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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壁画与墙面传统

Fresco and the Wall Painting Tradition

第一个误解,是把"壁画"等同于"湿壁画"。凡是画在墙上的都叫壁画(mural),但湿壁画(fresco)特指一种工艺:颜料必须画在未干的湿灰泥上,与墙面一起凝固。画在干墙上的,严格说叫"干壁画"(fresco secco),性质完全不同。庞贝的墙、敦煌的窟、里维拉的公共建筑,中文都笼统称"壁画",工艺却是三条道路。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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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壁画"等同于"湿壁画"。凡是画在墙上的都叫壁画(mural),但湿壁画(fresco)特指一种工艺:颜料必须画在未干的湿灰泥上,与墙面一起凝固。画在干墙上的,严格说叫"干壁画"(fresco secco),性质完全不同。庞贝的墙、敦煌的窟、里维拉的公共建筑,中文都笼统称"壁画",工艺却是三条道路。分不清这一点,就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壁画两千年不褪色,有些几十年就剥落。

第二个误解,来自电影:米开朗基罗躺在脚手架的台板上,仰面画西斯廷天顶,颜料滴进眼睛。这个画面出自 1965 年的电影《痛苦与狂喜》,很动人,但不是事实。现存米开朗基罗的手稿和他自嘲的十四行诗表明,他是站着作画,头颈后仰、手臂高举——同样辛苦,但姿态完全不同。他亲自设计的脚手架悬空架起,并不接触天顶画面。

第三个误解,是以为湿壁画的耐久靠的是某种神秘颜料。恰恰相反:湿壁画的颜料选择极其受限,很多漂亮的颜色根本不能用。它的长寿秘诀不在颜料,而在灰泥本身——墙面凝固的过程,就是颜料被锁进石头的过程。

从庞贝到墨西哥城

古罗马人把湿壁画推到了第一个高峰。公元 79 年维苏威火山爆发,火山灰把庞贝和赫库兰尼姆整座城市封存了近一千七百年,也意外保存了迄今为止最完整的古代壁画群。十九世纪末,德国学者奥古斯特·毛(August Mau)以庞贝壁画为材料,划分出著名的"四种风格":从模仿大理石贴面的第一风格,到用透视画出虚构建筑的第二风格,再到精致纤细的第三风格和繁复炫目的第四风格。这套分类今天屡被修订,但仍是进入罗马绘画的地图。

中世纪欧洲,壁画是教堂的"石头圣经"——在不识字的会众面前,信仰靠墙面讲述。1305 年前后,乔托在帕多瓦的阿雷纳礼拜堂(斯克罗维尼礼拜堂)画满整面墙的基督与圣母生平,人物第一次有了体积和情感,被后世视为文艺复兴绘画的起点。约一百年后,琴尼诺·琴尼尼在《艺匠手册》中把湿壁画的完整流程逐条写下:如何和灰泥、如何转稿、一天能画多大面积。这是西方现存最详尽的湿壁画技术文献。

1512 年,米开朗基罗完成了西斯廷礼拜堂天顶——历时四年、五百多平方米、三百多个人物,几乎由一人站在高架上画成。二十多年后,他又在同一面祭坛墙上画了《最后的审判》(1536—1541)。湿壁画由此成为文艺复兴纪念性绘画的最高形式。

几乎同一时期,地球另一端有着另一套墙面传统。敦煌莫高窟相传始建于公元 366 年,此后营建千年,现存有壁画和彩塑的洞窟 492 个,壁画总面积约四万五千平方米。但敦煌的工艺并非典型的湿壁画:工匠先在砾岩崖壁上敷抹掺有草筋的泥质"地仗层",待其干燥后再以矿物颜料作画,近于中国本土的干壁画传统。这提醒我们:伟大的墙面艺术不止一条技术路线。

二十世纪,壁画突然重新成为一种政治媒介。墨西哥革命之后,政府委托艺术家在公共建筑上绘制巨幅历史叙事,史称墨西哥壁画运动。"三杰"——迭戈·里维拉(1886—1957)、何塞·克莱门特·奥罗斯科(1883—1949)、大卫·阿尔法罗·西凯罗斯(1896—1974)——把湿壁画和现代新材料带上公共墙面,让原本属于教堂与王宫的媒介,变成对不识字的民众讲话的"人民的艺术"。

核心机制: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湿壁画的全部秘密,藏在石灰的化学里。

墙面要分两层施工。第一层是粗灰泥(arriccio),石灰掺粗砂,抹得较厚,表面保持粗糙以咬住上层。第二层是细灰泥(intonaco),石灰掺细砂或大理石粉,抹得薄而匀,这才是作画的面。灰泥里的熟石灰是氢氧化钙;抹开后,它一边失水,一边吸收空气中的二氧化碳,重新变回碳酸钙——也就是石灰岩的成分。墙,在几周之内缓慢地"石化"。

画家必须赶在灰泥还湿的时候画。水溶的颜料被吸进湿润的灰泥表层,随着碳化反应,碳酸钙的微晶在颜料颗粒之间生长,把它们牢牢锁进晶格。画不是"贴"在墙上,而是在墙里——这就是湿壁画不怕擦拭、能存两千年的原因。

由此引出湿壁画最著名的时间单位:giornata,意大利语"一天"。每天清晨,工匠只抹出当天能画完的那一小块细灰泥;傍晚停手时,没画到的湿灰泥必须沿轮廓线刮掉。次日再抹新的一块,与昨日接缝相接。凑近一幅大壁画细看,常常能辨认出这些接缝——它们是壁画的"日历"。西斯廷天顶上,研究者们数出了几百个 giornata,等于读出了米开朗基罗四年里每个工作日的进度。

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局部:右侧红色斗篷中的上帝伸出右臂,食指几乎触到左侧斜倚的亚当伸出的手指,背景为浅色天顶弧形表面
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约1511—1512年),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天顶湿壁画

湿壁画还有一套独特的"转稿"流程。完整尺寸的底稿(cartoon)先在纸上画好;转移到墙面时,或用针刺孔、扑以炭粉(spolvero),或直接压着底稿刻出轮廓线。在湿灰泥上,修改的余地几乎为零:画错了,只能等灰泥干后把那块墙铲掉重抹。契马布埃、乔托时代的工匠还在粗灰泥层上用红土颜料先画草图,这种红赭色的底稿层叫 sinopia——如今灰泥表层剥落的壁画露出红色底稿,反而成了博物馆里独立展出的珍品。

然后是颜料问题,这是湿壁画最严酷的约束。石灰是强碱,任何怕碱的颜料都会在墙面上变色或分解。安全的只有矿物和土系颜料:赭石、土黄、朱砂、群青之外的少数蓝铜矿替代方案,以及炭黑。最贵重的群青(青金石磨制)恰恰耐不了碱,只能等墙面干透后,用胶或蛋液做媒介"干画"上去(a secco)。西斯廷天顶大片湛蓝的天空,正是这样后补的——它也因此比石灰里的颜色脆弱得多,历史上剥落、变暗最严重的正是这些部分。湿壁画与干壁画在同一面墙上的这种分工,是读解古代壁画的钥匙。

争议与边界

最著名的争议围绕修复。1980 至 1994 年,梵蒂冈对西斯廷礼拜堂壁画进行了大规模清洗,天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鲜亮色彩。欢呼者认为五百年的烛烟熏垢和后世罩漆被除去,米开朗基罗"真实的"色彩终于重见天日;批评者——以艺术史家詹姆斯·贝克(James Beck)为代表——则怀疑清洗过度,把米开朗基罗本人在干墙上补绘的明暗层次(a secco 的最后修饰)一并洗掉了,我们看到的也许是一个被"提亮"的米开朗基罗。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公论,它暴露了一个根本难题:湿壁画的"原作"概念本身就包含湿画与干补两层,清洗到哪一层才算忠实?

第二个边界是分类学的。中文学术语境里"壁画"一词装进了太多东西:意大利的 buon fresco、庞贝的灰泥墙画(实为湿画与干补的混合工艺)、敦煌的干壁泥地仗画、阿旃陀石窟的胶彩画,乃至当代的丙烯墙绘。把它们统称为"壁画"没有错,但若讨论保护——庞贝怕盐析、敦煌怕酥碱和空鼓、西斯廷怕游客的湿气——就必须回到各自的材料结构。"湿壁画"这个词在今天的学科里,更多是工艺分类而非风格分类。

第三个边界关乎壁画的公共性。壁画无法像油画那样摘下带走,它与建筑、与赞助人的权力绑在一起。1933 年,里维拉受洛克菲勒家族之托为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绘制壁画《十字路口的人》,因画面中出现了列宁的形象,委托方要求修改遭拒,整幅未完成的壁画在 1934 年被凿除。里维拉后来回墨西哥城,在艺术宫重画了同一构图(更名《人,宇宙的控制者》)。壁画史上这最著名的一次毁坏提醒我们:选择了墙面,就把作品交给了墙的主人。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首先是保护科学。敦煌壁画面临酥碱、起甲、空鼓、盐害等病害,庞贝的露天墙体在风雨与游客压力下持续退化,每一次干预都要回答西斯廷之争留下的问题:什么叫"忠实"。壁画保护已成为化学、地质、材料科学与艺术史交叉的前沿,"数字敦煌"这类工程则尝试用高保真影像为注定缓慢消逝的墙面留下另一重生命。

其次是公共艺术的血脉。墨西哥壁画运动之后,从美国的社区墙绘到世界各地的城市涂鸦,"在公共墙面上对公众说话"这个观念从未退场。今天的街头艺术家用的已是丙烯和喷漆,但他们继承的命题——艺术走出美术馆,走进不识字的、不购票的人群——正是湿壁画传统在二十世纪的翻新。

最后是一种方法论上的提醒。giornata 制度意味着每天开始之前,就必须想清楚今天能画到哪里;湿灰泥不等人,也不接受反悔。在这个一切皆可撤销、无限修改的时代,湿壁画代表一种近乎绝迹的创作伦理:与材料谈判,向时间交卷。

跨域连接

  • 碳循环:湿壁画的凝固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微型的碳循环。石灰石(碳酸钙)煅烧生成生石灰,消解成熟石灰(氢氧化钙)抹上墙后,再从空气中捕回二氧化碳,重新碳化为碳酸钙——碳在岩石与大气之间走了一个完整轮回。理解这个循环,就理解了湿壁画为什么能"石化"颜料,也理解了为什么石灰砂浆是人类使用了数千年的低碳胶凝材料。
  • 合成染料工业:湿壁画的调色板被石灰的强碱性死死限定,群青这类珍宝颜料甚至只能靠干补——颜料的稀缺与不耐受,决定了壁画千年来的色彩面貌。十九世纪合成染料与合成颜料的工业突破,才把"什么颜色都能有"变成平常事。对照阅读这段化学工业史,才能体会古代画工面对的那堵墙有多么苛刻。
  • 庞贝与维苏威火山爆发(公元79年):庞贝壁画能留存到今天,完全是一场地质灾难的副产品——火山灰的封存阻断了空气、水分和后来者的涂改。地球科学对这次喷发的重建(火山碎屑流的速度、掩埋层的厚度),直接决定了考古学家如何解读墙体保存状态的差异。艺术史里最完整的古代壁画档案,是火山写的。
  • 中国佛教:敦煌壁画的题材与功能由中国佛教的传播塑造——本生故事、经变画、供养人像,都是义理的视觉翻译;石窟本身即是修行与礼拜的空间。反过来,壁画也是研究中国佛教史的一手材料:画风的每一次转变,都对应着译经、宗派兴衰与丝路商旅的往来。看敦煌,是在墙上读一部佛教中国化的历史。
  • 人文主义:西斯廷天顶是湿壁画的高峰,也是人文主义的视觉宣言——亚当的身体被画得如古典雕像般健美,上帝以人的形象出现,人的尊严与力量第一次如此正面地占据教堂最高处。这种对人的肯定正是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核心命题。湿壁画在这里不只是工艺,而是一种思想选定的表达方式。

参考文献

  • Cennini, Cennino. Il Libro dell'Arte(《艺匠手册》,约1400年).
  • Vasari, Giorgio. Le vite de' più eccellenti pittori, scultori e architettori. 1550/1568.
  • Mau, August. Pompeii: Its Life and Art. 英译本, Macmillan, 1899.
  • 贡布里希:《艺术的故事》,范景中译,广西美术出版社。
  • Borsook, Eve. The Mural Painters of Tuscany. 1960.

延伸阅读

  • Tintori, Leonetto & Meiss, Millard. The Painting of the Life of St. Francis in Assisi. 1962.
  • Beck, James & Daley, Michael. Art Restoration: The Culture, the Business and the Scandal. 1993.
  • Charlot, Jean. The Mexican Mural Renaissance, 1920–1925.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3.
  • 宿白:《中国石窟寺研究》,文物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