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诺篇

第一幕：美德是什么（70a–79e）#

美诺：苏格拉底，请你告诉我：美德是可教的，还是靠练习获得的，还是人天生就有的，还是别的什么方式？

苏格拉底：美诺，色萨利人一向以马和财富出名。现在连智慧也进口了——高尔吉亚把你们训练得敢于回答任何问题，并且回答得流畅。我却相反。我不但不知道美德是否可教，我连美德是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若不知道某物是什么，如何能知道它有何种属性？

美诺：你是说，你真的不知道美德是什么？

苏格拉底：我不但自己不知道，也没遇见过知道的人。你刚从高尔吉亚那里来。请你说：美德是什么？

美诺：这不难。男人的美德是管理城邦、对朋友有益、对敌人有害；女人的美德是管理家室、顺从丈夫；儿童、老人、自由人、奴隶，各有各的美德。要多少有多少。

苏格拉底：我要的不是一群美德。若我问你蜜蜂是什么，你列举各种蜜蜂，我仍要问：使它们都成为蜜蜂的那个共同的型（eidos）是什么？美德作为美德，其同一处在哪里？不要给我蜂群。

美诺：那么美德就是能够统治人。

苏格拉底：儿童也能统治人吗？奴隶统治主人算美德吗？统治若不算上正义，暴君也有这份“美德”。若必须加上正义，你就是在用美德的一部分来定义美德。圈子转回原地。

美诺：好。美德是欲望美好的事物，并且有能力获取它们。

苏格拉底：有人欲望他认为坏的事物吗？没有。人人欲望自己以为好的。于是美德就只剩下“有能力获取”。可是用不义的手段获取，你不会称之为美德。你又必须把正义、节制加回来。部分再次冒充整体。

美诺：苏格拉底，我不知怎么了。我的舌头不再听使唤。

第二幕：电鳐与学习悖论（79e–81e）#

美诺：你像海边的电鳐。谁靠近、谁接触，就被麻痹。我听过无数关于美德的演说，此刻却说不出它是什么。你若到别的城邦去，可能因为这套法术被当作巫师抓起来。

苏格拉底：电鳐若自己麻痹，又使别人麻痹，我像它。我不是因为自己知道才让你困惑。我自己同样不知道。我愿意和你一起查。困惑不是失败，是查问的开始。

美诺：可你怎么查你不知道的东西？你若已经知道，查是多余的；你若不知道，即使碰上了，你也不认识它就是你要找的。探究要么不必要，要么不可能。

苏格拉底：你把这个论证说成一套精巧的争辩术。它会使人懒惰。我听见祭司和女祭司说，品达一类的诗人也这么唱：灵魂不朽，曾经出生许多次，看见过这边的事物，也看见过哈得斯里的事物，没有它未曾学过的。所谓学习，就是把灵魂已有的知识回忆起来（anamnēsis）。全部自然是同源的，记起一件，就有希望把其余的一件件找回来。查问因此是可能的，也是义务。不可被那套“不能查”的论证吓住。

美诺：你说得像一首诗。你能让我看见这不是诗吗？

第三幕：沙地上的正方形（82b–85d）#

苏格拉底：叫你的一个随从来。要一个从未学过几何的。他会希腊语就够了。

奴隶少年：主人叫我来。

苏格拉底：告诉我，这是正方形吗？四边相等，这两条线——对角线——也相等？

奴隶少年：是。

苏格拉底：这一边是两尺，面积就是四平方尺。我们要一个面积加倍的正方形，八平方尺。它的边是多长？

奴隶少年：两倍。四尺。

苏格拉底：四尺的边围出的是四尺乘四尺，十六平方尺。那是四倍，不是两倍。你刚才以为自己知道。现在这个答案站不住。再试一次。

奴隶少年：那就三尺。三在二与四之间。

苏格拉底：三尺乘三尺是九。九不是八。边长既不是二的两倍，也不是夹在中间的那个整数。你现在还觉得自己知道吗？

奴隶少年：宙斯啊，我不知道。

苏格拉底：（转向美诺）看他。先前他可以就加倍的正方形滔滔不绝。现在麻痹了。这麻痹伤害了他吗？他不再以为自己知道他所不知道的，才会去找。电鳐对他是有益的。

美诺：似乎是。

苏格拉底：（回到少年，在沙上添三个同样的正方形，拼成边长四尺、面积十六的大方形）从每个小正方形的一角到对角，画这条线。专门家叫它对角线（diametros）。每条对角线把原来那个四平方尺的小方形切成两半。四条对角线围出的那个新方形，里面有几个这样的一半？

奴隶少年：四个一半。也就是两个整的四平方尺。面积是八。

苏格拉底：八平方尺的正方形，从哪一条线长出来？

奴隶少年：从这条——原来那个两尺见方上、从一个角拉到对角的线。

苏格拉底：按你自己的口，加倍的方形是对角线为边的方形。美诺，这些句子是他从我这儿听来的，还是他自己说出的？

美诺：他自己说出的。

苏格拉底：他先前没有这些意见。此刻它们还像梦。若反复从许多角度问他，他会把意见变成知识。知识不是我灌进去的。它本来在里面。这份知识若不是今生学到的，就是在某个更早的时间学到的；若不是人的时间，就是他还不是人的时间。灵魂因此曾经独立存在。这就是我们要勇敢去查的理由——至少就这份论证所及。几何如此，美德的事情也应当如此去查，不要停在“不能开始”上。

美诺：你说得让我舒服。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舒服。

第四幕：假设推理（86c–89c）#

苏格拉底：美德本身是什么，我们仍未抓住。你更愿意讨论它如何获得。那么用几何学家的办法。他们遇到一个图形问题，会先假设：若这个图形可以这样内接到圆里，则如何；若不能，则如何。我们同样假设：若美德是知识，它就可教；若不是知识，就不可教。先不攻“是什么”，先看这条假设把我们带到哪里。

美诺：这清楚。

苏格拉底：美德是有益的。有益的事物——健康、财富、勇敢——若没有明智（phronēsis）引导，也可以有害。勇敢而无理智，是莽撞。于是美德作为有益，必须是一种明智，或至少与知识为伴。若美德是知识，就有教师，也有学生。

美诺：按这条假设，应当找得到教师。

苏格拉底：我们去找。智者自称能教美德。另一些人说智者是败坏青年的人。还有一种人，像安尼图斯，认为任何体面的雅典绅士都能把美德传给下一代。假设要靠后果来检验。若到处找不到教师，假设就受伤。

第五幕：安尼图斯（89e–95a）#

苏格拉底：安尼图斯，你来得正好。我们在问谁是美德的教师。智者们收费教授这门技艺。你以为该把美诺送到他们那里吗？

安尼图斯：苏格拉底，愿你没有把任何亲人送到那种人手里。智者是城邦的祸害。一个神智清醒的人，不会让他们靠近。

苏格拉底：你和哪一位智者相处过，才知道他们是祸害？

安尼图斯：我从来没有，也决不容家里人去。

苏格拉底：真是奇怪的先知：一无所知，却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那么请你指出，美诺该向谁学美德。

安尼图斯：向任何体面的雅典人。他们都是好人。好人会把他们所是的那种东西传下去。

苏格拉底：地米斯托克利是好人吗？他教过自己的儿子克莱凡图斯政治上的美德吗？我们听说那儿子是骑手，不是城邦的舵手。阿里斯提德、伯里克利、墨勒西亚之子修昔底德——都是可以给儿子找最好教师的人。他们的儿子并没有继承那份政治美德。美德若可教，这些父亲会不教吗？他们教了，而教不成。

安尼图斯：苏格拉底，你很容易说人的坏话。我劝你小心。在这座城里，伤害人比帮助人更容易。

苏格拉底：安尼图斯生气了。他以为我在诽谤这些人物。我是在问一件更窄的事：若美德是知识，教师在哪里。他没有把教师指给我。他给了一句警告。

第六幕：真实意见与神的馈赠（96d–100b）#

苏格拉底：美诺，我们没有找到教师。没有教师，就很难再说美德是知识，也很难再说它可教。可是好人是有的。他们靠什么引导城邦？

美诺：若不是知识，我不知道还剩什么。

苏格拉底：剩正确的意见（orthē doxa）。对行动来说，正确意见与知识一样有用。一个人若正确地意见“这条路通往拉里萨”，他同样能把你带到拉里萨。差别在于稳固。代达罗斯做的雕像，若不绑住，会自己跑掉。真实意见也是这样：不被“原因的推理”（aitias logismos）绑住，它们就不停。绑住了，它们才成为知识，才停留。

美诺：那么好人拥有的是尚未绑住的正确意见？

苏格拉底：眼下只能走到这里。他们像神谕的祭司、先知：说出许多真的事情，却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美德对他们仿佛是神的一份配给（theia moira），不是从教师手里领来的技艺。政治家靠神恩把城邦驶过一段水路，自己却说不清航线。

美诺：那我最初的问题——美德是否可教——答案是什么？

苏格拉底：按今天这条假设：美德不是知识，因此不可教；它是正确意见，由神分配。可是听着：这仍是在属性上打转。我们不知道美德本身是什么。在把它是什么查清以前，我们无法真正知道它如何到来——可教、天生、或神赐，都还是猜测。查问必须回到开头。我该走了。你也说服你的东道主安尼图斯，让他温和一些。若你能说服他，也会对雅典有益。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美诺》以 aporia 收场：美德是什么，仍未给出经得住追问的定义。它真正做完的工作更窄，也更硬。

• 定义优先于属性：70a 的实践问题被 71b 挡住。不知道 X 是什么，就不能稳妥地谈论 X 是否可教。后来每一回合的失败，都是因为美诺交出的是例子、部分或循环。
• 困惑被写成有用：电鳐麻痹奴隶少年，不是为了羞辱，是为了拆掉“我已经知道”的假知识。84a–c 把这一点说成教育事件。
• 几何实验的负荷很重，证据很窄：少年从“四尺边”到“三尺边”再到对角线，展示一条从假自信到自知无知再到正确意见的路径。苏格拉底据此主张知识是回忆、灵魂曾经独立存在。实验能表明：在引导性提问下，未受训者可以承认错误并指认一条线。它不能单独证明灵魂不朽——那一步靠 81a 的祭司与品达接上去，不是沙盘自己长出来的。提问是否“完全没有教”，读者有权保留：对角线是苏格拉底画上的，名称是苏格拉底给出的。少年给出的仍是正确意见，85c 说它还像梦；要变成知识，还须反复盘问。
• 假设法是退而求其次：86c 以后不再硬攻“是什么”，改攻“若是知识则如何”。找不到教师，知识假设受伤。正确意见被请来填缺口。99e 的神赐是收场的一种说法，不是定义。
• 安尼图斯是政治刺：一个即将以不敬神、败坏青年起诉苏格拉底的人，在讨论美德教师的场合拒绝论证。柏拉图把起诉者写进这篇对话，让“美德不可教”的戏剧反讽落到史实上——色诺芬笔下的美诺，本身也不像被教成了美德。

不要把《美诺》读成已经拥有《斐多》里那套完整的灵魂论证，也不要把它读成已经宣布《理想国》的善之型。它停在门槛上：回忆说被提出来，用来对抗学习悖论；知识与真实意见被分开；美德的“是什么”被故意留下。100b 把未完成写成下一步的任务，不是写成答案。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学习悖论是否被回忆说解决，批评者指出：灵魂何时学会它现在所回忆的？若灵魂也曾学习，悖论只是被推到前世。格里高利·弗拉斯托斯认为，《美诺》更耐久的贡献不是神话，而是那种迫使对话者自己说出命题的盘问。

几何实验被后来的教育理论借走，当作启发式教学的远祖。借走是后事。对话自己的主张是认识论的：有些真理可以靠追问从内部被唤醒。洛克《人类理解论》（1689）用白板反对先天内容；莱布尼茨《新人类理解论》（1704）为先天辩护。那是十七世纪的续写，不是柏拉图的第三幕。

97b–98b 把知识说成被原因推理绑住的真实意见，常被当作后来“有根据的真信念”分析的远源。1963 年盖提尔的反例打击的是二十世纪对这一定义的整理，不是美诺本人的用词。把盖提尔读回沙地，是年代误置。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Meno, 70a–100b，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G. M. A. Grube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2）。
• 注疏：R. W. Sharples, Plato: Meno（Aris & Phillips, 1985）。
• Jacob Klein, A Commentary on Plato's Meno（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65）。
• Gregory Vlastos, "Anamnesis in the Meno," 收录于 Platonic Studies（Princeton, 1973）。
• Dominic Scott, Plato's Meno（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 史实对照：Xenophon, Anabasis II.6。
• SEP：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lato's Meno"；"Epistemology, Anci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