为一点零零七七到一点零零七七八。若氧已经证明是混合物,这点巧合更像是质谱只看见了轻的那一种。他们假定质量为二,算出相对丰度大约四千五百分之一。尤里改看原子光谱。摩尔是计数单位,见 摩尔与物质的量。平均原子量是一锅汤的账单。本页要看见的是汤里那一滴有自己的谱线。卡尔斯鲁厄之后原子量才变成公共数字,见 卡尔斯鲁厄与原子量。公共数字仍然是混合物。光谱位移才把混合物拆开。
第四个误解,是把布里克韦德与墨菲写成助手脚注,或把本页写成尤里一个人的感恩节顿悟。光谱在哥伦比亚,由尤里与墨菲用伍德放电管的所谓黑阶段拍摄:那种电流与气压配置,让原子线相对分子线最亮。残渣样品在华盛顿国家标准局,由布里克韦德从液氢的蒸发尾液里取出,寄到纽约。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九至三十日,美国物理学会年会在新奥尔良杜兰大学召开,三人联名的十分钟报告列入摘要。通信署三个人的名。一九三四年诺贝尔化学奖只授给尤里。奖项名单不是实验室分工的完整清单。本页把人名写回联名通信,把奖单独写成奖。
对象:计算位移、普通氢里的弱线,以及残渣把新线相对变亮
伯奇与门泽尔的数字是搜寻动机,不是判决。动机还有一张更早的表。一九三一年八月《美国化学会志》第五十三卷,赫里克·约翰斯顿把核素排成周期,尤里紧接着给出《原子核的自然系统》。当时中子尚未被写出,核仍被画成质子加核内电子。尤里把已知核素画成实心圆,把空位画成空心圆,图案向下延伸时需要质量二的氢来补格。图可以激励人去找,不能代替波长。预言指向丰度。判决指向谱线。
位移从约化质量来。里德伯常数不是无限重核的那个极限值,而是极限值乘以核与电子的质量比。氢一与氢二的核质量大约差一倍,巴尔末公式里每一条线都应当向短波挪一截,挪多少可以先算出来。长文用当时最好的常数给出真空波长。氢一的α线六点五六四六八六埃,氢二应在六点五六二八九九埃,差一点七八七埃。β线差一点三二三埃,γ线差一点一八二埃,δ线差一点一一七埃。二十一英尺光栅的二级光谱上,一点三埃大约是一毫米。毫米是眼睛在底片上可以指认的间隔,不是事后用软件去拟合的肩峰。
普通钢瓶氢已经被拍过。曝光拉到氢一原子线刚能上底片所需时间的大约四千五百倍,β、γ、δ的计算位置上出现极弱的新线。α线当时被主线的晕挡住。弱到这个程度,有两条现成的反对意见。第一条:它们是过曝原子线的光栅鬼线,位置碰巧靠近计算值。第二条:它们是氢分子光谱里尚未被编目的线。通信把两条都挡回去。分子线用放电管的白阶段核对:分子光谱被增强时,新线并不跟着亮起来,微光度计曲线上只剩一点不规则。鬼线用相对强度核对:同一套光栅上,已知鬼线相对主线的比例,在普通氢与第一份残渣里差不多;第二份残渣里,新线相对氢一的强度却跳上去。鬼线不会因为样品换了就单独变亮。新线会。
残渣是判决的另一半。国家标准局当时是美国少数能提供若干升液氢的实验室之一。通信写明:第一份残渣取自常压蒸发后留下的尾液,新线没有明显变亮;第二份取自更接近三相点的蒸发残渣,新线相对普通氢显著变亮,相对第一份也更亮。长文把第二、第三份残渣写成同一类增强。增强的幅度,他们用刚好能把对应谱线拍上底片所需的最短曝光时间来估:普通氢大约四千分之一或更稀,第二份大约八百分之一。数字是照相密度的比较,不是一份已经校准的丰度标准。本页只取当时印出的这一对比:残渣若不能把新线相对变亮,弱线就仍可能是鬼线;变亮了,位置又对上约化质量,质量二才从猜想变成底片上的核素。蒸发在这里是样品史,不是操作规程。温度、压力、尾液体积怎样被写成可重复的浓缩手续,通信没有当作工艺发表,本页也不补写。
α线在增强后的样品里才量得清楚。它裂成双线,间隔大约零点一六埃,与当时测到的氢一α精细结构间隔同属一档。双线是氢原子线该有的精细结构,不是一条杂质线碰巧坐在计算位置上。新线也比过曝的氢一原子线更窄,通信把它读成多普勒宽度随质量下降。波长表把观测位移收成一点七九、一点三三、一点一九、一点一二埃这一档,与计算值在百分之一埃量级上重合。重合加增强,才是硬句。
通信还写了一句阴性结果:没有找到质量三的氢。它的线会落在底片晕光严重的区域。阴性不是证明不存在,只是当时的底片够不到。中子由查德威克在一九三二年二月的《自然》短讯里写出,见 查德威克一九三二年的中子。尤里通信的收稿日是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五日,比中子短讯更早。质量二的氢被看见时,核还没有被改写成质子加中子。本页因此也不把氘核的结合能或后来的核结构讲义倒填进去。结合能那一章在 结合能与质量亏损。一九三一年的账是光谱。
化学界的跟进不要提前。一九三三年,三人在《化学物理杂志》才给质量二的氢提议名字与符号。氘是后贴上的标签,不是底片上已经写好的元素符号。普林斯顿的沃克·布利克尼同年用质谱看见氢二,作为独立证据。质谱怎样按质荷比排开核素,总览在 质谱。阿斯顿一九二三年的专著仍把氢写成简单元素。本页的判决不靠质谱峰。吉尔伯特·路易斯是尤里在伯克利的导师,见 吉尔伯特·路易斯;他后来得到几乎纯的重氢氧化物,那是另一组论文,本页不写制备。玛丽·居里用活度追到钋与镭,见 玛丽·居里。氢二没有活度可追,它靠的是波长。放射性衰变链里的同位素,和这一种没有射线的轻同位素,不要收成同一句「发现同位素」。
反事实:若只有弱线,若把位移读成别的劈裂
若他们只把钢瓶氢里那几条极弱的卫星送去发表,伯奇与门泽尔的预言会得到一张位置表,却过不了鬼线这一关。过曝的氢一原子线两侧本来就会出现光栅周期带来的假线。假线的位置几乎固定,强度跟着主线走。计算值落在某一条鬼线附近,并不是罕见的巧合。残渣把新线相对变亮,同时不把已知鬼线按同一比例抬高,才把「碰巧」的代价抬上去。没有这一半,质量二仍然可以是一张算对了的波长表,钉不进样品。
若两份残渣都无法把新线相对变亮,故事会停在「普通氢里也许有杂质」。尤里把发表往后推,等的就是这一对照。常压那一份没有给出预期的增强,通信没有删掉;三相点附近那一份给出增强,判决才成立。对象不是「液氢被蒸发过」,而是「残渣改变了新线相对氢一的强度」。改变发生了,浓缩才作为光谱证据进入论文。怎样让改变发生,不是本页的句子。
若有人把向紫端的位移读成磁场里的劈裂,权限就被用错了。一八九六年莱顿那台磁铁把钠 D 线先展宽后劈开,见 塞曼一八九六年。塞曼移动随场强变,随观察方向变偏振。尤里的新线不靠外加磁场出现,位置由核质量事先给出,整组巴尔末线按同一套约化质量一起挪。挪的是线心,不是一条线裂成π分量和σ分量。原子光谱的总图在 原子光谱。总图会把塞曼与同位素移位写在同一章。本页只留同位素移位。把磁致劈裂提前写进哥伦比亚的光栅,会把一台没有磁铁的放电管写成塞曼演示。
若一九三五年阿斯顿修订氢的质谱原子量这件事发生在搜寻之前,伯奇与门泽尔的巧合会消失。修订后的物理标尺不再需要一个重同位素来填平两套数字。尤里在诺贝尔演讲校样上加过一段附言:论证虽然事后看来不成立,他仍愿保留,因为没有这句预言,他们大概不会去找。找的决定来自一张后来被撤掉的账。找到的东西并不因此变成假的。底片上的位移不依赖那两套原子量是否真的差出四千五百分之一。后来的天然丰度更接近六千五百分之一到六千七百分之一。通信里的四千分之一是曝光时间比,不是最后的地球化学标准。标准可以改。波长表改不掉。
索迪 一九一三年为放射性衰变链里那些原子量不同、化学性质几乎不可分的物种写下同位素一词。定义里一度含有化学上分不开。氢一与氢二的相对质量差大到光谱、蒸汽压都会分开,索迪因此长期不愿把氘叫做氢的同位素。他承认那是另一种氢,只是不肯让这个词跨出重元素衰变链。名词之争说明:对象可以先被光谱钉住,再被分类学追认。本页钉的是光谱。分类学的前史在 原子论演变,也在居里那一代用活度追新元素的放射化学,见 放射性的发现。两条路最后都走进同一张核素图。一九三一年走的是没有射线的那一条。
跨域连接
- 塞曼一八九六年:莱顿的磁铁把钠 D 线按场强劈开,移动随偏振和观察方向变。本页的位移不靠外场,整组巴尔末线按约化质量一起向紫端挪。把同位素移位读成尚未通电的塞曼效应,会把一台没有磁极的放电管写成磁光实验。磁场改的是简并。核质量改的是里德伯常数。两套移动都叫光谱位移,尺子不是同一把。
- 玻尔原子模型:一九一三年用项值差对上氢的线系,随后用有限核质量把电子质量换成约化质量。本页把这一修正从氦、锂的核电荷问题,改写成氢自己的两种核质量。模型给出应出现在哪一埃;残渣给出新线是否跟着样品走。不要把感恩节的底片读成玻尔半径被称出来了。半径是理论槽里的长度。本页量的是波长差。
- 太初核合成:宇宙第一分钟把氘当成尚未烧完的轻核,今天的原初丰度用来钉重子光子比。本页只证明地球上的氢样品里可以看见质量二的原子线。实验室丰度当时估成四千分之一量级,与原初 D/H 不是同一个数,也不是同一份样品。把巴尔末位移写成大爆炸已经在哥伦比亚被看见,会把一九三一年的光栅提前搬进第一分钟。先有核素,后有宇宙学探针。
- 查德威克一九三二年的中子:中子短讯印在氘的通信之后。尤里写信时,核仍被画成质子加核内电子,墙上那张空心圆并不包含中子这个构件。看见质量二,不等于已经看见一个质子绑住一个中子。把结合能倒填进一九三一年的巴尔末表,会把尚未发表的中子写成光谱的前提。光谱不需要中子才能成立。核模型后来需要光谱已经成立。
- 原子论演变:同位素一词从放射性衰变链里长出来,定义一度要求化学上分不开。氢二用光谱先把自己和氢一分开,再倒逼这个词改口。索迪可以拒绝标签,拒绝不了波长。本页不重写从道尔顿到卢瑟福的整条原子论。它只提供一个反例:最轻的元素也可以有看不见射线的第二种核素,而第一种判据不是活度,是巴尔末线旁那一毫米。
参考文献
- Urey, H. C., Brickwedde, F. G. & Murphy, G. M. “A Hydrogen Isotope of Mass 2.” Physical Review, 39, 1932, 164–165. DOI: 10.1103/PhysRev.39.164
- Urey, H. C., Brickwedde, F. G. & Murphy, G. M. “A Hydrogen Isotope of Mass 2 and its Concentration.” Physical Review, 40, 1932, 1–15. DOI: 10.1103/PhysRev.40.1
- Urey, H. C., Brickwedde, F. G. & Murphy, G. M. Abstract no. 34, thirty-third annual meeting of the American Physical Society, Tulane University, 29–30 December 1931. Physical Review, 39, 1932, 854.
- Urey, H. C. “The Natural System of Atomic Nuclei.”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53, 1931, 2872–2880. DOI: 10.1021/ja01359a005
- Birge, R. T. & Menzel, D. H. “The Relative Abundance of the Oxygen Isotopes, and the Basis of the Atomic Weight System.” Physical Review, 37, 1931, 1669–1671.
- Bleakney, W. “Additional Evidence for an Isotope of Hydrogen of Mass 2.” Physical Review, 39, 1932, 536.
- Johnston, H. L. “A Periodic Arrangement of the Atomic Nuclei. The Prediction of Isotope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53, 1931, 2866–2871. DOI: 10.1021/ja01359a004
- Giauque, W. F. & Johnston, H. L. “An Isotope of Oxygen, Mass 18. Interpretation of the Atmospheric Absorption Band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51, 1929, 1436–1441.
延伸阅读
- Brickwedde, F. G. “Harold Urey and the Discovery of Deuterium.” Physics Today, 35(9), 1982, 34–39. 联名作者事后写的样品史与动机,不是本页的光谱表。
- Urey, H. C. Nobel Lecture, “Some Thermodynamic Properties of Hydrogen and Deuterium.”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1934, Stockholm, 12 December 1935. 含阿斯顿修订原子量之后的附言。
- Urey, H. C., Murphy, G. M. & Brickwedde, F. G. “A Name and Symbol for H².” Journal of Chemical Physics, 1, 1933, 512–513. 命名在光谱判决之后。
- 与 光谱学、原子结构、摩尔与物质的量 对读:方法总图、壳层教材、平均账单,都不是一九三一年那一毫米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