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引言
这场对话是反事实编排。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1889—1951)与庄周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两人从未通信,也没有共同的论敌。把他们放进同一场,是为了让两种对语言界限的处理互相错过,不是补一段不曾发生的会晤。
维特根斯坦留下的是两部不能互相还原的书。1921 年,《逻辑哲学论》(Logisch-philosophische Abhandlung)先在奥斯特瓦尔德的《自然哲学年鉴》刊出;1922 年英德对照本由奥格登(C. K. Ogden)与拉姆齐(F. P. Ramsey)译出,书名定为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它主张:能说的都可以清楚地说;不能说的必须沉默。1930 年代以后他在剑桥改写自己。1953 年,死后出版的《哲学研究》(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把语言写成无数种与生活交织的游戏,意义看使用,相似看家族,而不是看与实在的同构。下文让他同时对这两本书负责,并允许后期的他回看前期。这是编排,不是把 1921 年写成已经持有 1953 年的立场。
庄子(传统纪年约前 369—前 286,宋人)名周。司马迁说他做过蒙地的漆园吏,著书以寓言为主。今本三十三篇,郭象注本分内、外、杂;内篇作者归属相对集中,外、杂篇层累更明显。这场对话主要取内篇《齐物论》:它不是把万物说成同一个东西,而是拆掉“是/非”作为世界接缝的资格。外篇《外物》的“得鱼忘筌”、《知北游》的“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用来补工具论的那一面。把这些篇目写成一个人当场出口,已经是简化。
两人争的是:语言能做的事到哪里为止;到了那里,该停嘴,还是改用另一种说。
第一幕:语言的图像
维特根斯坦:先把早期那本书说清楚。《逻辑哲学论》里,命题是实在的图像:它与事态共享逻辑形式,所以能对世界有所陈述。能被图像抓住的,就可以说,而且必须说清楚。伦理、美学、生命的意义不在这个网格里。它们不是尚未找到的命题,是命题这种工具够不着的东西。够不着,就不要假装在陈述。
庄子:您把语言和世界用同一套骨架焊在一起。焊得太紧,竹篓就变成了鱼。《外物》说:“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筌是工具。抓到鱼还抱着筌,是把客人当成主人。《齐物论》更进一步:问题不只是工具用完该不该扔,而是“是”与“非”这些接缝是不是世界自己的接缝。
维特根斯坦:图像论后来被我自己拆掉了。不是因为我改信了东方的工具论,而是因为“一种逻辑形式对应一种世界”这个要求太硬。砌砖的人喊“板石!”,并不是在画一块板石的图像。命令、请求、讲故事、猜谜、祈祷、骂人——《哲学研究》第二十三节把这些列出来,是为了说明语言不是一个系统,是许多种活动。
庄子:活动说得对。可您列清单的时候,仍然在分类。分类是辩。辩一开始,彼与是就互相产生:《齐物论》所谓“物无非彼,物无非是”。您从一种语言改成许多种语言游戏,这是放松,还不是齐物。齐物不是宣布“游戏很多”,是连“这是一种游戏、那是另一种”的裁判席也一并看穿。
第二幕:可说与不可说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第七节只有一句:凡不可说的,必须沉默。第六点五二二节补了一刀:确实有不可说的东西,它自己显示出来,那就是神秘的。显示不是一种更高级的说。把伦理写成命题,是把不可说的东西硬塞进可以说的语法里。结果不是深度,是胡说。
庄子:您的沉默像一条国境线:线内清晰,线外闭嘴。我这边的说法不同。《知北游》写“道不可言,言而非也”——一说就不是。可《齐物论》并不因此命令全国禁言。它说“大道不称,大辩不言”。不言不是空白,是不把称谓当成道本身。卮言日出,和以天倪:话还在说,只是不再把话钉成是非的钉子。
维特根斯坦:显示与说的区分,正是为了防止这种“继续说、但换一种口气”。口气再诗意,句子仍在使用主词、谓词、否定。前期的我会说:你以为自己在指月亮,其实只是在摆弄手指的语法。后期的我不会再用“胡说”一棍子打下去,但仍然要问:这种话在哪种生活形式里做事?若它哪也不做,只是听起来像在做,困惑就开始了。
庄子:濠梁上那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惠施用的就是您这种国境检查。我的回答不是交出一张鱼类心理学证书,而是把“安知”还给提问者:你已经站在濠上问知,并不是站在语言之外。不可说仍然在说——不是因为找到了秘密词汇,是因为生活并没有在国境线处停住。
第三幕:语言游戏与齐物
维特根斯坦:语言游戏这个词,不是理论名称。它提醒我们:说话和做事缠在一起,规则在使用里,不在仓库里。科学语言、祈祷、下命令、讲笑话,各有各的走法。把一种走法的要求搬到另一种上,哲学困惑就来了。它们之间没有共同本质,只有家族相似:有的像眼睛,有的像步态,没有一个特征是所有成员都有的。
庄子:家族相似很像齐物的一个边角:不找共同本质。但齐物要处理的是“彼是方生”——是和非一起出生,一起死去。您保留了游戏与游戏之间的界限,好让人不要串场。齐物怀疑的恰恰是这条界限的权威。不是说砌砖和祈祷是同一件事,是说:那个宣布“不可混为一谈”的位置,本身也是一种是非。
维特根斯坦:若不划开,宗教语句就会被当成拙劣的物理学,伦理命令会被当成尚未证明的事实。划开不是为了抬高某一个,是为了让每一种话做它能做的事。前期的界限是逻辑的:命题与非命题。后期的界限是语法的:这种使用与那种使用。两种界限都不是齐物。我需要界限,才能停止胡说。
庄子:您怕胡说。我怕的是“言隐于荣华”——话被漂亮的分别藏起来。《齐物论》里,道隐于小成,辩者靠一点局部的成功把自己当成全体。语言游戏的清单越长,越容易变成新的荣华:我们拥有一张地图,因此以为自己站在地图外面。齐物不是烧掉地图,是让制图者也被画进去。忘筌不是烧房子。您把形而上学的词送回日常,是一种忘;齐物是另一种忘:连“日常才是家”也不要当成新的是非。取消的是区别的王位,不是区别的使用。
第四幕:哲学的困惑从哪里来
维特根斯坦:哲学困惑大多不是因为世界太深,而是因为语言的引擎空转。一种图像把我们俘虏了,我们无法看清词在实际生活里怎么走。《哲学研究》第一百零九节说:哲学是一场反对语言对我们理智施蛊的战斗。蛊是语法被抽离使用之后产生的幻象。我要的是概观:把已经在眼前的关系摆清楚,而不是另造一套更深处的理论。
庄子:您要战斗。我要止辩。《齐物论》认为,知与言分出大小:大知闲闲,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小言不是假话,是忙着分别的话。以有涯之生追无涯之知,《养生主》说殆已——危险的是把追本身当成唯一的正经事。您用澄清去停住空转;我用“照之于天”去停住是非。停住的办法不同。您仍然信任一种更清醒的看;我怀疑“清醒”也是一偏。
维特根斯坦:若连清醒也要齐掉,我们靠什么区分澄清与新的迷雾?我可以承认哲学不是自然科学,它不增加信息。它改变看的方式。但“改变看的方式”仍然要求某种纪律:哪些连接是我们自己加进去的,哪些是语言在生活里本来就有的。没有这点纪律,寓言和悖论会变成新的蛊。
庄子:轮扁斫轮,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齐桓公读的是圣人的糟粕——《天道》这一段不是反智,是说可传的言与不可传的数不是同一种东西。您会把它写成:这是另一种语言游戏,不要用命题的标准去要求手艺。我要说的是:手艺暴露了言的限度,而限度不是一条让人敬礼的国境。限度是日常就在用的。
第五幕:名与实,梯子与筌
庄子:“名者,实之宾也。”客人不是主人。可人们请客坐上主位,再为坐次打架。指与马的辩论,《齐物论》写“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用分别去攻分别,只会在分别里打转。
维特根斯坦:这与我后来批评的奥古斯丁图画相近。每个词都有一个对象,句子是对象的组合,学语言就是给事物贴标签。《哲学研究》开篇把这幅图画拆开:即使“板石”这样的词,意义也在喊它、搬它、应它的那一套做法里。词不是实的照片。
庄子:您仍然用语言分析语言。用眼睛看眼睛,能看见眼睛吗?分析停在语言里,就跳不出言的圈套。
维特根斯坦:前期的我写过梯子。第六点五四节:我的命题起阐明作用;理解我的人,借它们爬上去之后,会认出它们是无意义的。他必须扔掉梯子,然后才正确看世界。那已经是一种忘筌。不同的是:我扔的是自己写下的阐明,不是全部语言。日常命题还在。被扔掉的是企图站到世界边上说话的那些句子。
庄子:梯子扔掉以后,您看见的是界限。筌忘掉以后,我要的是游。游不是无知。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物化不是得出“我存在”的确定性,是让分际松动。您的梯子通向正确的看;我的忘通向分际不再发号施令。两条路都离开了把名当作实的执著,落点不同。
维特根斯坦:梦蝶若被当成形而上学结论——“自我是幻觉”——那又是一种被图像俘虏。后期的我只会问:这句话在哪种做法里有位置?若它只是把“我”这个词弄得神秘,我宁肯回到它在生活里的用法:报名字、认账、答应、拒绝。
第六幕:两种沉默
维特根斯坦:我们都谈到沉默,态度不同。前期的沉默是界限处的停止:不是因为懒得说,是因为再说就会越界。后期我较少谈神秘,更多谈:有些问题的形式本身就错了,停止提问不是失败。两种沉默都不是“另有一种更高的语言”。
庄子:您的沉默是消极的边界:不能说,所以不说。我的沉默可以是积极的:不需要说,所以不说。大辩不言。不是辩输了,是辩这种活动不再被当成通往道的路。从外面看,都是闭嘴。里面的用力完全不同。一种是守关,一种是卸下关。
维特根斯坦:从外面看相同的东西,内部状态再不同,也无法成为公共标准。我能教人看一种语法区别;我不能把您的“自由的沉默”当作可检查的成就。若沉默要传递智慧,它就已经在使用一种生活形式:谁在场、何时停、停了之后做什么。那又回到游戏,而不是超越游戏。
庄子:您总是把可检查当成最后的法庭。齐物并不提交证据给这个法庭。它让法庭自己成为万物之一。不是说法庭无用——治狱、斫轮、游濠,各有所用。是说:当法庭开始审判道,它已经越权。
第七幕:清晰,还是齐物
维特根斯坦:哲学的目的,对我来说是谦虚的:让语词回家,让困惑停止。不增加世界里的事实,也不提供一种更高生活。清晰本身就是目的。前期把清晰理解成逻辑形式的显露;后期把清晰理解成看清用法的差异。两期都不要超越。
庄子:我要的是人从是非里松开。《齐物论》写方生方死、方可方不可。对立面互相产生,不是因为世界喜欢悖论,是因为辩者把时间切片,再把切片叫成真理。逍遥不是把句子写清楚,是让心不受自己所立名的劫持。清晰很好。清晰若成为新的是非,它就还在樊里。
维特根斯坦:把清晰写成樊,是另一种蛊。有人被概念绑住,是因为概念离开了使用;不是因为使用太清楚。您用寓言松开绑绳,寓言很有力量。力量也可以绑人。公案式的一击,听者若没有那一套生活,得到的只是深度的传闻。
庄子:传闻的风险我承认。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这话本身也是言,也会被拿去当新筌。所以要忘。您怕忘过了头,变成什么都不可说、又什么都已说。我怕忘得不够,清晰变成新的荣华。我们大概不会共用一个目的。您要停止胡说;我要让是非不再称王。停止胡说之后,是非可能还在称王。
分析
这场对谈的反事实性必须保持可见。维特根斯坦没有读过郭象注;《庄子》的作者问题也不能用剑桥讲义去填。比较的是两套处理界限的技术。
前期维特根斯坦画的是一条逻辑国境:可说的是事实命题,不可说的显示自身,越界即胡说。后期取消单一本质,改用语言游戏、家族相似、生活形式,把词从形而上学用法带回日常。两期都在划界,尺子从逻辑形式换成语法差异。他要的是清晰与概观,不是另一套关于道的学说。
庄子的齐物不是“万物同一”,也不是“在界限外另有真言”。它针对的是是非的王位。得鱼忘筌是工具论;齐物是视角论。卮言与悖论不是把不可说的内容偷运过关,是为了让称谓无法钉死。表面都谈沉默、都要扔工具;用力相反。维特根斯坦越来越细地分开游戏,以免串场。庄子越来越深地松开分别,以免分别称王。一个怕胡说,一个怕辩。一个守关,一个卸关。
核心分歧
遇到语言的界限时,该沉默,还是改用另一种说?前期维特根斯坦认为线内说清楚、线外沉默,显示不是一种说。后期他不再用同一条逻辑国境,但仍要求看清用法,不要串场。庄子认为界限往往是辩的产物:要忘的是筌,不是鱼。维特根斯坦的沉默是纪律。庄子的不言是不让称谓称王。两者可以互相提醒,不能翻译成对方已经赢了。
当代启示
把科学句子、政治动员、祈祷、广告和算法生成的流畅段落混成同一种“表达”,正是维特根斯坦要分开的串场。把“不可说”当成免检通行证,又是庄子会拆的荣华。大语言模型能产出听起来像哲学的句子,并不等于进入了任何一种生活形式,也不等于得鱼。还要问:这话在做什么,做完之后还要不要抱着筌。
延伸思考
- 《逻辑哲学论》以沉默收束,作者后来仍写下《哲学研究》。这是放弃了第七节,还是把“必须沉默”改写成“这种问法可以停了”?
- 把庄子直接写成禅的前史,会把层累的传统压成一条线。
- 梯子与筌都要扔。扔完之后剩下的是正确的看,还是游?
延伸阅读: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哲学研究》;《庄子》(郭庆藩《庄子集释》;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A. C. Graham, Chuang-tzu: The Inner Chapters;Ray Monk, Ludwig Wittgenstein: The Duty of Geni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