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里程碑
化学奠基里程碑无机化学 · 气体密度 · 惰性气体约 16 分钟阅读

瑞利与拉姆齐一八九四年的氩:两份氮的密度差怎样逼出一种不进化合的气体

Rayleigh–Ramsay 1894: Argon from Two Densities of Nitrogen

氩瑞利拉姆齐氮密度惰性气体

一八九二年九月二十九日,《自然》上出现一封短信。约翰·威廉·斯特拉特,第三代瑞利男爵,说自己被氮的密度弄糊涂了,请化学读者帮忙解释。他称的是同一只大玻璃球里的气体。从空气里取出、已经除掉氧、二氧化碳和水的“氮”,比从氨一类化合物里放出来的氮更重。差额大约半个百分点,换球、换干燥、换除氧路径,缺口仍在。对象不是后来那张零族总览,见 惰性气体。对象也不是一八六九年那张按原子量铺开的整张表,见 门捷列夫周期律。对象是这两份氮的密度差:大气氮偏重,因为里面混进了一种当时还没有名字、几乎不进化合的气体。威廉·拉姆齐随后把那份不肯被镁或电火花收走的残渣单独称出来。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三日,牛津的英国科学促进会年会上,他们把它宣布为空气的一种新成分。一八九五年一月三十一日,皇家学会宣读长文;同年《哲学会刊》A 辑第一八六卷印出《氩,大气的一种新成分》。希腊文 ἄργον 的意思是懒惰、闲着。名字写的是化学上的不作为。

它不是 惰性气体 总览。总览管电子壳层、氦的发现、后来氖氪氙氡怎样排成一族,以及今天的灯管与焊接。本页只收一八九二到一八九五年实际称过、留下、印出的那一次密度判决。它也不是 门捷列夫周期律 本身。氩是对那张表的应力测试:必须新开一列,并且接受氩比钾重、却排在钾前。人物列传在 门捷列夫。更不是 莫塞莱 1913。一八九四年没有量核电荷。整数横轴要等特征 X 射线。亨利·卡文迪什一七八五年那颗不肯消失的气泡,是史前残响,不是本页的对象。气泡证明空气里可能有剩余。判决发生在密度差被写成不能用称量误差打发的事实之后。

破除误解:不是族的总览,不是整张周期表,不是核电荷尺,也不是空分手册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惰性气体入门的缩写。闭壳层、八隅体、氦在太阳里被认出来、一八九八年液化空气里再拆出氖氪氙,都属于总览里的后话。一八九四年的问题窄得多:两份都被当时化学认作氮的气体,密度为什么对不上。把后续整族电子排布提前写进瑞利的玻璃球,会把一次计量判决读成元素族课程。总览可以引用本页。本页不代替总览。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门捷列夫周期律 的续写,或读成 门捷列夫 已经在一八六九年为氩留好了空格。他没有。空格预言的是类铝、类硅那种有化合个性的未知物。氩几乎没有化合个性。它逼出来的是新的一列,不是把旧空格填上。氩的原子量约四十,钾约三十九,质量顺序与化学顺序倒挂。这与碲—碘是同一类逆序。门捷列夫按性质把碲放在碘前;氩必须放在钾前,尽管它更重。本页不重写纸牌接龙。它只指出:密度差把一种不进化合的气体送上桌,表才被迫改结构。

第三个误解,是把一八九四年读成已经量出了原子序数,或读成玻尔轨道已经被看见。瑞利与拉姆齐交出的是密度、光谱线、以及定压比热与定容比热之比。比热比接近一点六六,被他们读成单原子气体,于是分子量就是原子量,大约四十。这句话是气体分子运动论的推论,不是核里有十八个正电荷单位。核电荷那根直线在 莫塞莱 1913。氩后来是十八,钾是十九。一八九四年没有这把尺子。把壳层倒填进密度差,会把玻璃球写成 原子结构 教具。结构是后到的解释。当时的硬句是:这种气体几乎不反应,而且重得不像氮。

第四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一份可以跟着做的氩气制备规程,或读成空气液化车间、工业空分的操作说明。一八九四年和一八九五年的论文里确有电火花、热镁、以及后来借助液化把空气拆开的句子。那些句子属于当时为让同行相信“做过”而写下的实验文本,不是本页要复述的操作。本页只写当时公开主张了什么:化学氮与大气氮的密度差是真的;差来自一种更重、几乎不进化合的混入物;这种混入物被命名为氩。不写如何把空气里的氮抽干,不写如何操作液化机,也不把空分塔写成可以照做的流程。把密度判决讲成一套能在实验室里重现的分离,会把知识页做成工艺说明书。对象是历史证据,不是生产许可。

第五个误解,是把卡文迪什的剩余气泡直接说成“已经发现了氩”,或把本页读成瑞利一个人的称量、拉姆齐一个人的分离。卡文迪什让碱液吸收电火花造成的氮氧化物之后,仍剩大约一百二十分之一的气体。那是一份未消化的剩余。他没有把它写成新元素,也没有用两份氮的密度差把它钉死。瑞利先把差额写成公开的计量谜题。拉姆齐把残渣做成可以称、可以看光谱的样品。一八九五年的长文署两个人的名。《哲学会刊》与《皇家学会会刊》都是联合发表。奖后来分开:瑞利一九〇四年物理奖,拉姆齐一九〇四年化学奖。奖项名单不是实验室分工的完整清单。本页把密度差写成共同对象,把气泡留在前史。

对象:两份氮的密度,以及一种不肯化合的残渣

装置的第一件硬物是可以反复称的体积。瑞利用大玻璃球充入干燥气体,对照一只封死的同形球,把浮力与器壁误差压下去。温度、气压写进称量条件。氮从两条路径进来。一条是空气:氧被红热铜一类试剂收走,二氧化碳和水被碱和干燥剂收走,剩下的气体当时被叫做大气氮。另一条是化合物:氨、氧化亚氮、一氧化氮等被还原或分解,放出的气体同样被干燥、同样被称。两条路径在湿法上都通过“这是氮”的检验。密度却对不上。大气氮系统性地更重。差额大约千分之五。瑞利在一八九四年《皇家学会会刊》第五十五卷把这叫做测定氮密度时遇到的反常。短信已经把谜题交给化学界。论文把反常写成不能再用称量噪声打发的差。

第二件硬物是残渣。氮若真是同一种粒子,两条路径应当给出同一质量。差额稳定,就意味着大气氮不是纯氮,而是氮加上一种更重的东西。拉姆齐把大气氮里那个不肯跟镁生成氮化物的部分留下来。瑞利沿卡文迪什的电火花路径走:氮与氧在电火花下生成可被碱吸收的氧化物,剩下的气体体积不再缩小。两种公开方法指向同一结论。本页记录当时主张了哪些路径,不把路径写成可照做的步骤。残渣的密度明显高于氮。光谱里出现不属于氮、氧的红线与绿线。威廉·克鲁克斯把谱线写成新气体的指纹。线是辅助证据。主证据仍是密度差:没有那半个百分点,残渣可以是杂质故事;有了那半个百分点,杂质必须重到能把整份“氮”抬起来。

一八九四年八月的牛津宣布,权限还停在“空气里有一种新成分”。名字、原子量、单原子推论,在一八九五年的长文里收束。氩相对氢的密度大约二十。若分子是双原子,原子量会落到氮、氧附近,周期表上没有空位可放一种几乎不反应的气体。比热比接近单原子气体的理论值一点六七,分子量便等于原子量,大约四十。单原子把化学惰性从“反应失败”改写成物理图像:没有双原子键可拆,也没有当时化学家熟悉的化合价可写。反对意见并没有立刻消失。有人主张它是氮的同素异形体,例如三个氮原子连在一起。同素异形体应当能变回普通氮。氩不肯。有人主张它是尚未除尽的氮氧混合物。光谱和密度同时反对。本页把争论写成证据结构:密度差提出问题,残渣给出样品,比热比决定它按原子量四十进表,而不是按“另一种氮”进表。

它没有证明的东西,应当按论文的沉默来列。它没有给出氩的电子排布,也没有把惰性写成最外层八个电子。那是二十世纪的 原子结构。它没有测出后来叫做原子序数的那个整数。氩在表上的格号,要等核电荷被另一套辐射量出来。它没有解释地球大气为什么留下约百分之一的氩,也没有把钾四十的衰变写成大气氩的来源。那是后来的地球化学。本页若把焊接保护气、白炽灯填充、工业空分的塔板提前写进一八九四年的玻璃球,就会把密度差换成一份用途清单。用途是后话。当时的硬句是:空气里的氮从来不是纯氮。

门捷列夫面对的压力,比“又多了一种元素”更硬。周期表靠化合价分列。一种几乎没有化合价的气体,等于在价的语言里没有地址。新开零族,是承认周期可以包含不反应。氩—钾逆序则承认:排序参数若仍是原子量,表会在这里再次倒挂。性质把氩放在碱金属前面。质量把氩放在钾后面。两句话同时为真,说明质量不是最终的横轴。这一课要到莫塞莱才用频率写完。一八九五年只把难题留在桌上。本页停在难题被放上桌的那一年,不把一九一三年的直线提前画进去。

反事实:若把差额派给称量误差,若把残渣派给三氮,若必须先有化学反应才准命名

若瑞利把半个百分点读成玻璃球的温度梯度、水汽残留或氧没有除尽,谜题会停在计量学内部。化学家可以继续把大气氮与化学氮当成同一种试剂。空气的体积组成会少写一格。后来的摩尔质量和气体常数标定,也会少一个必须分开处理的组分。差额被写成公开反常,是因为它在换条件之后仍指向同一侧。随机涨落不会总让空气这一侧更重。系统差才有方向。本页的判断仪器是密度,不是对空气成分的先验清单。

若他们接受三氮假说,氩会变成氮的一种更重的分子,而不是新格子。周期表不必新开列。比热比是对这一假说最狠的一刀:单原子气体没有内部振动可吃掉那一份热容,比值靠近一点六七;多原子氮的同素异形体不该给出这个数。光谱也不像氮。假说可以解释“更重”,解释不了“不反应且单原子”。没有这一刀,密度差只证明空气里有一种更重的氮,不证明空气里有一种新元素。

若他们坚持必须先看到化合物、做出一套湿法反应,才配宣布新元素,残渣会继续被记成失败的除氮。化学家习惯用反应来定义元素。氩的定义几乎是反应的缺席。缺席要成为正的证据,必须先有密度差说明缺席的东西占了可称的质量,再有光谱说明它不是已知气体的影子。权限在质量与谱线,不在盐。后来零族在表上站稳,是把“不作为”收成一种可预测的化学地址。没有第一份密度收据,零族没有理由开工。

若有人把一八九四年读成已经画出今天的零族,时间就会倒流。氦作为地球上的气体,是拉姆齐一八九五年在钇铀矿一类矿物里找到的另一份样品,不是本页的对象。氖、氪、氙要等液化空气被分馏到更冷的馏分。族的故事在总览。本页只保留:第一种被密度差逼出来的不进化合气体,把周期表的列结构撕开了一道必须补上的缝。莫塞莱后来把这道缝标成整数十八。一八九四年还没有整数。当时只有两份氮,和一份不肯消失的重。

跨域连接

  • 测量与公差:工程计量要声明仪器、温度与公差,才谈得上两个工件是不是同一尺寸。瑞利声明的是球、对照球、温度与气压,以及两条制备路径。大气氮与化学氮在当时的化学检验里都算“同一规格的氮”,密度差却超出称量公差。公差在这里不是放水,而是把“还可以当成同一种气体”的权限收紧。差额有方向、可重复,才从噪声变成组分。本页不把玻璃球写成一份可以照着复现的检定规程。它只说明:化学同一性若不以密度公差为界,半个百分点的混入物会永远被说成仪器没校好。
  • 大气结构:地球科学把大气按温度拐点分成对流层、平流层等层,回答的是高度方向上热源换了位置。本页问的是近地面这层混合气的化学成分。氩今天约占干燥空气的百分之零点九三,在对流层里混合得相当均匀,并不单独成层。一八九四年发现的不是一条新的温度拐点,而是氮这个名字下面藏着第二种原子。把氩写成“大气的一层”,会把成分分析误认成分层。分层页管为什么越高不一定越冷。本页管为什么空气里的氮从来不是纯净物。
  • 科学哲学:一个理论可以把反常派给仪器、派给杂质、派给尚未写全的反应,而不必立刻增加实体。瑞利把密度差公开成谜题,等于拒绝把差额消化在误差预算里。拉姆齐把残渣做成样品,等于让“新气体”成为一个可被光谱与比热比否决的假说,而不只是对氮的否定。波普尔式的冒险在这里很具体:若残渣能被变回普通氮,新元素就垮。它没有。库恩式的压力也在:周期表的价语言里本来没有惰性气体的格子,接受氩就是改表的结构,而不只是加一个名字。本页不把这次发现写成范式课的寓言。它只提供一份判决记录:辅助假设(称量、除氧、氮的同一性)被逐条逼到墙角之后,新实体才进场。
  • 概率论:单次称量偏高,可以是随机误差。多次称量总是同一侧偏高,才像有一个固定的期望在挪位置。大数定律管的是:噪声会平均掉,系统差不会。瑞利面对的不是“会不会有一次碰巧重了”,而是两条路径的均值分开了大约千分之五,且分开的方向不随换球而翻转。化学氮聚在较轻的一侧,大气氮聚在较重的一侧。两组样本若来自同一总体,这种稳定分离的代价极高。本页不把一八九四年写成假设检验课,也不补做事后的 p 值。它只借用概率语言里那句最硬的话:随机没有记忆,也不会永远偏向空气这一边。有记忆的是组分。氩就是那个把期望值抬起来的混入物。

参考文献

  1. Rayleigh (Strutt, J. W.). “Density of Nitrogen.” Nature, 46, 1892, 512–513.
  2. Rayleigh. “On an Anomaly encountered in determining the Density of Nitrogen Ga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55, 1894, 340–344.
  3. Rayleigh & Ramsay, W. “Argon, a New Constituent of the Atmosphere.”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A, 186, 1895, 187–241.
  4. Rayleigh & Ramsay, W. “Argon, a New Constituent of the Atmosphere.”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57, 1895, 265–287.
  5. Cavendish, H. “Experiments on Air.”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75, 1785, 372–384.
  6. Crookes, W. “On the Spectra of Argon.”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A, 186, 1895, 243–251.

延伸阅读

  • 与 惰性气体、原子结构 对读:族的总图与壳层教材,都不是一八九四年用两份氮的密度差主张氩的那一次判决。
  • 与 门捷列夫周期律、门捷列夫 对读:氩是对价语言与原子量横轴的应力测试,不是一八六九年已经留好的空格。
  • 与 莫塞莱 1913 对读:整数十八与氩—钾逆序的核电荷解释是一九一三年的尺子,不是一八九四年的密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