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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物理约 18 分钟阅读

查德威克:石蜡反冲怎样把铍辐射判成质子质量的中性粒子,而不是硬γ

查德威克中子石蜡反冲铍辐射电离室

1932 年,詹姆斯·查德威克(James Chadwick)在卡文迪许实验室用电离室和示波器,去看铍被钋α轰击后放出的那束极硬辐射,怎样把石蜡里的质子打出来。对象不是结合能与质量亏损那条比结合能曲线,也不是β衰变里带走能量的轻中性粒子。对象是这套管:薄窗电离室、石蜡片、铝吸收片、示波器偏转,以及质子与氮核的反冲能量为什么对不上康普顿公式。伊雷娜·约里奥–居里与弗雷德里克·约里奥先看见石蜡使电离加倍,并把效应读成大约五十兆电子伏的硬γ打质子。查德威克要回答的是:同一套反冲,能不能在守恒成立的前提下,改读成质量与质子相近、电荷为零的粒子。1935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他,表彰的是中子的发现。同年同楼的锂质子实验见 考克饶夫–瓦尔顿 1932。六年后钡被读成液滴分裂,中子在那里已是入射,见 迈特纳–弗里施 1938。

破除误解:不是硬γ打质子,不是费米的中微子,也不是武器史

第一个误解,是把石蜡里飞出的质子写成硬γ的康普顿反冲。约里奥–居里 1932 年初的观察是对的:辐射穿过含氢物质,电离会明显升高,有时几乎加倍;他们把质子射程估到大约二十六厘米空气,于是按类似康普顿散射的账本,把量子抬到大约五十兆电子伏。查德威克把最大射程量到刚过四十厘米空气当量,质子能量约 5.7×1065.7\times10^{6} 电子伏。若仍写成光子打质子,量子要到大约五十五兆电子伏。困难立刻有两处。第一,克莱因–仁科截面把高能量子打质子的频率压得很低,观察到的质子事件却高出许多个数量级。第二,钋α动能只有大约五兆电子伏,铍核俘获α再放出一个五十兆电子伏量子,对不上当时已知的质量亏损上限。更硬的否决来自氮:同一量子给氮核的康普顿上限只有大约四十五万电子伏,示波器上许多氮事件却对应三万到四万对离子。云室里氮反冲还要更高。氢要五十五兆,氮要九十兆。质量越大,假定的量子越硬。这不是康普顿公式的小修正。裂口用粒子碰撞就能合上。

第二个误解,是把查德威克的中子写成泡利–费米的中微子,或写成“1930 年代发现了一种中性粒子”的单数故事。1930 年泡利为了保住β谱的能量守恒,提出一种极轻、极难电离的中性微粒。费米 1934 年把它叫做 neutrino,字面上是“小中子”,正为了不和 1932 年这个质量与质子同量级的 neutron 撞名。中微子几乎不打出四十厘米射程的质子,也不在石蜡窗前把电离加倍。本页的判决物是核反冲的能量与频率;中微子页的判决物是β连续谱与后来的逆β符合。并成一种“中性辐射”,会把示波器上的氮脉冲和β谱的缺失能量一起删掉。两套粒子后来都进入核模型,但 1932 年这套管没有称出中微子质量,也没有做β谱。中微子见中微子物理。本页只负责质子质量这一档。

第三个误解,是把本页写成核武器、中子源配方或“如何制造中子”的工艺史。1932 年的论文回答的是:这束辐射带不带电荷、质量是不是与质子相近。证据来自反冲运动学与电离稀少,不来自产额优化或装置点火。本页不写如何布置放射源,也不把结合能曲线上的放能反应写成操作步骤。比结合能与铁峰属于另一页。本页只把中子钉在计数管上。钉住之后,核质量才可以按质子加中子去减;曲线长什么样,不在本管的示波器里。

装置:电离室、石蜡、吸收片、示波器、反冲核

逻辑可以收成一条质量–电荷门。辐射本身几乎不在气体里留下连续的初级电离。它偶尔把遇到的核撞走。被撞走的核是带电的,于是在小电离室里造成一次突然的离子脉冲。放大器把脉冲送到示波器,偏转记在溴化银纸上。没有石蜡时,偏转主要来自空气或氮气里的反冲核,射程只有毫米量级。把大约两毫米的石蜡片挡在窗前,偏转次数明显增加。铝吸收片插在石蜡与计数器之间,给出质子的吸收曲线。最大射程刚过四十厘米空气当量,对应上述 3.3×1093.3\times10^{9} 厘米每秒。偏转幅度与已知射程的质子相比,说明打出来的就是质子,不是α,也不是碳核。石蜡在这里是含氢的探测器附件,用来把看不见的中性辐射翻译成可量射程的带电质子。它不是一份产额配方。窗、箔、室深,决定的是哪些反冲核进得了计数器,不是如何把辐射“做出来”。

同一套管还要换靶核。锂、硼、碳、氮,以及氢、氦、氧、氩一类气体,都会给出反冲。轻核的射程仍短,但许多脉冲比慢质子还大,说明电离本领高,是反冲原子而不是次级电子。气体更换时,给定几何下的反冲次数大致同量级。频率不随电荷数陡降,已经不像库仑散射的带电弹珠。厚铅插在源与计数器之间,偏转几乎不减:两厘米铅仍挡不住这束辐射。穿透,加上几乎不自己电离,是中性的证据。中性不是“在磁场里画了零偏转的完美直线”这一张照片。1932 年更硬的话是:若它带着质子那样的电荷,过不了这么厚的物质,也不会把电离工作几乎全部交给偶尔撞上的核。Dee 后来在膨胀室里估计,一个中子在空气中平均走过约三米才留下一对离子。电子碰撞极稀。稀,才配得上“净电荷为零”。

云室是平行的眼睛,不是另一套未知数。查德威克与费瑟(N. Feather)把辐射送进膨胀室,看见氮的反冲径迹。费瑟随后的论文量了大约一百条氮径迹,最大射程在十五摄氏度、七百六十毫米汞柱下为 3.5 毫米空气,按布莱克特与利斯的射程–速度关系对应约 4.7×1084.7\times10^{8} 厘米每秒。氢的最大速度 upu_p 与氮的最大速度 unu_n 若都来自同一入射粒子的正碰,质量 $M$(以质子质量为单位)满足 (M+14)/(M+1)=up/un(M+14)/(M+1)=u_p/u_n。代入 3.3×109/4.7×1083.3\times10^{9}/4.7\times10^{8},得到 M≈1.15M\approx 1.15。氮速度的总误差不难到百分之十,因此结论只能收到“与质子质量非常接近”,收不到三位有效数字的精密质量。精密质量要另走一条能量守恒的核反应账,而且那条账在 1932 年仍受阿斯顿质量误差摆布。装置节要停在这里:示波器给离子对数,吸收片给质子射程,云室给氮射程。三件量合在一起,才否决硬γ。单独一张“石蜡使电离加倍”的短讯,仍可以停在约里奥–居里的γ读法里。

它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它测到:在该电离室、该石蜡厚度与该吸收几何下,铍辐射能把质子加速到约 5.7×1065.7\times10^{6} 电子伏;同一辐射给氮核的能量远高于五十五兆电子伏光子所允许的康普顿上限;把入射体写成质量近 1、电荷为 0 的粒子后,氮与氩的反冲能量与离子对数变得同数量级相符。它测到这束辐射的穿透本领不像带电质子或α。它测到电子碰撞极稀,初级电离几乎没有。它没有测量中子的自旋,也没有写出费米子的反对称波函数。泡利不相容原理进入核壳层,是中子被承认为核子之后的事。1932 年的示波器不显示量子数。它没有测量中微子,也没有解释β连续谱。它没有给出自由中子的半衰期,更没有把中子写成三个夸克。它没有测量比结合能曲线,没有称出铁峰,也没有写出魏茨泽克公式。那些账要等核子清单齐了以后,在质谱与反应 Q 值里做。本页只把清单里缺的那一项补上。

它也没有自动完成“中子是基本粒子”这一句。查德威克当时的工作假说,是卢瑟福 1920 年贝克讲座里那个质子与电子的紧密结合体:净电荷为零,质量应略小于氢原子。硼被α轰击时同样打出能推石蜡质子的辐射,他把它读成 11B+4He→14N+n^{11}\mathrm{B}+{}^{4}\mathrm{He}\to{}^{14}\mathrm{N}+n,再用阿斯顿的 11B^{11}\mathrm{B}、4He{}^{4}\mathrm{He}、14N{}^{14}\mathrm{N} 质量加上动能,算出中子质量约 1.0067,并估计大概落在 1.005 到 1.008 之间。这个数当时看起来刚好比质子加电子的 1.0078 轻一点,于是被读成一到两兆电子伏的结合能。假说能解释中性,也能解释质量近 1。它不是 1932 年计数管直接看见的结构。后来自由中子比质子更重、会β衰变,质子加电子的图画才退场。退场不取消反冲判决。判决仍然是:不是硬γ,质量近质子,电荷为零。结构是后一步。后一步可以写在深一层,不能改写装置节的元件清单。

限制还要写进方向性与伴生γ。查德威克把石蜡对着辐射的“向后”一侧,质子最大射程掉到大约二十二厘米,速度约 2.74×1092.74\times10^{9} 厘米每秒,与两体出射的角度关系同方向。各向同性的单一能量γ不容易给出这种前后差别。与此同时,约里奥–居里、奥热等人确实看见快电子,说明铍辐射里仍有γ成分。查德威克用盖革计数器看这些电子,并引用符合实验:中子很少在两只管计数器里造成符合。本页的对象因此不是“铍只发出中子、完全没有γ”。对象是:把石蜡质子和氮反冲全部算进硬γ,守恒与截面都裂开;把主要成分写成中子,裂口合上,残下的γ另有能量上限。合上的是运动学。讲义属于核结构页。本页停在脉冲。停住,是为了不让中子被事后的核模型吞掉。

深一层:约里奥–居里先看见、两种质量、电子不在核里

约里奥–居里必须从“读错了的配角”叙事里拆出来。没有他们把石蜡放在窗前,铍辐射仍可以停在博特与贝克尔 1930 年那种“特别硬的γ”判断里。韦伯斯特甚至用铅吸收系数把量子估到大约七兆电子伏,与俘获α再放γ的图像看起来相安。石蜡使电离加倍,才把问题从“有多硬的γ”推进到“能量怎么交给质子”。他们选用康普顿账本,是当时唯一现成的、已经在电子上成功的中性辐射传能机制。读错的是未知数,不是电离室。查德威克的贡献是把同一间实验室里已有的反冲计数,推广到氮、氩与云室,并拒绝为了保住γ而放弃守恒。优先权叙事若写成“剑桥独自顿悟”,会把巴黎的石蜡删掉。没有石蜡,就没有必须解释的快质子。没有快质子,博特的穿透辐射仍可以叫γ。

两种质量必须分开写,不能并成一个魔法数。反冲比给出 M≈1.15M\approx 1.15,误差大,只能说“近 1”。硼的能量方程给出 1.0067,看起来更精,其实把阿斯顿质量的最大误差原样背进中子。查德威克自己写:质量不能小于 1.003,很可能在 1.005 与 1.008 之间。今天知道自由中子比质子重,1932 年那条“略轻于质子加电子”的支持链已经断了。不断的是方法:要用核反应的质量差去称中子,而不是指望石蜡质子的射程给出第四位小数。课堂把 1.0087 原子质量单位背成发现当天的读数,会把示波器和阿斯顿的误差预算一起删掉。1932 年钉住的是量级与电荷,不是今日核数据表上的中子质量。

“电子不在核里”是这套管最深远、却最容易被讲义提前的推论。若核里仍堆着未结合的电子,它们的自旋与磁矩在核尺度上会变成麻烦。查德威克在文末写:若α、中子与质子是结构单元,就可以避开核内未结合电子,质量亏损也可以改写成这些单元的质量差。这句话是方向,不是已经完成的结合能测量。中子作为核子被接受之后,壳层与液滴才有了共同的砖。砖的统计是费米子。统计不是 1932 年测到的。测到的是:有一种不带电、质量近质子的撞击体,能把能量按弹性碰撞分给不同质量的核。有了它,核电荷数与质量数才可以分开记账。分开记账,是后来所有核模型的前提。本页只把前提钉在反冲上。钉住的不是武器,也不是中微子,是核里那种不参与库仑散射、却参与质量账的粒子。

跨域连接

  • 结合能与质量亏损:结合能页把核质量写成自由质子与中子之和减去 B/c2B/c^{2},并展开比结合能曲线、铁峰与恒星菜单。本对象停在 1932 年的电离脉冲与反冲速度,只把“中子这一项”补进后来的减法。没有中子,质量亏损只能在α加质子加核内电子的旧清单里打转,查德威克文末自己说那样算出的亏损未必是真结合能。不要把示波器上的氮脉冲画成铁峰,也不要把石蜡质子射程写成 0.7% 的太阳质量缝隙。曲线是后裔。后裔有自己的质谱与 Q 值。本页只负责清单为什么在 1932 年改姓核子。
  • 泡利不相容原理:不相容页把费米子不能同态写成原子壳层、物质硬度与简并压。中子是自旋 1/2 的费米子,核内才有中子壳层,幻数才对中子数同样开口。本页没有测自旋,也没有写斯莱特行列式。1932 年只证明有一种质量近质子的中性撞击体。承认它是核子之后,不相容才从电子表推广到核子表。不要把石蜡吸收曲线写成简并压,也不要把查德威克的示波器写成白矮星的支撑机制。原理页讲态的排他。本页只负责排他对象里为什么多了一种不带电的核子。
  • 康普顿散射:康普顿页把硬 X 射线打近自由电子,波长随 θ\theta 按 h/mech/m_e c 推开。约里奥–居里把同一套光子–粒子账本借到质子上,于是量子被抬到五十兆电子伏。本对象证明:那条账本在质子与氮核上不能同时成立,除非放弃守恒。不要把钼 K-α 的石墨移位线画成石蜡质子,也不要把 2.43 pm 写成中子质量。那边未知数是光子动量。这边未知数是入射体的质量与电荷。公式可以长得像弹性碰撞。元件链不像:没有布拉格晶体,没有石墨,没有随角度走的波长次峰,只有反冲核的射程与离子对数。
  • 安德森 1932 正电子:同一年,帕萨迪纳云室把一条宇宙线径迹判成轻正电荷。本页的未知数是中性、质量近核子。不要把石蜡反冲画成铅板圆弧。
  • 中微子物理:中微子页从β连续谱的缺失能量走到振荡与质量。费米把它叫做“小中子”,正是怕和查德威克的粒子同名。本对象的中性粒子能把质子打到四十厘米空气射程,中微子不能。不要把示波器偏转写成逆β符合,也不要把 1932 年的铍辐射写成泡利 1930 年那封“绝望之信”的实验证实。信要的是极轻、几乎不电离的粒子。本管要的是几乎不电离、但质量近质子、专撞原子核的粒子。轻与重、轻子与核子,在 1932–1934 年必须分成两个词。分成两个词,才是跨页的意义,而不是把所有中性辐射并进同一条发现年表。
  • 莫斯莱与原子序数:莫斯莱用特征 X 射线钉住核电荷数 $Z$,元素在周期表里按 $Z$ 而不是按原子量排队。本页的中子解释为什么质量数 $A$ 常常大于 $Z$:差额主要由不贡献库仑场、却贡献质量的中性核子承担。不要把 1932 年的石蜡片写成 X 射线管,也不要把电离室脉冲写成 K 线频率。一边是核外电子跃迁的频率尺。一边是核内中性撞击体的质量尺。两尺并读,原子量的整数异常才从“测量误差”改成核组成。改名是化学与核物理的接缝,不是一份中子源工艺。

参考文献

  1. Chadwick, J. “The Existence of a Neutron.”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136 (1932): 692–708.
  2. Chadwick, J. “Possible Existence of a Neutron.” Nature 129 (1932): 312.
  3. Curie, I., and F. Joliot. “Émission de protons de grande vitesse par les substances hydrogénées sous l’influence des rayons γ très pénétrants.” Comptes Rendus 194 (1932): 273–275.
  4. Bothe, W., and H. Becker. “Künstliche Erregung von Kern-γ-Strahlen.”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66 (1930): 289–306.
  5. Feather, N. “The Collisions of Neutrons with Nitrogen Nuclei.”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136 (1932): 709–727.
  6. Rutherford, E. “Nuclear Constitution of Atom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97 (1920): 374–400.

延伸阅读

  • 与 结合能与质量亏损 对读:中子被钉住之后,质量亏损才改按核子清单来减;曲线、铁峰与恒星菜单仍在那一页,不在本管的示波器里。
  • 与 康普顿散射、中微子物理 对读:光子打电子的波长差、质子质量的中性撞击体、β谱里的轻中性粒子,三套管如何分开,而不并成一句“中性辐射被发现”。
  • Chadwick, J. “The Neutron and Its Properties.” Nobel Lecture, 1935. 领奖词里的粒子,仍要回到石蜡反冲与氮的离子对数,而不是写成核工程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