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赫勒敦

在奥古斯特·孔德于19世纪"发明"社会学之前约五百年，一位北非学者已经写出了一部探讨"人类社会运行规律"的开创性著作。他就是伊本·赫勒敦（1332-1406年），生于突尼斯的安达卢斯裔学者世家。把社会科学的起点完全定位在近代欧洲，又是一处历史盲区——他常被尊为社会学、历史哲学乃至经济学的先驱。

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中世纪马格里布的政治动荡史。他周旋于突尼斯、非斯、格拉纳达、开罗等地的多个穆斯林宫廷，担任过大臣、外交使节与法官，几度得势又几度入狱或流亡。正是这种近距离观察王朝兴衰的亲身经历，使他不满足于罗列帝王将相的传统史书，转而追问一个更深的问题：王朝与文明为什么会兴起，又为什么必然衰亡？

他的答案凝结在《历史绪论》（Muqaddimah，约1377-1379年成书，是其巨著《殷鉴书》的导论）之中。其核心概念是"阿萨比亚"（asabiyya，常译为"群体凝聚力"或"集体团结")。他认为：来自艰苦环境（如沙漠游牧）的群体凝聚力强、战斗力高，能征服并建立王朝；但定居后享受奢华，凝聚力逐代衰减，统治者转而横征暴敛，最终被新的、凝聚力更强的群体取代——文明因此呈现约三四代人的兴衰周期。

他的洞见在今天看来惊人地"现代"。他提出"不公正的赋税会毁掉文明"，并观察到："在王朝之初，轻税带来高收入；在王朝之末，重税带来低收入。"——这一论断常被与现代的"拉弗曲线"相提并论。他还区分了游牧（badawa）与定居（hadara）两种社会形态，强调劳动是财富的源泉，把经济因素纳入历史解释——这些都远超同时代的史学水平。

他的遗产命运曲折。《历史绪论》在伊斯兰世界长期流传，却直到19世纪经欧洲译介后才被西方"重新发现"，汤因比称其为"任何时代、任何地方所创作的同类著作中最伟大的一部"。当然，也有学者提醒：把现代学科标签（"社会学家""经济学家"）直接贴到一位14世纪穆斯林学者身上，存在时代错置的风险。但无可争辩的是，伊本·赫勒敦第一个尝试为人类社会的变迁建立一门"理性的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