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顿 1919:质谱仪上氖的两条整数质量怎样把同位素写成实验室对象
Aston 1919: Neon Integer Masses on the Mass Spectrograph
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自然》印出一则短讯。弗朗西斯·威廉·阿斯顿把题目写成《元素的构成》。他要公开的不是一种尚未命名的气体,而是已经叫氖的那种惰性气体,在质谱仪底片上落成两条质量线:二十与二十二。尺子是氧等于十六。线的位置贴近整数。强度大约九比一,刚好能把化学家手里那份二十点二的平均原子量读成加权平均,而不是读成一种原子自己带小数。十二月,《哲学杂志》第六辑第三十八卷印出仪器长文《一种正极射线摄谱仪》。一九二〇年同一杂志第三十九卷给出大气氖的测量表,并铺开更多元素的质谱。一九二一年的贝克里安讲演把这条证据链收成一句更硬的话:核素质量服从整倍数规则。对象不是后来的分析化学总览,见 质谱法。对象也不是 索迪 在放射链里起的那个词本身。对象是:抛物线时代留下来的那道质量二十二,被收成可以量到大约千分之一的整数线;稳定元素从此可以在实验室里被拆成几种整数质量,而不必先有一条衰变链。
它不是 质谱法 那一页。总览管离子化、四极杆、色谱联用,以及今天怎样给分子称重。本页只收一九一九到贝克里安讲演这一条证据链:氖被写成两种整数质量物种。它也不是 瑞利与拉姆齐 1894。氩那一次,两份氮的密度差逼出一种新元素。氖这一次,元素早已有名字,化学原子量早已不是整数;新的硬物是同一元素的两条整数线。它不是 放射性的发现,更不是人物列传里的诺贝尔奖名单。一九二二年的化学奖是后贴上的标签。本页停在底片与整数。更不是一份可以照着装配质谱仪、抽真空、或按孔扩散把同位素拆开的操作说明。论文里出现过的放电管与磁场,属于当时为让同行相信“做过、量过”而写下的实验文本。
破除误解:不是质谱课本,不是索迪的词已经够用,不是抛物线已经结案,也不是可以跟着做的分离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质谱法 的缩写,或读成“阿斯顿发明了今天实验室里的那台仪器”。总览必须讲离子源、分析器与检测器怎样分工。一九一九年的硬句窄得多:照相底片上出现了氖的两条线,位置落在整数,强度比解释了二十点二。把电喷雾、轨道阱、蛋白质组学提前写进卡文迪许的底片,会把一次质量判决读成仪器工业史。总览可以引用本页。本页不代替总览。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弗雷德里克·索迪一九一三年已经把故事讲完。索迪在《自然》上把同一化学位置、不同原子量的放射产物叫做同位素。词是从衰变链里长出来的:几种不能用湿法分开的物种,占用周期表上同一个格子。见 放射性衰变链。氖没有可供追踪的射线。它不在铀链或钍链里。把索迪的命名权直接说成“已经发现了稳定同位素”,会把一九一九年的底片删掉。词可以先行。实验室对象要等整数质量被印出来。本页管的是后一句。
第三个误解,是把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一三年汤姆孙的抛物线,直接写成已经结案。正极射线在电场与磁场里画出抛物线。同一质荷比落在同一条弧上。含氖的气体给出一条强的二十,旁边一条淡的二十二。这已经是公开证据。它还不够成为判决。二十二可以被读成二氧化碳的双电荷离子,也可以被读成氖的氢化物,还可以被读成一种新元素。阿斯顿一九一三年在伯明翰的英国科学促进会年会上,一度把较重的那一份叫做“亚氖”,并主张大气氖不是单一元素。抛物线提出了问题。质谱仪把问题收成整数线之后,亚氖才被收回,改读成氖的同位素。不要把一九一三年的弧线与一九一九年的线焊成同一张图。
第四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氩那一次密度判决的翻版。瑞利称的是整份气体。大气氮比化学氮重大约半个百分点,残渣被命名为氩。那是新格子。氖在拉姆齐与特拉弗斯液化空气之后已经有名字,也已经有大约二十点二的化学原子量。阿斯顿没有再称一次大气氖来“发现氖”。他量的是氖里面两种整数质量的相对位置与相对强度。密度可以告诉你混合物偏重。密度不能把二十与二十二写成两条可以点名的线。氩页回答的是:空气里的氮不是纯氮。本页回答的是:名叫氖的那一格,不是一种质量二十点二的原子。
第五个误解,是把论文里的放电、磁场、参考气体,读成一份应当复述的装配规程,或读成“如何分离同位素”的工艺。本页不写如何得到真空,不写如何制备离子源,也不写如何按扩散或蒸馏把氖拆开。战前阿斯顿确实尝试过用密度差证明大气氖不均一,并报告过很小的移动。那些移动当时不足以压过“杂质”故事。一九一九年的权限改挂在底片上的整数位置。把后话里的浓缩、重水、核材料提前写进这张底片,会把证据对象做成工艺说明书。对象是历史证据,不是生产许可。
第六个误解,是把整倍数规则读成已经称出了结合能,或读成中子已经被看见。规则说的是:以氧十六为十六,核素质量非常接近整数;氢略高于一,是当时已经写出的例外。这是对普劳特旧假说的一次有限度的平反:化学原子量上的小数,多半是几种整数物种的混合物,而不是一种原子自己带分数。质量亏损、填充因子曲线、质子加中子的核模型,都是后到的章节。中子要到一九三二年。把壳层、核半径或聚变能量倒填进一九一九年的线,会把质谱仪写成 原子结构 教具。当时的硬句是:氖是二十与二十二;平均二十点二是账单,不是物种。
对象:抛物线怎样被收成线,线怎样被读成二十与二十二
装置的第一件公开硬物,是汤姆孙那一页已经印出的抛物线。正极射线从放电气体里出来,穿过电场与磁场,在照相板上留下弧。弧的开口由质荷比决定。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含氖样品给出质量二十的强弧,以及质量二十二的弱弧。尺子仍是氧十六。弧是证据,不是一份可以照着描的装配图。当时的争议写在弧的身份上。若二十二是二氧化碳带两个电荷,样品经过液化空气之后,质量四十四的单电荷弧应当消失,二十二也应当跟着消失。四十四消失了,二十二还在。氢化物假说同样没有被抛物线自己关掉:弧分得出二十与二十二,分不清二十二究竟是氖,还是氖加上两个氢。亚氖假说则把二十二读成新格子,等于在 门捷列夫周期律 上再开一个几乎不反应的位置。惰性气体总览见 惰性气体。抛物线没有替周期表做完决定。它只把“氖可能不是一种质量”写成不可再假装看不见的痕迹。
第二件硬物是一九一九年印出的质谱,也就是线,而不是弧。摄谱仪把同一质荷比、速度略有参差的正极射线收到底片上的一条焦线。论文把这张底片叫做质谱。线的位置可以相对已知线来量。碳、氧、一氧化碳提供十二、十六、二十八、三十二这些整数参考。氖被引进之后,一阶线与二阶线都落在可以量的位置上。一九二〇年《哲学杂志》里那张表,来自两块底片、六张谱。强线读成二十点零零,弱线读成二十二点零零,精度大约千分之一。亮线因照相光晕会略微被量轻,论文自己把这一点写出来,用来解释二十那一条稍偏低。强度在原底片上大约九比一。九份二十加一份二十二,平均值落到化学原子量二十点二附近。权限因此改挂在三句话上:位置是整数;两条都跟着氖走;相对强弱对上那份早已公开的平均账单。平均账单怎样变成公共数字,见 卡尔斯鲁厄与原子量。公共数字仍然是混合物。质谱才把混合物拆开。
整倍数规则是同一套管上的概括,不是另一套形而上学。氖若是二十与二十二,氯随后在同一类谱上给出三十五与三十七,就解释了三十五点四六为什么永远不像一种原子。规则的边界也写在纸上:氢略大于一;测量精度大约千分之一,还看不见后来叫做质量亏损的那一点系统偏离。贝克里安讲演把氖写成原型,把更多元素的整数线写成同一判据的重复。本页仍以氖为对象。氯、汞、后来那一长串核素表,是这条判据被用下去的后话,不是一九一九年必须一次讲完的清单。
它量到的东西,应当按一九一九到一九二一年实际印出的句子来列。它量到了氖有两种整数质量物种。它量到了化学原子量可以是加权平均。它量到了“同位素”不必绑定放射性:没有射线可追的气体,也可以在底片上分开。它量到了普劳特式的整数在核素层面重新变得可用,而不必要求每一种元素只有一种原子。道尔顿把元素写成一种不可再分的同一粒子,见 道尔顿原子论。本页并不回到硬球。它只证明:同一化学元素可以是几种整数质量的混合物,混合物的平均才进入摩尔账单。摩尔作为计数单位,见 摩尔与物质的量。账单解释不了底片上为什么有两条线。
它没有量到的东西
它没有量到原子序数。格子的整数横轴是特征 X 射线的频率,见 莫塞莱 1913。氖在表上是十,不需要质谱来编号。质谱回答的是这一格里面有几种质量。两种尺子不要焊在同一句里。它也没有量出电子壳层,没有把惰性写成最外层八个电子。那是后到的 原子结构。一九一九年的氖仍然首先是一种几乎不进化合、密度与光谱早已被写下的气体;新信息只是质量被拆成了二十与二十二。
它没有把质量二十一写成第三种氖。有些最清晰的谱上出现过极淡的二十一。阿斯顿当时更倾向把它读成氢化物一类异常,而不是第三同位素。后来确认的氖二十一,不是一九一九年那张表已经结案的条目。本页不把后话提前写成发现清单。它也没有称出结合能,没有画出填充因子,没有看见中子。氢略高于一,只被写成整倍数规则的例外,不是一份已经完成的核质量亏损课程。
它没有用活度去追氖,也没有证明一种核变成另一种核。同一年卡文迪许的另一套管,是卢瑟福让 α 穿过氮、在屏上看见像氢核的闪光。那一页见 卢瑟福 1919。氖的两条线不是嬗变产物。它们是大气样品里本来就有的稳定物种。把质谱仪读成“已经完成了人工嬗变”,会把底片换成氮瓶。本页也不把正极射线写成可以照着制备的入射体。
它没有给出一份可以把同位素拆开的操作。密度上的微小移动,战前没有成为判决。一九一九年的判决不依赖把两种氖做成两瓶纯气体。判决依赖的是:两条线在参考尺上的位置,以及它们的相对强弱对上二十点二。尤里后来用氢的巴尔末位移看见质量二,见 尤里 1931。那是光谱。本页是质谱。两页都把稳定同位素写成实验室对象,尺子不是同一把。
若把二十二继续派给杂质、氢化物或新元素,氖会维持一种带小数的原子,周期表也不必在同一格里承认两种质量。二氧化碳双电荷假说已经被四十四与二十二不同步的消失削弱。新格子假说要求一种几乎不反应、质量二十二的气体挤进零族附近;光谱与化学都没有给它另开地址。氢化物假说在抛物线上难判决,在整数线上更难维持:二十二点零零贴着整数,并不像氖加两个氢之后应当偏离的那个位置。辅助假设被一条条逼到墙角之后,同位素才从放射化学的名称,变成一张可以出示给同行看的底片。
跨域连接
- 汤姆孙 1897:卡文迪许那一页把阴极射线在电场与磁场里的偏转写成荷质比,对象是管内带负电的微粒。抛物线与质谱仪用的是同一类偏转语言,符号相反:正极射线按质荷比分开。一八九七年钉死的是“阴极射线是一种远轻于电解离子的负载体”。一九一九年钉死的是“氖不是一种质量二十点二的正离子,而是二十与二十二两种”。不要把摄谱仪读成电子被再称了一次。微粒是负的。氖线是正的。同一栋楼可以共用磁铁。未知数不能同一句。
- 卢瑟福 1919:同一年的屏回答的是,天然 α 穿过氮,会不会放出射程像氢核的闪光。那是核组成第一次被实验室改写。本页停在同几条走廊可能走到的另一张底片:大气氖被拆成两条整数质量,没有主张一种核打进另一种核。一九一九年的化学判决用的是质谱线的语言。氮瓶用的是碰撞与射程的语言。把氖二十与氖二十二读成嬗变产物,会把《自然》那则短讯删掉,换成闪烁屏。本页也不把 α 写成可以照着制备的入射体。
- 放射性衰变链:索迪的同位素首先是链上的化学无法分开者:同一格子,不同原子量,常常还带着射线。本页的氖二十与氖二十二没有母体,没有子体,也没有可供静电计追踪的活度。词从衰变链里借来。证据改挂在稳定气体的整数质量上。不要把沥青铀矿里跟着铋走、跟着钡走的活性,见 放射性的发现,读成质谱仪上的氖线。活度追的是尚未称清的新元素。质谱追的是已经命名的旧元素里尚未拆开的质量。两条链不要收成一句“发现了同位素”。
- 科学哲学:一个理论可以把质量二十二派给仪器色散、派给氢化物、派给尚未除尽的碳氧、派给一种新的惰性气体,而不必让“元素”这个词裂开。抛物线让二十二不可见性破产。整数线让氢化物与新格子同时变贵:它们必须解释为什么位置贴着二十二点零零,为什么强度比钉死二十点二,为什么参考线尺不跟着挪。波普尔式的冒险很具体:若二十二随碳氧参考线一起消失,或量出来稳定偏离整数,同位素阅读就垮。当时它没有消失,也没有偏离到规则外面。库恩式的压力也在:化学家习惯一种元素一份原子量;接受氖是混合物,等于改“原子量在给谁记账”。本页不把这次发现写成范式课的寓言。它只提供一份判决记录:辅助假设被逐条逼到墙角之后,稳定同位素才作为底片上的对象进场。
参考文献
- Aston, F. W. “A Positive Ray Spectrograph.” Philosophical Magazine, Series 6, 38, 1919, 707–714. DOI: 10.1080/14786441208636004
- Aston, F. W.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Elements.” Nature, 104, 1919, 393. DOI: 10.1038/104393b0
- Aston, F. W. “The Constitution of Atmospheric Neon.” Philosophical Magazine, Series 6, 39, 1920, 449–455.
- Aston, F. W. “The Mass-Spectra of the Chemical Elements.” Philosophical Magazine, Series 6, 39, 1920, 611–625.
- Aston, F. W. “The Bakerian Lecture.—Mass Spectra and Isotope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Series A, 99, 1921, 87.
- Soddy, F. “Intra-atomic Charge.” Nature, 92, 1913, 399–400.
- Thomson, J. J. Rays of Positive Electricity and Their Application to Chemical Analyses. London: Longmans, Green and Co., 1913.
- Aston, F. W. Isotopes. London: Edward Arnold, 1922.
延伸阅读
- 与 质谱法、原子结构 对读:方法总图与壳层教材,都不是一九一九年用两条整数线主张氖是混合物的那一次判决。
- 与 瑞利与拉姆齐 1894、惰性气体 对读:氩是密度差逼出的新元素;氖的二十与二十二是旧格子里的新质量。
- 与 尤里 1931、卡尔斯鲁厄与原子量 对读:光谱位移与平均账单都不是质谱仪底片上的那两条线。
- Squires, G. “Francis Aston and the Mass Spectrograph.” Dalton Transactions, 1998, 3893–3899. 仪器史综述,不是本页要复述的装配说明。
- Hughes, J. “Making Isotopes Matter: Francis Aston and the Mass-Spectrograph.” Dynamis, 29, 2009, 131–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