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零度
关键词
绝对零度; 热力学第三定律; 玻色-爱因斯坦凝聚; 超流体; 液氦; 量子基态; 零点能; 能斯特定理; 激光冷却; 磁冷却
绝对零度下分子会停止运动吗?量子力学说:不
标题:绝对零度不是"所有运动停止"——量子力学禁止完全静止
"在绝对零度(0 K,即-273.15°C),所有分子运动停止"——这是经典物理的推论,但量子力学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 ΔxΔp ≥ ℏ/2 意味着粒子不可能同时具有确定的位置和零动量。因此,即使在绝对零度,粒子仍然具有"零点能"——这是量子系统不可消除的最低能量。液氦在常压下即使冷却到绝对零度也不会凝固,正是因为零点能足以抵抗原子间的吸引力。
另一个误解是"绝对零度是可以达到的"。热力学第三定律(能斯特定理)指出:不可能通过有限步骤将系统冷却到绝对零度。这不是技术限制,而是物理定律的根本限制。每一次冷却操作的效率都会随着温度降低而下降,接近绝对零度时,冷却效率趋于零。
经典气体动理论把温度读成平均动能,零动能就被叫成绝对静止。量子力学不允许这样的状态:把粒子关在有限空间里,动量就不能精确为零,于是出现无法靠降温消去的零点能。液氦在常压下拒绝凝固,是因为零点运动已经大到撑开了原子间的吸引阱。固态氦需要加压才能出现,这是实验事实,不是修辞。
第三定律说的不是"还没人发明够冷的冰箱"。能斯特指出,越靠近绝对零度,等温过程的熵变越小,可逆操作每一步能剥掉的熵也越少。有限次操作只能逼近,不能到达。把实验室最低温写成"已经到达零开",是把极限误认成终点。
1908年莱顿:昂内斯液化氦气,打开超低温世界的大门
标题:从液化气体到玻色-爱因斯坦凝聚——低温物理的里程碑
低温物理的历史是一部不断突破温度极限的竞赛。1877年,路易·卡耶泰(Louis Cailletet)和拉乌尔·皮克泰(Raoul Pictet)独立首次液化了氧气。1898年,詹姆斯·杜瓦(James Dewar)液化了氢气(20 K)。1908年,海克·卡末林·昂内斯(Heike Kamerlingh Onnes)在莱顿大学首次液化了氦气(4.2 K),开启了超低温研究的新纪元。昂内斯因此获得191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昂内斯在莱顿用级联液化把气体一层层降温,一九零八年得到液氦。氦的沸点远低于氢,杜瓦液化氢之后十年,这一步才完成。液氦不仅是一种新液体,它提供了可以长时间维持的冷浴,电阻、比热与相变第一次被推进到几个开尔文。一九一一年汞电阻的骤降,是这条冷浴上长出来的发现,不是事先设计的超导实验。
1911年,昂内斯在研究液氦冷却的汞的电阻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现象:在4.2 K附近,汞的电阻突然降为零——这就是超导现象。昂内斯最初认为这是"电子的粘性消失",但后来的研究表明超导是一种宏观量子现象。约翰·巴丁(John Bardeen)、利昂·库珀(Leon Cooper)和约翰·施里弗(John Robert Schrieffer)在1957年建立了BCS理论,解释了常规超导的微观机制。
BCS理论把超导体理解成电子两两配对后的宏观量子态,温度只是让热激发拆对的参数。零电阻是现象,配对与能隙才是机制。液氦冷浴把电阻测量推进到可以看见这条能隙的温区,低温史与超导史因此缠在一起。
1995年,埃里克·科内尔(Eric Cornell)和卡尔·维曼(Carl Wieman)在科罗拉多大学用激光冷却和蒸发冷却技术,将铷原子冷却到约170 nK(纳开尔文),首次实现了玻色-爱因斯坦凝聚(BEC)。在BEC中,大量原子"凝聚"到同一个量子态,表现出宏观量子行为。沃尔夫冈·克特勒(Wolfgang Ketterle)随后用钠原子实现了BEC,并展示了BEC的干涉现象。三人因此获得200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科内尔与维曼的铷原子凝聚,以及克特勒的钠原子干涉,把稀薄气体里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从预言变成可成像的物体。低温史因此有两条平行线索:一是把已有物质冷下去看新物态,二是用激光与蒸发冷却制造近乎理想的量子气体。前者依赖液氦,后者可以在超高真空里完成。
零点能、能斯特定理,以及为什么绝对零度永远到不了
标题:温度的物理本质与极限
温度的微观含义是分子平均动能的度量。在理想气体中,平均动能与温度的关系为 〈Ek〉 = 3/2 kT,其中 k 是玻尔兹曼常数。绝对零度对应的是分子动能的最小值——但量子力学告诉我们这个最小值不为零。
温度在理想气体里正比于平均平动动能,气体动理论把这一点写得很干净。真实固体与量子液体里,动能不会随温度线性落到零。谐振子即使落在基态,仍在做无法关掉的零点振动;费米子则因泡利原理填到费米能,两者都在零温留下运动。绝对零度是热库不再提供激发的极限,不是运动的终点。
热力学第三定律有多种等价表述。能斯特定理(1906年):当温度趋近绝对零度时,任何可逆等温过程的熵变为零。普朗克表述:完美晶体在绝对零度时的熵为零。这些表述的共同含义是:绝对零度是一个不可达到的极限——每一步冷却的效率都会降低,需要无限多步骤才能达到绝对零度。
能斯特定理与普朗克表述是同一极限的两种说法。前者强调等温熵变趋于零,后者给完美晶体指定零熵作为熵常数。玻璃与无序合金在低温仍可残留构型熵,所以"完美晶体"这个前提不能随便拿掉。
不可及原理是推论:若有限步能到达零温,就可以在零温完成有限熵变,与能斯特陈述冲突。热力学定律把这条界限与第一定律、第二定律并列,不是实验室口号。
实现极低温度的技术包括:激光冷却利用激光的辐射压力减缓原子运动速度,可以获得微开尔文量级的温度;蒸发冷却通过让最热的原子逃逸来降低剩余原子的温度,可以获得纳开尔文量级的温度;磁冷却(绝热去磁)利用磁场变化来降低材料温度,是最古老的低温技术之一;稀释制冷机利用氦-3和氦-4的混合物可以达到几毫开尔文的温度。
稀释制冷机把氦三溶进氦四,利用混合熵带走热量,是今天毫开尔文温区的标准手段。激光冷却与蒸发冷却则面向稀薄气体,不依赖液氦浴。磁冷却更早:绝热去掉磁场,磁矩有序度下降要消耗热能。
这些技术逼近零开的速率都在变慢,符合第三定律的定性预言。制冷与热泵讨论的宏观循环,在这里被推到量子气体与核自旋的尺度。
液氦沿容器壁向上"爬"——超流体是宏观量子世界的怪象
标题:超流体与超导——极低温下的宏观量子现象
极低温下最引人注目的现象是超流体。1938年,彼得·卡皮查(Pyotr Kapitza)和约翰·艾伦(John Allen)独立发现液氦-4在2.17 K以下变成超流体——它能无摩擦地流过极细的毛细管,能沿容器壁向上"爬"出容器,能形成持久的环流而不衰减。超流体的本质是玻色-爱因斯坦凝聚:大量氦-4原子凝聚到同一个量子态,表现出宏观量子相干性。
超流氦的爬壁来自覆盖器壁的薄膜。薄膜是超流的,黏滞几乎为零,于是液面可以沿壁向上铺开,再从外壁流下,直到两边化学势平衡。卡皮查用"超流体"命名毛细管里的无阻流动;艾伦与密斯纳几乎同时发表。喷泉效应与持久环流是同一物态的不同面孔:熵由正常流体携带,超流成分不携带熵,温度梯度会驱动奇怪的流动。
氦-3的超流动性更为奇特。与氦-4不同,氦-3是费米子,不能直接发生BEC。但在极低温(约2.5 mK)下,氦-3原子形成"库珀对"(类似于超导中的电子对),这些对作为复合玻色子发生凝聚。戴维·李(David M. Lee)、道格拉斯·奥谢罗夫(Douglas D. Osheroff)和罗伯特·理查森(Robert C. Richardson)因发现氦-3超流动性获得199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氦四是玻色子,超流与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有亲缘,但强关联液体不是理想稀薄气体。朗道用元激发谱说明:低速流动无法产生激发,于是没有黏滞耗散。氦三是费米子,必须先配对再凝聚,转变温度低得多,相图也更复杂。把两种氦的超流写成同一种BEC,会抹掉费米统计与自旋三重态配对这些关键步骤——细节见超流体。
超导体在极低温下也表现出深刻的量子效应。除了零电阻外,超导体还表现出迈斯纳效应——完全排斥磁场。第二类超导体允许磁通量以量子化涡旋的形式穿透,每个涡旋携带的磁通量恰好是一个磁通量子 Φ₀ = h/2e。这些宏观量子现象为量子技术(如超导量子比特)提供了物理基础。
迈斯纳效应表明超导不只是零电阻:磁场被排出,才是热力学态的特征。磁通量子化把环的拓扑与宏观波函数的相位锁在一起。量子比特利用的是这种相位相干,也因此必须把热激发压到远低于能级间距。
低温在这里首先是仪器条件,不是修辞。相变语言把超导写成连续相变的一个例子,这条线索见相变。
从10 mK的量子芯片到暗物质探测器——极低温推动技术前沿
标题:从基础物理到量子技术——极低温的现代应用
极低温研究在基础物理和应用技术中都有深远影响。在基础物理方面,BEC为研究量子多体系统提供了"干净"的平台——通过调节原子间的相互作用强度,可以模拟凝聚态物理中的各种模型。超冷原子还被用于精密测量,如原子钟和引力测量。
把原子气体调到量子简并,是为了用干净的哈密顿量模拟凝聚态模型。光晶格里的玻色–哈伯德物理,就是这条思路的产物。原子钟与引力测量受益于热运动被压低,但灵敏度最终会被别的噪声接替,降温不是万能旋钮。第三定律保证:再好的平台也到不了零开,只能把热激发压到实验误差以下。
在量子计算领域,超导量子比特是目前最有前景的量子计算平台之一。IBM、Google 和其他公司正在开发基于超导约瑟夫森结的量子处理器。这些量子比特需要在约10 mK的极低温下工作,以避免热噪声破坏量子相干性。2019年,Google宣布实现了"量子优越性"——其53量子比特处理器在200秒内完成了经典超级计算机需要约1万年才能完成的计算。
超导量子电路需要稀释制冷机,是因为约瑟夫森结上的能级间距对应毫开尔文量级的热标。热光子与准粒子一旦涌入,相干时间就塌掉。量子优越性的具体运算时间与经典对照,随算法与机器而变,这里不去改写已有叙述。评价一条超导量子计算路线,工作温度与相干时间至少和比特数同样要紧。
极低温技术还推动了粒子物理和宇宙学的实验发展。暗物质直接探测实验(如XENON和PandaX)使用低温液态氙作为探测介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精密测量也需要极低温的探测器。从液化气体的竞赛到量子计算的前沿,绝对零度的追求不断推动物理学和工程学的边界。
暗物质液氙探测器与宇宙微波背景接收器同样依赖冷:热激发会伪造信号。追求绝对零度从未到达终点,却不断把可观测的物态边界向外推。实验室低温纪录的曲线应持续走平,却永远不会触底——这是第三定律写在工程日志里的形状。
事实卡
- 卡1
0 K(绝对零度)等于-273.15°C,是温度的理论下限,热力学第三定律指出它不可达到。
- 卡2
1908年卡末林·昂内斯首次液化氦气(4.2 K),1911年发现超导现象。
- 卡3
1995年科内尔和维曼首次实现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温度约170 nK。
- 卡4
超流氦-4能无摩擦流过毛细管、沿容器壁向上"爬"出,是宏观量子效应的典型表现。
跨域连接
- 超导体:低温是宏观量子现象的门票:汞在液氦温度附近电阻骤降到零,超导正是追着不断刷新的低温纪录被发现的。推论:每一种新量子物态的出现,几乎都对应一次可达温度下限的突破——制冷能力本身就是凝聚态物理的探测仪器。
- 量子计算理论:超导量子比特必须冷到十几毫开尔文,否则热涨落会淹没相干性,计算还没开始就已退相干。推论:量子计算机的体积与功耗将长期由制冷系统而非芯片主导——评价一条量子计算路线,先看它的工作温度,再看比特数。
- 极限:第三定律的结构恰如数学中的极限:绝对零度是可以无限逼近却不可在有限步内到达的终点,每步冷却的效率随温度降低而衰减。推论:降温纪录的进步必然越来越昂贵、越来越慢——实验室低温纪录的曲线应持续走平,却永远不会触底。
- 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把稀薄原子气体冷到纳开尔文量级,热德布罗意波长盖过原子间距,大量原子坍缩进同一量子态。推论:临界温度由密度与原子质量决定——同位素换一换、密度调一调,临界温度必须按公式移动,这为宏观量子态提供了可调旋钮。
- 精密测量:极低温同时是降噪手段:热激发被冻结后,原子钟、引力测量与暗物质探测器的本底噪声随之下降。推论:探测灵敏度若受热噪声限制,降温应与灵敏度同步改善;一旦降温不再改善,瓶颈就换成了别的噪声源——这正是判断仪器极限在哪里的诊断法。
参考文献
- Kamerlingh Onnes, Heike. "The Resistance of Pure Mercury at Helium Temperatures." Communications from the Physical Laboratory of the University of Leiden, 1911.
- Cornell, Eric A., and Carl E. Wieman. "Nobel Lecture: Bose-Einstein Condensation in a Dilute Gas, the First 70 Years and Some Recent Experiments." 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 2002.
- Kapitza, Pyotr. "Viscosity of Liquid Helium below the λ-Point." Nature, 1938.
- Nernst, Walther. "Über die Beziehungen zwischen der Wärmeentwicklung und der maximalen Arbeit bei kondensierten Systemen." Sitzungsberichte der Königlich Preußischen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 1906.
- Pethick, Christopher J., and Henrik Smith. Bose-Einstein Condensation in Dilute Gas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 阎守胜. 《固体物理基础》.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
- Kamerlingh Onnes, Heike. "The Liquefaction of Helium." Communications from the Physical Laboratory of the University of Leiden, No. 108, 1908.
- Landau, L. D. "The Theory of Superfluidity of Helium II." Journal of Physics (USSR), 5: 71–90, 1941.
- London, Fritz. "The λ-Phenomenon of Liquid Helium and the Bose-Einstein Degeneracy." Nature, 141: 643–644, 1938.
- Allen, J. F., and A. D. Misener. "Flow of Liquid Helium II." Nature, 141: 75, 19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