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葛梯尔问题(The Gettier Problem)是20世纪分析认识论中最重要的"问题文献"(problem paper)之一,由美国哲学家埃德蒙德·葛梯尔(Edmund L. Gettier III,1927–2021)在1963年发表于《分析》(Analysis)杂志的一篇仅两页半的论文《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吗?》(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引发。这篇论文摧毁了统治西方认识论两千余年的知识定义——"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f,简称JTB)——并在此后六十年间引发了一场持续至今的认识论地震。
背景:JTB定义的历史
从柏拉图到20世纪的知识定义
"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可以追溯到柏拉图的《泰阿泰德篇》(约公元前369年)。在那篇对话的结尾(200d–201c),泰阿泰德提出知识是"附带说明(logos)的真实信念",苏格拉底对此进行检验——虽然最终以无结论告终,但这一表述成为此后认识论的默认出发点。
在20世纪分析哲学中,知识的JTB定义被作为"传统哲学分析"(traditional philosophical analysis)加以教授。其标准形式是:
主体 S 知道命题 P,当且仅当: 1. P 是真的(Truth condition) 2. S 相信 P(Belief condition) 3. S 有充分的证成理由相信 P(Justification condition)
这个定义在A.J. 艾耶尔(A.J. Ayer)的《知识问题》(The Problem of Knowledge,1956)、罗伯特·楚安(Roderick Chisholm)的认识论著作中被明确表述,并成为20世纪50–60年代认识论的"标准模型"。
葛梯尔的两页革命
1963年,在韦恩州立大学(Wayne State University,密歇根州底特律)任教的葛梯尔提交了这篇短文。据他本人后来的说法,他当时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只是注意到了一个技术性问题。论文中他给出了两个反例(counterexample),每个反例都构造了满足JTB三个条件却直觉上不构成"知识"的情形。
核心论证:葛梯尔反例
反例一:史密斯与琼斯的工作
史密斯(Smith)和琼斯(Jones)都申请同一个工作岗位。史密斯有充分理由(老板私下告诉他)相信:
命题e:"琼斯会得到这份工作,而且琼斯口袋里有10枚硬币。"
史密斯从e推导出:
命题h:"得到这份工作的人口袋里有10枚硬币。"
史密斯对h有充分证成(因为e是充分证成的,h由e逻辑推出)。
然而,实际上史密斯自己得到了工作,而且——恰好——史密斯自己口袋里也有10枚硬币(他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h是真的(史密斯得到工作,史密斯口袋里有10枚硬币);史密斯相信h;史密斯有充分理由相信h。但史密斯"知道"h吗?直觉上显然不知道——他的证成理由完全基于关于琼斯的错误信念。
反例二:史密斯与福特和巴塞罗那
史密斯有充分理由相信"琼斯有一辆福特车"(他见过琼斯开福特,琼斯也说自己有)。史密斯还有一个朋友布朗(Brown),他不知道布朗在哪里。史密斯随机想了几个地方,命题性地构造:
命题h:"琼斯有一辆福特车,或者布朗在巴塞罗那。"
这是从"琼斯有一辆福特车"析取得到的,因此如果前提有证成,析取式也有证成。
然而,琼斯实际上没有福特车(他开的是租来的车);但布朗恰好就在巴塞罗那(纯属巧合)。
所以h是真的(析取式中有一支是真的),史密斯相信h,史密斯有充分的证成理由——但我们不会说史密斯"知道"布朗在巴塞罗那,因为他的证成理由与h的真实性之间存在断裂。
为什么葛梯尔反例有效?
两个反例共享同一个结构:
- 主体有充分证成的信念 P
- P 是假的
- 从 P(通过演绎或析取)推出命题 Q
- Q 恰好是真的(因为与 P 的证成无关的偶然原因)
- 主体有充分证成相信 Q,且 Q 是真的——但直觉上 S 不知道 Q
关键是运气的介入(epistemic luck):真理与证成之间存在一种"幸运的巧合",使得信念碰巧为真,但这个"为真"与证成之间没有适当的认识论联系。
哲学反应:六十年的应对策略
策略一:加强证成条件
最直觉的回应:要求证成不仅仅是"充分的",而必须是"不可击败的"(indefeasible)——即不存在任何真命题能够削弱这个证成。
问题:这个要求太强——它排除了几乎所有日常知识,因为几乎所有证成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可以被击败。
策略二:因果理论(Causal Theory)
阿尔文·戈德曼(Alvin Goldman)1967年提出:S 知道 P,当且仅当 P 的真实情况因果地造成了 S 对 P 的信念。
优点:能处理葛梯尔反例,因为在反例中,真正使h为真的原因(布朗在巴塞罗那的事实)并没有因果地造成史密斯的信念。
问题:无法处理关于普遍命题的知识("所有金属都导电")和关于未来的知识,因为这类命题的真实情况无法在信念形成时因果地介入。
策略三:可靠主义(Reliabilism)
戈德曼进一步发展为可靠主义:S 知道 P,当且仅当 S 的信念 P 是通过可靠的认知过程(reliable cognitive process,如感知、记忆、推理)产生的。
优点:不要求证成完全不可错,只要过程总体上可靠(有高的真理比例)。
问题:如何界定"过程"?"视觉"是一个过程,"在正常光线下的视觉"是另一个,"在某个特定时刻的视觉"又是另一个——不同的界定给出不同的可靠性评估(广为讨论的"广/窄问题",generality problem)。
策略四:运气消除(No-Luck Conditions)
蒂莫西·威廉森(Timothy Williamson)在《知识及其限度》(Knowledge and Its Limits,2000)中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放弃分析知识,将知识视为原始概念(primitive concept),无法进一步分析为信念+真理+证成的合体。知识不是分析的结果,而是分析的起点。
影响:威廉森的立场(知识第一认识论,knowledge-first epistemology)成为21世纪最有影响力的认识论立场之一,标志着分析认识论的一次范式转移。
策略五:语境主义(Contextualism)
大卫·刘易斯(David Lewis)等人主张:知识归属是语境敏感的——"S 知道 P"是否为真取决于归属语句所在的语境,不同语境中对"排除可能性"的要求不同。葛梯尔反例中之所以不算知识,是因为我们的语境中引入了一些"相关的可能错误情况"的考量。
问题:如何精确界定哪些语境和哪些可能性是"相关的"?语境主义面临着标准的相对主义难题。
葛梯尔本人的沉默
葛梯尔在1963年发表这篇论文后,几乎没有再发表任何哲学论文。他在韦恩州立大学度过了整个学术生涯,拒绝了大量采访和纪念邀请,对由他引发的巨大文献几乎一言不发。这种"一篇定乾坤"的沉默本身成为哲学史上的一段佳话——也引发了无数猜测:他是否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还是他认为问题根本无解,所以不值得继续讨论?
据少数与他有接触的哲学家描述,葛梯尔认为认识论中关于知识分析的整个项目可能就是错的——知识不是那种可以被分析为充分必要条件的东西。这一态度与威廉森后来的"知识第一"立场有精神联系。
关键概念
认识论运气(Epistemic Luck):葛梯尔问题的核心在于识别了"运气"对知识的威胁。即使信念为真,即使有充分的证成,如果信念的真实性是"幸运地"实现的(而非通过认知能力的正常运作),则不构成知识。邓肯·普里查德(Duncan Pritchard)在《认识论运气》(Epistemic Luck,2005)中系统分析了运气的不同类型及其对知识的不同影响。
分析的方法论(Method of Cases):葛梯尔反例标志性地展示了分析哲学的核心方法——直觉泵(intuition pump):构造一个具体情境,引发关于概念应用的直觉,用这个直觉来检验概念定义。这一方法在伦理学(汤姆森 Judith Jarvis Thomson 的电车问题)、语言哲学(克里普克的名称理论)中同样广泛使用。
反例与理论的辩证关系:葛梯尔反例还展示了分析哲学独特的理论动态:反例推翻定义→新的定义提出→新的反例出现→进一步修订……这种"锦标赛式"的知识论建构被乔纳森·沙弗(Jonathan Schaffer)等人批评为"游戏式哲学"(the gettier game),认为它偏离了认识论真正重要的问题(如怀疑主义、认知结构)。
意义与影响
- 颠覆两千年的定义:JTB定义从柏拉图到20世纪中叶几乎没有受到系统性挑战。葛梯尔的两页论文用简洁的反例证明了它的不充分性,是哲学史上少有的以极少篇幅改变大传统的案例。
- 认识论的繁荣:《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吗?》之后,认识论成为分析哲学中最活跃的子领域之一。可靠主义、因果理论、语境主义、美德认识论(virtue epistemology)、知识第一认识论……各种回应构成了20世纪后半叶最丰富的认识论文献。
- 哲学方法论的示范:葛梯尔论文被广泛用于教学,不仅因为其内容,更因为其方法——展示了如何用清晰简洁的反例彻底动摇一个长期被接受的定义。这成为分析哲学"直觉-反例-修订"循环方法的经典示范。
- 连接柏拉图与当代:葛梯尔问题将读者重新带回《泰阿泰德篇》——那个两千年前以无结论结束的对话,事后看来蕴含着对JTB定义的先见之明。苏格拉底的"哲学阵痛"真的是阵痛——需要两千年之后才生出一个有力的反例。
延伸阅读
原始论文
- Edmund Gettier, "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 Analysis 23, no. 6 (1963): 121–123.(原始论文,两页半,可在网络上免费获取)
直接回应与发展
- Alvin Goldman, "A Causal Theory of Knowing," Journal of Philosophy 64 (1967): 357–372.(因果理论)
- Alvin Goldman, "What Is Justified Belief?" in G. Pappas (ed.), Justification and Knowledge, Reidel, 1979.(可靠主义)
- Timothy Williamson, Knowledge and Its Limit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知识第一认识论)
- Duncan Pritchard, Epistemic Luc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运气的系统分析)
综合讨论
- Jonathan Ichikawa & Matthias Steup, "The Analysis of Knowledg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2023.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knowledge-analysis/
- A.J. Ayer, The Problem of Knowledge, Macmillan, 1956.(JTB定义的标准20世纪表述)
- Plato, Theaetetus, Stephanus 200d–210b.(历史根源)
网络资源
- Mylan Engel Jr., "The Gettier Problem,"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https://iep.utm.edu/getti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