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引言
这场对话是反事实编排。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与龙树(Nāgārjuna)相隔约十四个世纪,没有共同的论敌,也没有可对勘的通信。把他们放进同一场,是为了让“不可动摇的阿基米德点”与“一切法空”互相错过,而不是补一段思想史里不曾发生的会晤。
笛卡尔这边,年份是清楚的。1637 年法文《谈谈方法》里出现“我思,故我在”(je pense, donc je suis)。1641 年,拉丁文《第一哲学沉思集》(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在巴黎由米歇尔·索利(Michel Soly)出版,附六组诘难与答辩;1642 年阿姆斯特丹再版,补上第七组。沉思集第二沉思的关键句并不是那句熟语,而是“我是,我存在”(ego sum, ego existo):每当我提出它、或在心里领会它,它就必然为真。下文以 1641 年文本及其答辩为准,不把后世的物理学或数学定理塞进他的嘴里。
龙树这边,年份并不清楚。现代史学几乎无法在世纪精度上定位他:约在公元一至三世纪之间,常见折中写法 150—250 年,是多数票,不是可演示的概率。地点同样不稳。汉藏后来的传记多是几百年后的圣传,不能当史料。有人主张历史上不止一个“龙树”。沃尔瑟(Joseph Walser)曾把《宝行王正论》放到约 170—200 年、今阿马拉瓦蒂一带,仍是假说。较稳的是文本:真伪试金石是《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以及同风格的《回诤论》(Vigrahavyāvartanī)。空性(śūnyatā)说的是无自性(niḥsvabhāva),不是“什么都没有”。把中观写成虚无主义,是这场对话首先要挡住的误读。
第一幕:怀疑的方法
笛卡尔:我的方法从怀疑开始,不是从教义开始。第一沉思里,感官曾欺骗我,因此不能把感官当作全部基础。梦与醒可以共用同一套鲜明图像,因此眼前的桌子也不能幸免。我甚至设想一位极有能力的骗子——不是上帝,是恶意的精灵——把算术与形体一齐伪造。能被这套程序摇动的,我暂时放下。放不下的只有一件:我在怀疑。怀疑正在发生,于是有某个在怀疑的东西。
龙树:您的怀疑走得很深,停得太早。您摇动了桌子、身体、甚至二加三,却留下一个“我”当作摇不动的座位。这个座位是什么?您能指出它,而不只是把它从怀疑这个活动里再写一遍吗?
笛卡尔:我是一个思维的东西(res cogitans):在怀疑、领会、肯定、否定、意愿、拒绝,也在想象和感觉。第二沉思说,我可以设想自己没有手、没有眼睛,不能设想自己在思维时不存在。骗子尽可以骗我;只要我受骗,我就不是虚无。这不是三段论。我在答辩里强调过:它是心灵的单纯直观,不是“凡思维者存在;我思维;故我存在”那种需先证明大前提的推理。
龙树:您把活动收成了一个实体。怀疑在发生,并不自动给出一个独立于怀疑、并且给怀疑当载体的主人。《中论》考察作者与业:若作者有自性,他不必靠业来成立;若业有自性,它不必靠作者来成立。二者互相等待,谁也等不成自性。您的“思维者”很像那个作者:离开思维,它没有可指的剩余;不离开思维,它又被说成比思维更基础。这不是深度,这是把依存写成实体。
第二幕:空性不是虚无
龙树:空,说的不是没有。火依燃料而燃,离开燃料没有一颗叫“火自己”的核;可燃烧、发光、灼热仍在发生。自性(svabhāva)若指不依他、不造作、常住的本质,则凡是缘起的,都无自性。无自性即空。空不是把火吹灭,是拒绝把火写成一块不靠燃料的金子。
笛卡尔:听起来仍像虚无主义。若事物没有自己的本质,知识也没有自己的本质,真理也没有。我们还能知道什么?我要的是一块砸不碎的基石。基石若是空的,房子不必等人拆,自己就塌。
龙树:把空听成“无”,是中观最常被安上的罪名。《中论》第二十四品正是为了挡这罪名:若一切不空,则生灭、因果、四圣谛都无法成立——因为有自性的东西不待缘,不待缘就不能变化、不能被造、也不能被修。空使得世俗的作用可能,而不是取消它们。“若谁能接受空,一切都能成立;若谁不能接受空,一切都不能成立。”虚无主义是断见。常见是执自性。中道两边都不站。
笛卡尔:您用一张网代替地基:信念互相支撑,没有一块自足。可互相支撑也可以是互相欺骗。我需要一个不靠别的信念来担保自己的点。否则区分知识与幻觉的尺子,本身也在幻觉里。
龙树:您把“不靠别的”当成知识的荣誉。缘起把荣誉还回去:知依根、境、作意而转,不依一个孤零零的主体而转。尺子当然依条件。依条件的尺子仍能量布。要求尺子自己不依布、不依手、不依约定,那是在找自性。找不到,并不等于没有布。
第三幕:我思,故谁在?
笛卡尔:让我守住那个点。即使眼前的一切是梦,即使精灵在骗我,受骗者也必须存在。第二沉思的蜡块可以失去气味、颜色、形状,可被领会为同一块蜡的,是心灵,不是眼睛。我对自己的知道,比对蜡的知道更直接。这是阿基米德点:不是因为它崇高,是因为它在怀疑的最大压力下仍不裂。
龙树:这个推理有一个未检查的关节:思维必须有一个主体,主体必须是“我”。关节可以拆。《中论》第十八品考察我与法:若我即五蕴,我是无常的聚合;若我异于五蕴,我不可被经验。您的 res cogitans 两边都不舒服——它要足够同一,才能做基石;又要足够灵活,才能容纳怀疑、想象、感觉这些变化。同一与变化同时要自性,就会打架。
笛卡尔:没有思维者的思维,像没有物体的运动,只是语法上的空转。霍布斯在第三组诘难里要把思维说成物体的运动;我的答复是:我此刻确知自己是在思维的东西,尚未确知自己是身体。身体可以再怀疑;思维着这件事,不能。您把主体拆掉,等于把唯一还亮着的灯吹灭,再宣布黑暗才是究竟。
龙树:灯的比喻已经在选边。禅修传统里可以看念头生起、停留、消失,其间找不到一个不变的看者作为剩余物。这不是用东方的神秘经验压过您的直观。这是说:您叫做直观的东西,已经把“有一个我在思维”当成知觉,而不是当成装配。装配可以很稳,稳不等于有自性。我在《回诤论》里说:若我立一个有自性的宗,您可以破;我若无所立宗,您的破也落空。这不是耍赖。这是拒绝把空再做成一块新基石。
笛卡尔:无所立宗,如何辩论?第一沉思的规则是:对可疑的,暂不认可。规则本身不能再被空掉,否则连“暂不认可”也没有方向。判断正在发生,这一点我不能推迟。
龙树:发生,我并不否认。否认的是:发生需要一个有自性的发生者。世俗谛里有人在沉思、有书在巴黎印出;胜义上,这些都无自性。两层不是互相取消的两套事实,是两种看待依存的方式。
第四幕:二谛,与不能打折的确定性
龙树:二谛是中观的关键设备。世俗谛(saṃvṛti-satya)里,桌子能撑住杯子,火能灼手,句子能承诺。胜义谛(paramārtha-satya)里,这些都无自性,因为它们依缘而有。空不是在桌子后面另藏一个真桌子,也不是说桌子是错觉。错觉论把世俗一笔勾销;自性论把世俗写成永恒。两边都不是中道。
笛卡尔:这像同时说“有”和“没有”。日常生活里事物存在,哲学里事物不存在。我的方法不容这种双轨。我要么知道,要么还在怀疑。没有“在某种意义上知道”的中间状态。清晰分明的观念才是真;模糊的层次是尚未完成的怀疑。
龙树:化学上水是一种组成,口渴时水是能喝的。两种说法不打架,因为它们不在同一层争王位。您把确定性当成唯一合格的知识形态,于是二谛看起来像自相矛盾。其实矛盾来自您只承认一种真:不依条件的真。缘起的真依条件,仍是真。把“依条件”写成“假”,已经在用自性当尺子。
笛卡尔:我后面还需要上帝,来担保清晰分明的观念不是精灵的作品。您会说上帝也空。若担保者可空,我从第二沉思走出来的那几步又被收回。我不能在“我存在”上打折,再在“世界可能可知”上打折。打折之后,剩下的是蒙田式的游移,不是第一哲学。
龙树:担保者若有自性,他不需要世界,世界也不需要他;两者如何发生关系,就成了新的难题。担保者若依我们的寻求、依论证、依“不能骗人”这些概念而立,他已经在缘起里。您担心的循环——用清晰观念证明上帝、再用上帝担保清晰观念——正是把自性任务派给两个互相等待的角色。空掉自性,循环不再是丑闻,因为它不再假装有一个不依他的第一环。
第五幕:清楚明白,还是随说随扫
笛卡尔:方法上我们相反。我要清晰分明:分析到单纯,从单纯再合成。几何学是榜样。您用否定推进:不是自生,不是他生,不是共生,不是无因生。一味否定,如何建立?没有建立,如何知道自己没在说空话?
龙树:四句否定不是喜欢黑暗。它针对的是自性的四种安置法。破的是安置,不是燃烧、不是痛苦、不是布施。理性在世俗事务里极有用——您的几何、您的光学,尽可以去用。理性一旦把概念当成世界的骨架,它就开始制造它自以为在描述的实体。辩证法的工作是把骨架认成骨架。
笛卡尔:直接体验不能当基础。感官会骗,启示会冲突,内省会把习惯当成本性。只有理性的检验能把真知与幻觉分开。您用什么检验辩证法?若检验仍是辩证,您就在用自己的尺子量自己。
龙树:您的理性也在用自己的尺子。清晰分明是一种现象:它感觉像结束。感觉像结束,不等于找到了自性。《中论》第十三品说:空被宣说为离开诸见;把空再执成见的人,无药可救。这句话是对自己的限制。空不是最后一块基石,是停止把任何一块当成基石。您问我用什么检验——用是否还在偷运自性。包括偷运“空”。
笛卡尔:停止寻找基石,等于宣布第一哲学破产。我可以承认:从“我存在”到上帝、到物体,中间每一步都曾被诘难过。破产与被诘难不是一回事。被诘难,说明标准还在工作。
第六幕:不要把分歧写成东西方命运
笛卡尔:后来者往往从我的怀疑起步。这不是因为欧洲注定要找基石,是因为感官与传统一旦被暂时拿掉,座位问题就会出现。
龙树:中观对着部派里诸法有自性的说法说话,不是对着“西方”说话。把您我的分歧写成东西方思维的命运,是用一张更大的名相盖住两套论证。我们都不再相信事物按其外观自动有核。硬的分歧是:您认为必须留下一个核,我认为留下核就会让缘起停摆。您已经不是朴素实在论;我也不是断灭。《中论》第二十四品把断灭挡在门外。
第七幕:不和解的结束
笛卡尔:我仍把“我是,我存在”当作第一哲学的起点。它可以不是宇宙的基石,甚至可以承认后续步骤充满争辩。它仍是怀疑压力下裂不开的那一点。没有这一点,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了这一点,我才知道自己至少不是虚无。
龙树:把“不是虚无”当成胜利,已经在用有无的两极。中道不把您从椅子上推下去,它问椅子是否有自性。没有自性的椅子仍可坐。没有自性的沉思仍可进行。需要放下的是“必须先有一块砸不碎的核,知识才配叫知识”。核的要求本身是执。执可以产生伟大的沉思,也可以把依存中的世界误写成一场必须被担保的幻觉。
笛卡尔:那我宁肯被说成执著,也不把第一人称的存在交出去。交出去之后,答辩将变成无人在答辩。
龙树:无人在答辩,是胜义上的说法。世俗上,巴黎的书会印错字,阿姆斯特丹会出第二版,读者会提出诘难。这些作用都空,也都在发生。您把发生收成一个我;我把我收成发生。我们不会在这场编排里达成一个更高的第三点。第三点若有自性,又要被破一次。
分析
这场对谈必须一直显得反事实。笛卡尔不可能用《中论》组织第二沉思;龙树也不可能对 1641 年巴黎的出版人说话。比较的是两套技术。
笛卡尔加压:把可疑的撤到最大,看什么裂不开。裂不开的被写成思维着的我,再设法重建上帝与世界。龙树拆自性:凡依缘而有的,不能有不依缘的核;强给核,变化、因果、修道都会停。空使作用可能——这句话是中观与虚无主义的分界,不能省。
二谛防止把分界写成“哲学上什么都没有、生活中假装有”。世俗不是谎言,胜义不是幕后实体。笛卡尔只有一种合格的真:清晰分明、不打折。所以他会把二谛听成自相矛盾,把空听成拆房子。双方都不是朴素实在论。笛卡尔怀疑是为了结束怀疑;龙树破自性是为了让缘起继续运转,不是为了得出“什么都不能知”。霍布斯要把思维还原成身体的运动;中观连身体的自性也不留,同时不取消世俗的身体。不要把后一种写成前一种的亚洲版。
核心分歧
确定性是不是知识的必要条件?笛卡尔说是:没有怀疑压不垮的一点,推导无从开始;1641 年第二沉思把这一点写成“我是,我存在”。龙树说:必要条件若被理解成自性,知识反而不能开始,因为有自性则不待缘,不待缘则无学、无变、无错可改。空不是取消桌子,是取消桌子的核。笛卡尔向内找一座阿基米德点。龙树拆掉点的自性,留下依缘而转的知。一个怕虚无,一个怕自性。怕的对象不同。把中观译成“什么都没有”,是把龙树推进笛卡尔已经准备好的那个罪名里——而《中论》第二十四品写出来,正是为了拒绝这个罪名。
当代启示
后世常把量子力学或哥德尔定理拿来给这场反事实对话当裁判。它们裁判不了。那些结果属于具体的形式系统与测量理论。更接近的问题是:信息真假难辨时,人会去找一个不依他的核。笛卡尔提醒:核的要求可以逼出方法。龙树提醒:把空当成新核,无药可救。有用的不是折中,是看自己此刻在偷运哪一种自性。
延伸思考
- 恶意精灵与梦蝶都动摇了醒与真的自明。笛卡尔用“我存在”上岸;龙树的空既不保留一个有自性的受骗者,也不把问题停在物化的审美。
- 二谛不宜直接译成“经验上够用 / 理论上可修正”。胜义不是更精细的模型,是否定自性。
- 若第一人称的核被拆掉,科学实践仍可靠世俗的缘起——仪器、同行、可重复的作用。这是否足够,仍是问题,不是空性已经颁发的执照。
延伸阅读: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含诘难与答辩);龙树《中论》(Garfield,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回诤论》;Jan Westerhoff, Nāgārjuna's Madhyamaka;Joseph Walser, Nāgārjuna in Context*;Ian Mabbett, “The Problem of the Historical Nāgārju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