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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义 / 道家哲学当代约 13 分钟阅读

萨特 vs 老子:自由与无为

对话者

sartrelao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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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无为自然存在先于本质自欺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引言

这场对话是反事实编排。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与被称作“老子”的作者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也没有共同的论敌。萨特的主要哲学文本是 1943 年的《存在与虚无》(L'Être et le Néant),以及 1945 年演讲、1946 年出版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他把人写成“被判定为自由的”:没有现成本质,必须用选择把自己做成某物。

《道德经》(也称《老子》)传统上被说成春秋末期一位柱下史在函谷关留下的五千言。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为他作传,同时承认“世莫知其然否”——他那一代已经弄不清真相。传里还并列了老聃、老莱子、太史儋几个候选人。《庄子》里的老聃形象,与五千言并不处处重合;《礼记》里向老子问丧礼的段落,又是另一套记忆。出土文献把成书问题推得更具体:郭店楚墓竹简(约公元前 300 年前后)已有与今本部分对应的材料,说明文本有过汇编与层累,而不是一次签字画押。马王堆帛书提供更晚的完整形态。现代研究因此多把“老子”视为一个传统名号,其单一个人史实仍有争议。下文用“老子”称呼《道德经》的论者,不把函谷关传说写成已决事实。

两人从未对坐。把《存在与虚无》的“虚无”和《道德经》的“无”放在同一场,是为了看清两种自由观如何互相错过,而不是补一段思想史里不曾发生的会晤。

第一幕:自由的定义

萨特:人是绝对自由的。没有预先写好的人性。“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在 1946 年的演讲里被说成存在主义的共同命题,其存在论骨架已经在《存在与虚无》里:人作为自为(pour-soi),不是一块现成的自在(en-soi)。我们先存在着,再通过选择定义自己。这种自由逃不掉。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选择了逃避。

老子:您把自由说成判决。人被“判定”为自由,听起来像诅咒。真正的自由不是不断地选,而是不必选。《道德经》二十五章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在这里是“自己如此”,不是博物学里的自然界,更不是一份等待勾选的菜单。

萨特:不选择就是把人交还给环境。一块石头是自在的,它与自己重合,没有裂缝。人不是石头。意识会把既定事实虚无化,从中挖出“尚不是”的空隙。没有这道空隙,只剩服从。

老子:您把自由等同于选择。选择本身可能不自由。当人被欲望、恐惧、名位推着走,每一次决断都只是被推着的形状。无为不是瘫痪。它是不强为:不把意志当成世界的发动机。

第二幕:自欺与无为

萨特:《存在与虚无》第一部第二章写自欺(mauvaise foi)。人常说自己“不得不”。咖啡馆侍者把身体做成侍者的样子:动作略快、略弯,像是职业已经把他填满。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扮演“就是这个职业”。这是把自为假装成自在:用一个角色封死自由。同章还有对情感自欺的描写:一个人把自己写成“就是这样的性格”,好让下一步行为像是从本质里流出来的。即使代价很高,选择仍在。把选择说成命运,就是自欺。自欺不是旁人揭穿的谎言,它需要自己同时知道又不知道——结构上是不稳定的。

老子:自欺可以有另一种方向:以为自己必须选择。人因为害怕“不选择”而制造多余的动作。无为不是不行动,是不强为。三十七章、四十八章里的“无为而无不为”,说的是不勉强去成就,事情反而能成。把“必须选择”本身当成义务,也可能是一种执。

萨特:顺应自然?自然没有意志,不能给我一份行动指南。若我把选择交出去,我就放弃了人之为人的那条裂缝——能否认、能想象、能把事实变成起点而不是终点。

老子:道不是一份人格神的命令。四章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道是虚的,用不完。水不召开会议决定流向大海。它就低处,最终到海。把这种低处写成“放弃独特性”,是把独特性理解成对抗。

第三幕:行动与无为

萨特:人通过行动成为自己。一个人是什么,看他做了什么。尚未行动的人只是一堆可能性,还不是现实。占领时期之后,我把这种看法写成介入(engagement):写作、签名、站队,都是把自己掷进处境。自由不是内心的清洁,是在处境里承担责任的动作。

老子:无为仍是一种行动方式,只是不强迫。十七章:“太上,不知有之。”最好的治理者,百姓几乎感觉不到他在。事情办了,功成了,人们说“我们本来如此”。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柔不是败,是另一种力。

萨特:若事情“自然办好”,人还剩什么?抵抗运动不是河水自己流过巴黎。有人藏文件,有人沉默,有人告密。每一种都是选择。把历史写成水势,会把告密也洗成地势。

老子:您把无为听成了宿命。强为会败,强执会失——二十九章、六十四章都有“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这不是说面对不义应当袖手。它是说:把控制一切当成责任,控制本身会变成新的不义。水穿石,靠的不是一次投票。

第四幕:责任与自然

萨特:自由就是责任。不能把行为推给性格、阶级、上帝或“时代”。1946 年演讲里那句更硬:人没有决定论可以躲。躲进决定论的,我称为懦夫;把偶然的生存说成必然的,我称为 salaud。尊严在于:我是我所做的,没有别处可退。演讲比《存在与虚无》通俗,也更容易被当成口号。书里的论证更冷:责任不是道德呼吁,是自为结构的后果。只要意识还能把处境虚无化,责任就卸不掉。把这句话从巴黎讲堂直接搬进《道德经》的治理术,会两头都不着边。

老子:责任过载会变成焦虑的燃料。人把不该由自己承担的整体秩序背到肩上,结果什么也背不住。“为者败之”不是教人卸责,是教人看见界限。有些事顺其自然,不是因为命运有一张脸,而是因为强行塑形会把材料掰断。

萨特:界限当然有。我称之为事实性(facticité):我的身体、过去、被抛进的处境。自由不是否认事实,是在事实内部仍须选择其意义。被占领是事实;如何对待占领,仍是我的。

老子:您把意义的最后一票留给意识。我把最后一票留给道。人不是站在自然对面的立法者。人是自然里的一段。认清这段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才是智。把不能做的也做成必须选,会把自由变成一种新的刑具。

第五幕:虚无与道

萨特:我的虚无不是宇宙的本源。它是意识的结构。自为是它所不是的,不是它所是的。正因为意识是一种虚无化,它才能否定桌子、否定过去、否定自己刚才的角色。自由从这道缺口来。人不是先有本质再存在;人是能使本质出现的那种空洞。1943 年的书是在占领下写成的,咖啡馆只是后来的明信片。真正的场景是:世界已经把人抛进战争,而意识仍必须把“我是什么”做成尚未完成的事。那不是宇宙生成论。把 pour-soi 的虚无直接译成四十章的“无”,会把现象学描述做成宇宙开端。

老子: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里的无,不是咖啡馆里一份自我的透明。它是生成的另一端。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无不是人的特权,是万物共用的余地。把虚无只写成意识的功能,会把世界写成一堆等待被否定的自在物。

萨特:我的确把自在写成充实、不透明、与自身重合。否定是人带进世界的。没有自为,没有“不是”。这不是物理学,是现象学描述:世界作为意义出现,必须经过能说“不”的意识。

老子:能说“不”,也可能是病。分别生执,执生扰。婴儿哭,不是因为他召开了一次关于哭的委员会。当意识与自然分开作战,自由就变成持续的紧张。您的缺口是人的尊严;在《道德经》里,缺口太大的人恰恰需要“损之又损”。

第六幕:个人与自然

萨特:我的自由观从个人开始。没有普遍人性充当脚本。每个人必须自己选择,也必须为选择负责。他人的目光会把我钉成对象——《存在与虚无》第三部写“为他”——但那并不能免除我的筹划。集体可以是处境,不能是本质。

老子:我的自由观既不是个人主义,也不是把人溶解进国家。它是自然主义的:人是天地间一段,不是独立立法的原子。与自然和谐,不是消灭个人,是停止把个人写成对抗自然的英雄。

萨特:波浪的比喻很漂亮,也有风险。波浪不能拒绝海。人能够拒绝:拒绝一份工作、一场战争、一种羞耻。若连拒绝也是海的形状,责任语言就垮了。

老子:拒绝可以是自然的。水也绕石。绕不是对抗海,是顺着阻力改道。把一切拒绝都写成绝对的自我创立,会把偶然的脾气抬成存在论。

第七幕:自由的悖论

萨特:我承认悖论。人被判定为自由。自由不是某次选择的奖品,是存在的条件。我们不能选择成为不自由的东西。侍者可以假装自己是侍者,不能真的变成自在。

老子:被迫的自由,还是不是自由?真正的自由不必证明自己。它自然而然。婴儿不必选择哭。那不是哲学结论,是二十五章“自然”一词的方向:自己如此,而不是被做成如此。

萨特:婴儿没有把世界虚无化的反思。没有反思,就没有我所说的自由。石头、胎儿、深度睡眠中的人,都可以是“自己如此”。那不是自为。

老子:您把意识设成自由的门槛。我把过度意识设成自由的障碍。门槛和障碍可以是同一扇门。门开着,人出去选择;门关着,人回来休息。两种描写都认识这扇门,只是一个怕它关上,一个怕它永不关上。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把方向写得很硬:知识可以加,道却靠减。您的自由靠意识的增生来维持缺口;我的自由靠减损来停止把缺口当成事业。谁对,要看人把哪一种疲惫叫作成熟。

分析

萨特与老子争的不是要不要行动,而是行动从哪里获得正当性。萨特的自由是向下挖的:意识以虚无化切开自在,在缺口里筹划,并为此焦虑(angoisse)、感到被抛(délaissement)。《存在与虚无》里,自欺是把缺口填上的企图。老子的自由是向回收的:减少强为,让事物按其势运行。“无为”若被听成“不作为”,会变成卸责;若被听成“不把意志当成世界的立法”,它是另一种行动技艺。

最深的分歧在意识。萨特认为没有意识就没有自由:石头与自身重合,人因能说“不”才自由。老子认为分别心会把自由耗尽:执著越重,选择越响,离“自己如此”越远。婴儿的例子在两边都不好用——萨特会说那还不是自由,老子会说那已经是自由的方向。谁也不该把婴儿写成哲学家。

这场对话的反事实性必须保持可见。萨特没有把《道德经》写成自己的隐秘来源;《道德经》的作者问题也无法用萨特的自传去填。比较的是两套概念:自为的虚无,与道之无。

核心分歧

自由靠选择来实现,还是靠放下选择来实现?萨特说人被判定为自由,必须用选择定义自己;不选择也是选择。老子说真正的自由是自然:自己如此。选择往往暴露犹豫与执著。萨特做加法:增加可能性,并承担其重量。老子做减法:减去不必要的作为。加法怕的是自欺,减法怕的是冷漠。两种怕都不是假的。

当代启示

选择过载的讨论,让这场反事实对话显得更急。Barry Schwartz《选择的悖论》(2004)用心理学实验指出:选项增多不必增加满意,它可能增加焦虑、后悔和瘫痪。这与“不必事事选择”的方向相近,却不能把一份消费社会的研究读成《道德经》的现代版。反过来,面对不义时,“不选择”可以成为共谋。萨特在德占时期的经验,以及战后对介入的坚持,是用来挡住这种滑落的。

不要把 1970 年代的萨特写成转向无为。1970 年他出任《人民事业报》名义主编,接近无产阶级左派;1975 年米歇尔·孔塔的访谈里,他说自己介入变少,是因为七十岁、剩下的年岁不够再写一部“生平大作”。那是身体与时间的限制,不是道家功课。健康迫使减少活动,与“道法自然”不是同一命题。

真正要分开的是两类时刻:必须把名字签上去的时刻,以及强行选择只会败事的时刻。哲学给不出一张时刻表。它只禁止我们用其中一套词汇,把另一套时刻偷换成道德胜利。

延伸思考

  • 庄子“庖丁解牛”写的是在骨节的空隙里走刀,而不是对牛用意志。这是否比“不作为”更接近一种行动中的无为?它与萨特的介入仍不是一回事:庖丁不把牛的死写成自己的本质筹划。
  • 若自由的最高说法是“自然”,一个已经“自己如此”的人还需要存在主义吗?萨特会回答:只要人还会自欺,就还需要。
  • 《史记》已经承认老子事迹说不清。把不确定的作者写成咖啡馆里的对手,只是为了让概念对撞。对撞结束,作者问题仍应交还给文献学。

延伸阅读:萨特《存在与虚无》《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道德经》(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郭店楚简相关研究;Barry Schwartz《选择的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