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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论当代约 18 分钟阅读

葛梯尔问题

The Gettier Problem

对话者

葛梯尔分析认识论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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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论葛梯尔问题分析哲学被证成的真信念JTB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葛梯尔问题(The Gettier Problem)是二十世纪分析认识论里最著名的一篇“问题文献”。1963 年 6 月,美国哲学家埃德蒙德·葛梯尔(Edmund L. Gettier III,1927–2021)在《分析》(Analysis)第 23 卷第 6 期发表《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吗?》(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全文只有 121–123 页,约两页半。这篇短文针对当时课堂上的标准定义——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f,简称 JTB)——给出两个反例。此后六十年,认识论几乎围着这两个反例转。

下面的对话是事后编排。一边是 1963 年论文里的葛梯尔:他只论证 JTB 不充分,几乎不再发言。另一边是分析认识论传统:先是被点名的艾耶尔与楚安,后是论文发表之后才出现的戈德曼、诺齐克、威廉森等人。后一半的回应,明确标在 1963 年视域之外,不假装是葛梯尔本人后来的改口。

背景:JTB定义的历史

从柏拉图到20世纪的知识定义

“知识是带说明的真信念”可以追溯到柏拉图《泰阿泰德篇》(约公元前 369 年)。对话将近结尾(201c–210a),泰阿泰德提出:知识是附带 logos 的真实信念。苏格拉底拿“字母与音节”“太阳是绕地球运行的最亮天体”一类例子来压这个定义,最后仍以无结论收场。把这段话直接读成“柏拉图发明了 JTB”,过快。阿尔文·普兰丁格后来挖苦说:1963 年以前,其实很难找到多少条真正写清楚的 JTB 分析;倒像是一位杰出的批评者,在摧毁传统的同时把传统发明了出来。葛梯尔论文本身点名的,是二十世纪中叶的两个明确表述。

一个是 A. J. 艾耶尔《知识问题》(The Problem of Knowledge,Macmillan,1956)第 34 页:S 知道 P,当且仅当 P 为真、S 确信 P、并且 S 有权利确信 P。另一个是罗德里克·楚安《知觉:一项哲学研究》(Perceiving: A Philosophical Study,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57)第 16 页:S 知道 P,当且仅当 S 接受 P、S 对 P 有充分证据、并且 P 为真。葛梯尔把这两条连同更常见的“相信 + 证成”说法并列为同一种三元分析。他要证明的不是其中某一条措辞不好,而是:无论把第三项写成“被证成”“有充分证据”还是“有权利确信”,三个条件加在一起仍不够。

标准课堂上的写法是:

主体 S 知道命题 P,当且仅当: 1. P 是真的(Truth) 2. S 相信 P(Belief) 3. S 有充分的证成理由相信 P(Justification)

葛梯尔的两页革命

1963 年,葛梯尔在密歇根州底特律的韦恩州立大学任教。同事里有阿尔文·普兰丁格、赫克托-内里·卡斯塔涅达、基思·莱勒、罗伯特·斯莱。他 1957 年入职,1961 年才在康奈尔大学拿下博士学位,论文写伯特兰·罗素的信念理论,导师是诺曼·马尔科姆。韦恩州立那几年,系里流传所谓“纸巾哲学”:晚上聚会,论证写在餐巾纸上。这篇后来改写认识论的短文,最初也是为了应付“该发表点东西”的行政压力。葛梯尔署名单位写的是 Wayne State University。1967 年他转到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1972 年正教授,2001 年荣休。说他“整个学术生涯都在韦恩州立”,与履历不符。

论文开头还有两个他明确承认的前提。第一:一个人可以对假命题拥有证成——证成允许可错。第二:证成在已知的演绎后承下封闭。若 S 有理由相信 P,P 蕴涵 Q,S 看出这层蕴涵并从 P 推出 Q、因此接受 Q,则 S 有理由相信 Q。两个反例都靠这两条运转。抽掉其中任何一条,反例会立刻塌掉。这也是后来许多修补方案真正动手的地方。若坚持证成必须不可错,史密斯对(d)和(f)从一开始就没有证成,反例进不了门。若否认演绎能把证成传给后承,史密斯对(e)和(h)的证成也会被切断。葛梯尔把这两条写进论文,不是装饰,是反例的承重墙。

核心论证:葛梯尔反例

反例一:史密斯、琼斯与十枚硬币

分析传统:请按原文讲。不要改成“老板私下告诉他”。

葛梯尔:史密斯和琼斯申请同一份工作。史密斯对下面这个合取命题有强证据:

(d) 琼斯是将得到这份工作的人,并且琼斯口袋里有十枚硬币。

证据可以是:公司总裁向他保证,琼斯最终会被选中;并且他本人十分钟前数过琼斯口袋里的硬币。(d)蕴涵:

(e) 将得到这份工作的人,口袋里有十枚硬币。

史密斯看出从(d)到(e)的蕴涵,并基于(d)接受(e)。于是他对(e)有充分证成。

现在加上他不知道的两件事。第一,得到工作的是他自己,不是琼斯。第二,他自己口袋里也有十枚硬币。于是(d)为假,而(e)为真。三个条件都满足:(e)真;史密斯相信(e);史密斯有理由相信(e)。可他并不知道(e)。(e)之所以为真,靠的是史密斯自己口袋里的硬币数目;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有几枚,他的信念建立在对琼斯口袋的计数上,并且错误地以为琼斯会得到工作。

分析传统:所以运气发生在两个地方。总裁的证词是错的。硬币数目却碰巧在另一个人身上对上了。证成指向琼斯,真理却落在史密斯身上。两者没有接上。还要注意:使(e)为真的,是“将得到工作的人”这个定指描述碰巧落到史密斯头上,再加上他不知情的十枚硬币。史密斯并没有形成“我口袋里有十枚硬币”这一信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有几枚。JTB 三项在(e)上齐了,知识直觉却不买账。这正是定指描述被运气重新填值的地方。

反例二:福特、布朗与巴塞罗那

葛梯尔:第二个例子用析取,不用定指描述。史密斯对下面这个命题有强证据:

(f) 琼斯拥有一辆福特车。

证据可以是:在史密斯记忆所及的过去,琼斯一直有车,而且一直是福特;琼斯刚刚开着一辆福特邀请他搭车。史密斯另有一个朋友布朗,完全不知道布朗在哪里。他随机挑了三个地名,构造三个命题:

(g) 琼斯拥有一辆福特,或者布朗在波士顿; (h) 琼斯拥有一辆福特,或者布朗在巴塞罗那; (i) 琼斯拥有一辆福特,或者布朗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

每一条都由(f)蕴涵。史密斯看出蕴涵,基于(f)接受(g)(h)(i),因此对三条都有充分证成。他当然毫无概念布朗人在何处。

再加两个条件。第一,琼斯并不拥有福特,此刻开的是租来的车。第二,纯粹巧合,史密斯完全不知道,(h)里提到的地点恰好是布朗所在之地。于是(h)为真——因为析取的第二支碰巧为真。史密斯相信(h),也有理由相信(h)。可我们不会说他知道(h)。使他的信念为真的那一支,恰恰是他毫无证据的那一支。

分析传统:三个随机地名不是装饰。波士顿和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是假的;巴塞罗那碰巧是真的。同一套推理,三个析取里只有一个被运气救活。这把“真”和“证成”的错位写得不能再清楚。

为什么葛梯尔反例有效?

两个反例共享同一个骨架:

  1. 主体对命题 P 有充分证成;
  2. P 其实为假;
  3. 主体从 P 演绎推出 Q(合取消去后的定指概括,或加一个随机析取支);
  4. Q 因与 P 的证成无关的偶然原因恰好为真;
  5. 于是 Q 满足 JTB,直觉上却不是知识。

关键是认识论运气(epistemic luck):真理与证成之间出现幸运的巧合,信念碰巧为真,但“为真”的那个事实并没有进入主体的理由。第一个例子里,工作归属和硬币计数各走各的。第二个例子里,福特车的证据是误导性的,巴塞罗那那一支纯属偶然。葛梯尔 1963 年的文本几乎不使用“运气”这个词。他把工作交给读者的直觉:在这种断裂里,我们不愿说“知道”。后来的文献才把运气做成主题。

罗素更早写过类似结构。停摆的钟碰巧指对了时间;一个人凭错误理由相信“已故首相的姓以 B 开头”。葛梯尔论文没有引用这些先例。他的贡献不在于发明“碰巧为真”的故事,而在于把可错证成加上演绎封闭,写成对三元定义的形式反例。读者若只记住“运气”,会把问题缩成轶事。论文真正施加的压力是:只要你接受那两条前提,JTB 就会在完全合法的推理里产出非知识。后来所谓“葛梯尔案例”,往往比原文更花哨——谷仓立面、假羊、彩票——但原初两例已经够用。它们不靠科幻,只靠总裁说错话、租来的福特、以及一个碰巧在巴塞罗那的朋友。

哲学反应:六十年的应对策略

以下策略都属于 1963 年之后。葛梯尔本人没有加入这些修补。

策略一:加强证成条件

最直觉的回应:要求证成不仅“充分”,还必须“不可击败”(indefeasible)——不存在任何真命题能够削弱这份证成。

问题:要求过强。几乎所有日常知识都经不起“还有某个未知真命题可能击败它”这一刀。把知识收成不可错,等于把大部分知觉、证词、记忆请出知识的大门。

策略二:因果理论(Causal Theory)

阿尔文·戈德曼 1967 年在《哲学杂志》发表《一种知识的因果理论》:S 知道 P,当且仅当 P 的真实情况因果地造成了 S 对 P 的信念。

优点:能挡住两个原初反例。使(h)为真的是布朗在巴塞罗那,这个事实并未造成史密斯的信念;使(e)为真的是史密斯自己口袋里的硬币,史密斯的计数却指向琼斯。

问题:普遍命题(“所有金属都导电”)和关于未来的知识很难放进这种因果图里。真实情况无法在信念形成时因果地介入。

策略三:可靠主义(Reliabilism)

戈德曼后来把因果图放宽为过程:S 知道 P,当且仅当信念 P 由可靠的认知过程产生——知觉、记忆、推理,总体上有高的得真率。

优点:不要求证成不可错,只要求过程可靠。

问题:如何切“过程”?“视觉”“正常光线下的视觉”“此刻这间屋里的视觉”,切得宽或窄,可靠性评估会跟着变。这就是后来广为讨论的“普遍性难题”(generality problem)。

策略四:追踪真理(1963 年之后)

罗伯特·诺齐克 1981 年在《哲学说明》(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里提出追踪理论:S 知道 P,大致要求信念随真理而变。若 P 为假,S 本不会相信 P;若 P 为真,S 会相信 P。用反事实条件句给知识加第四项。葛梯尔式运气之所以出局,是因为史密斯的信念并不追踪使其为真的那个事实:琼斯若没得到工作,他仍会相信(e);布朗若不在巴塞罗那,他仍会相信(h)。

追踪理论后来遇到自己的反例,尤其是关于关闭原则(closure)的争论。它不是定论,但它把“信念与真理之间要有模态上的贴合”写进了分析方案。

策略五:放弃分析,知识第一

蒂莫西·威廉森 2000 年《知识及其限度》(Knowledge and Its Limits)走了相反的路:不要再把知识拆成信念 + 真理 + 证成。把知识当作原始概念。知识不是分析的终点,而是分析的起点。证成、证据、断言,反过来用知识来说明。

这一立场后来被称为知识第一认识论。它等于承认:葛梯尔之后四十年的充分必要条件竞赛,可能问错了问题。葛梯尔 1963 年只说 JTB 不充分,没有说“不要分析”。把两者接成一条直线,是后人的读法。

策略六:语境主义

大卫·刘易斯等人主张:知识归属对语境敏感。“S 知道 P”是否为真,取决于说话时要排除哪些相关的错误可能。葛梯尔反例之所以不算知识,是因为讨论反例时,我们把那些运气路径算进了相关可能。

问题:哪些可能算“相关”,本身需要标准。标准一旦随对话浮动,就接近相对主义。

葛梯尔本人的沉默

葛梯尔在 1963 年之后几乎不再发表哲学论文。马萨诸塞大学哲学系的悼文说,他整个生涯只发表了两篇论文和一篇书评,都在 1960 年代。可以核到的另一篇是 1965 年在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上对约翰·帕斯莫尔《哲学推理》的书评。他没有写过“我收回反例”,也没有写过“问题已经解决”。把沉默读成一种隐蔽的知识第一立场,是后来的投射,不是他公开发表的主张。

普兰丁格后来写过一句被广为引用的话: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我们自古以来都这么想;然后上帝说“让葛梯尔去吧”。光并没有全部到来,但我们至少知道自己站在黑暗的角落里。这句话是同事的纪念修辞,不是葛梯尔的自我总结。他在阿默斯特教了三十多年,影响主要在课堂上:模态逻辑的反模型、可能世界语义的简化讲法。那是教学传统,不是第二篇改变学科的论文。

关键概念

认识论运气(Epistemic Luck):即使信念为真,即使有充分证成,若真实性是幸运地实现的,而不是认知能力的正常运作,则不构成知识。邓肯·普里查德 2005 年《认识论运气》把运气分成若干类型,区分哪些运气威胁知识、哪些只是环境噪音。

分析的方法论(Method of Cases):葛梯尔反例是分析哲学“直觉泵”的教学范本。构造一个具体情境,引出概念应用的直觉,再用直觉检验定义。伦理学里汤姆森的电车问题、语言哲学里克里普克的名称论证,走的是同一条路。乔纳森·沙弗等人后来批评“葛梯尔游戏”把认识论变成反例锦标赛,挤掉了怀疑主义、认知结构这些更硬的问题。

可错证成与演绎封闭:两个反例能成立,正因为葛梯尔允许对假命题的证成,并允许证成传给已知后承。后来许多方案其实是在改这两条,而不只是给 JTB 加第四个条件。

意义与影响

  1. 定义被证明不充分:不论把柏拉图《泰阿泰德篇》的无结论结尾读成先见还是误读,1963 年之后,很少再有人把未加限制的 JTB 当作完整分析。改变来自两页半的反例,而不是一部体系。
  1. 认识论变成显学:因果理论、可靠主义、追踪理论、语境主义、美德认识论、知识第一……二十世纪后半叶的认识论文献,很大一部分是在给这两个例子找出口。
  1. 方法示范:论文被广泛用于教学,不只因为结论,更因为方法。前提写清楚,反例写具体,让读者自己感到“这不是知识”。
  1. 历史反讽:若普兰丁格是对的,那么“统治两千年的定义”本身是被反例照亮之后才凝固的。传统有多硬,取决于我们事后如何叙述。这并不削弱反例的效力:效力在直觉,不在谱系学。

延伸阅读

原始论文

  • Edmund Gettier, "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 Analysis 23, no. 6 (1963): 121–123.(原始论文,两页半)

直接回应与发展

  • Alvin Goldman, "A Causal Theory of Knowing," Journal of Philosophy 64 (1967): 357–372.(因果理论)
  • Alvin Goldman, "What Is Justified Belief?" in G. Pappas (ed.), Justification and Knowledge, Reidel, 1979.(可靠主义)
  • Robert Nozick,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1.(追踪理论;1963 年之后)
  • Timothy Williamson, Knowledge and Its Limit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知识第一认识论)
  • Duncan Pritchard, Epistemic Luc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运气的系统分析)

综合讨论

  • Jonathan Ichikawa & Matthias Steup, "The Analysis of Knowledg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2023.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knowledge-analysis/
  • A.J. Ayer, The Problem of Knowledge, Macmillan, 1956.(葛梯尔点名的二十世纪表述之一)
  • Roderick Chisholm, Perceiving: A Philosophical Stud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57.(另一条被点名的表述)
  • Plato, Theaetetus, Stephanus 201c–210b.(历史根源,以无结论结束)

网络资源

  • Mylan Engel Jr., "The Gettier Problem,"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https://iep.utm.edu/getti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