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欧绪弗罗篇》(希腊文 Εὐθύφρων,英文 Euthyphro)是柏拉图早期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2a–16a。场景在王者廊(Stoa of the King)前。苏格拉底刚被美勒托斯起诉,要去见王者执政官。他遇见欧绪弗罗——此人正要起诉自己的父亲。这不是一份“如何敬神”的手册,而是两个人在同一座法庭门口,把“虔诚(to hosion)是什么”逼到定义上去。不从《理想国》补进善的理型,也不把后世神命论的整套词汇倒灌进来。中文台词是对推理步骤的转写,不是格里布或王晓朝译本的替代。
欧绪弗罗自认精通神事与预言。苏格拉底约七十岁,即将因不敬神、败坏青年受审。两人都站在宗教案件的门口:一个是原告,一个是被告。对话要查的不是欧绪弗罗该不该告父亲这一件官司,是他凭什么自称知道自己在做虔诚的事。
第一幕:王者廊前(2a–5d)
欧绪弗罗:苏格拉底,你怎么离开了平常的吕刻翁,跑到王者执政官这边来?你总不会也要起诉什么人吧?
苏格拉底:雅典人不会叫它起诉,欧绪弗罗。他们叫它公诉。美勒托斯,庇透斯区的人,年轻,不熟。他说我败坏青年,还给城邦造新神、不敬旧神。他把城邦当作母亲,带着这份热忱来告我。
欧绪弗罗:我明白了。因为你常说自己有那份灵异的信号。他告你引进新的神事。我自己也被人笑:我在公民大会上预言未来,他们当我疯。别放在心上。他们会两头都输。
苏格拉底:可你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你在起诉,还是在应诉?
欧绪弗罗:起诉。我告的是我父亲,罪名是杀人。家里人全说我疯了,说儿子告父亲不虔诚。他们不懂神法在虔诚与不虔诚上是怎么分的。
苏格拉底:宙斯啊。你告自己的父亲。被杀的是家里的什么人?总该是亲戚吧,不然你不会为了无关的人走到这一步。
欧绪弗罗:可笑。虔诚不看死者是不是家里人,只看杀人者是否不义。那人是我们在纳克索斯庄园上的雇工。他喝醉了,杀了一个家奴。父亲把他绑起来丢进沟里,派人去雅典问解经人该怎么处置。使者还没回来,那人已经冻饿而死。父亲和家里人说:死者自己也是杀人犯,不必为这种人操心;儿子告父亲,才是不虔诚。我知道污染(miasma)是怎么回事。知情而不清洗,污染会落到你自己身上。
苏格拉底:宙斯啊,欧绪弗罗。你一定精确知道虔诚是什么、不虔诚是什么。不然你不会为了一个雇工去告年迈的父亲。请教我。我正要应诉不敬神。你若能教我,我就向美勒托斯说:欧绪弗罗已经使我变聪明了,请他撤诉;你若不肯教,就让他先告你,因为你才是腐蚀长辈的人。
欧绪弗罗:宙斯在上,苏格拉底。若他敢告我,我会把他的漏洞找出来。关于神的事,我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第二幕:例子不是定义(5d–6e)
苏格拉底:那么告诉我:虔诚是什么,不虔诚是什么?我要的不是就杀人这一件,而是就一切行为:那个使所有虔诚之事成为虔诚的型(eidos)本身。
欧绪弗罗:虔诚就是我正在做的事——追究任何不义的人,无论他是父亲还是别人。不追究,就是不虔诚。证据在诗人们那里:宙斯绑起克洛诺斯,克洛诺斯又惩罚过自己的父亲,因为那些父亲吞食孩子、做了不义的事。神自己都这样做,人反倒不该学?
苏格拉底:这正是我难以接受的那些故事。你真相信神之间有战争、有怨恨、有彼此的绑缚?
欧绪弗罗:不但这些,苏格拉底。关于神的事,我还能讲许多,让听见的人吃惊。
苏格拉底:以后有空再听。现在我要的不是这些。你给了我一件虔诚的事:告发不义者。我问的不是一件虔诚的事,是虔诚本身。若我问你蜜蜂是什么,你列举各种蜜蜂,我仍要问:使它们都成为蜜蜂的那个共同的型是什么。请把那个型指给我。我要用它当样本(paradeigma),衡量你的行为,也衡量别人的行为。
欧绪弗罗:苏格拉底,要精确说出这些并不容易。不过我可以试试。
第三幕:神所喜悦的(6e–9e)
欧绪弗罗:那么这样:神所喜悦的是虔诚,神所不喜悦的是不虔诚。
苏格拉底:这才是我要的那种答案。是不是真的,我们来查。虔诚与不虔诚是彼此相反的。同一件事不能既虔诚又不虔诚。可是欧绪弗罗,你自己刚说神与神争吵。他们争的是什么?关于数目,可以计算;关于大小,可以度量。他们若争,争的是那些无法立刻量清的事:正义与不义、美与丑、善与恶。同一件事,有的神以为正义,有的神以为不义。于是同一件事既被神喜悦,也被神憎恶。按你的定义,它就既虔诚又不虔诚。
欧绪弗罗:可我相信,关于一个人不义地杀人,所有的神都认为应当追究。
苏格拉底:人也会争这件事。你家里人现在就在争。神若像人一样争,我们仍没有把这件事从“有的神喜悦、有的神憎恶”里救出来。让我们把定义收紧:所有神都喜悦的,是虔诚;所有神都憎恶的,是不虔诚;有的喜悦、有的憎恶的,既不是,或者两者都是。你愿意这样定吗?
欧绪弗罗:有何不可。
第四幕:困境(9e–11e)
苏格拉底:我们要不要再查这句话,还是就这样接受下来,只因为我们自己说了它?多数人说什么,我们并不因此就有了一条定义。
欧绪弗罗:要查。不过我以为现在这句话已经对了。所有神若一致,争执那条路就被堵住了。
苏格拉底:一致只说明他们没有互相反对。还没有说明他们喜爱的那件事凭什么是虔诚的。我们这样问:虔诚的事,是因为它虔诚才被神喜爱,还是因为它被神喜爱才是虔诚的?
欧绪弗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格拉底:我们说得出“被携带的”和“携带”、“被看见的”和“看见”、“被喜爱的”和“喜爱”。被携带的是因为有人携带它才成为被携带的,不是因为它是被携带的才有人去携带。被喜爱的也一样:它是因为有人喜爱它,才成为被喜爱的。那么虔诚的事被神喜爱,是因为它虔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欧绪弗罗:因为它虔诚。
苏格拉底:于是它因虔诚而被喜爱,并不是因被喜爱才虔诚。可是“神所喜爱的”之所以是神所喜爱的,恰恰是因为神喜爱它。一个是因自身所是而被爱,一个是因被爱才得到那个名称。两者的方向相反。若虔诚等于神所喜爱,这两个方向就该重合。它们不重合。你被问的是虔诚是什么,你给我的却是它的一种遭遇(pathos):它被所有的神喜爱。它的所是(ousia),你还没有说。神喜爱它,可以是真的。真的遭遇仍不是定义。
欧绪弗罗:苏格拉底,我说的话总是从我们放下的地方跑掉,不肯停住。
苏格拉底:你的话像我那位祖先代达罗斯的作品:自己会走。若是我说出这些话,你可以拿我的血统开玩笑。可这些话是你的。我宁可让它们停住,胜过拥有坦塔罗斯的财富加上代达罗斯的手艺。请再试一次。不要把虔诚的某个属性递给我。把它本身给我。
第五幕:虔诚是正义的一部分(11e–14b)
苏格拉底:你是不是承认:凡虔诚的都是正义的?
欧绪弗罗:是。
苏格拉底:凡正义的也都虔诚吗?还是正义更宽,虔诚是它的一部分?羞耻与畏惧也是这样:有羞耻的地方必有畏惧,有畏惧的地方却不必有羞耻——人可以畏惧疾病与贫穷,而不以它们为耻。数目与偶数也是这样:偶数是数目的一部分。虔诚若是正义的一部分,它是哪一部分?
欧绪弗罗:虔诚是正义中关涉对神的照料(therapeia)的那一部分。其余关涉对人的照料。
苏格拉底:照料马的马术使马变好。照料狗的猎术使狗变好。照料神的虔诚,难道使神变好?你把神放在被改善的位置上了。
欧绪弗罗:宙斯在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那种照料是奴隶对主人的服务(hupēretikē)。
苏格拉底:医生的助手服务医生,成全的是健康。造船者的助手成全的是船。我们作为神的助手,成全的是神的什么工作?请说那件主要的工作。
欧绪弗罗:许多美好的事情。
苏格拉底:将军也能说许多美好的事情,但主要的一件是胜利。农夫主要的一件是粮食。神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欧绪弗罗:若要一一讲准,会很长。你问到了最精细的地方。简单说:虔诚是知道在祈祷和献祭中如何说、如何做,好讨神喜悦。这些事保全家族和城邦。相反的事毁掉它们。其余的,等你有空再听。
第六幕:圆圈转回(14b–16a)
苏格拉底:你刚才几乎已经抓住它了,却又让它滑走。献祭是给神礼物,祈祷是向神求。虔诚就成了向神求、又给神礼物的知识。给的应是他们需要的。于是这是神与人之间的一种交易技艺(emporikē technē)。
欧绪弗罗:交易就交易。你若愿意这样叫。
苏格拉底:神从我们得到什么益处?他们给我们的,人人看得见。我们给他们的,对他们有什么用?
欧绪弗罗:你以为神要从我们这里得利吗?礼物是敬意、是尊荣,是取悦。
苏格拉底:于是虔诚又是使神喜悦的事。使神喜悦,不就是神所喜爱的吗?我们转了一圈,回到刚才那个已经跑掉的定义。你是代达罗斯,比他还厉害:不但让它们走动,还让它们转圆圈。
欧绪弗罗:苏格拉底,下次吧。我有事,该走了。
苏格拉底:你这是做什么?我曾盼着从你这里学会虔诚与不虔诚,好在美勒托斯面前说:我已经因欧绪弗罗而变聪明,不再出于无知而创新神、不敬神。你把我推下船,自己走了。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欧绪弗罗》以 aporia 收场:虔诚是什么,仍未给出经得住追问的定义。它真正做完的工作更窄,也更硬。
- 定义必须是型,不是例子:5d 的第一句被 6d–e 挡住。告发不义者可以是虔诚的一件事,不能充当使所有虔诚之事成为虔诚的那个样本。蜂群不是蜂。
- 神若彼此争执,神意就不能当尺度:6e–8b 用荷马式诸神的争吵,把“神所喜悦的”拆成自相矛盾。9e 收成“所有神都喜悦的”,只是把争执按下,没有把本质交出来。
- 10a 的那一问是全篇的硬核:虔诚因自身而被爱,还是因被爱才成为虔诚。欧绪弗罗选了前半。苏格拉底据此指出:被爱是遭遇,不是所是。定义若停在“神喜爱它”,说的是一件发生在它身上的事,不是它本身。
- 照料与交易两步都走不通:12e 的 therapeia 若按马术、猎术来理解,会把神放在被改善的位置上;改成奴隶式服务,又说不出神要成全的那件主要工作。14e 的交易技艺把献祭说成买卖。问神得了什么,答案滑回“取悦”,圆圈闭合。
- 污染与定义被写成同一场失败:欧绪弗罗能讲 miasma、能引宙斯绑父亲,却不能说出他凭什么尺度去告自己的父亲。他的自信从 5d 一直维持到 14b,真正崩的是“神的主要工作是什么”这一问。15e 的离去不是智识上的附录,是行动上的逃逸:一个自称最懂神法的人,在被要求给出尺度时离开了法庭门口。
不要把这篇读成已经拥有《斐多》或《理想国》里的理型论。6d 的 eidos 与 paradeigma 是定义方法上的要求:要一个可用来衡量一切行为的共同特征。它还不是中期对话里那套分离的理型宇宙。也不要把 10a 直接读成中世纪的神命论两难。对话里问的是希腊诸神的喜爱与虔诚的所是,不是一神论立法者的任意命令。
反讽写在门口,不写在附录里。欧绪弗罗是原告,苏格拉底是被告;自信者讲不出尺度,自认无知的人把尺度逼到了 10a。最危险的不虔诚,在这篇里不是雇工之死本身,而是自以为有知识的人带着那份知识去告自己的父亲。苏格拉底要学的,正是他即将在同一座法庭里被指控所缺少的那种知识。欧绪弗罗没有把这知识留下。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10a 被后来的神学抽成“欧绪弗罗困境”:善因神命令而善,还是神因善而命令。奥卡姆倾向意志;莱布尼茨怕任意性。阿奎那用“神的本性即善”试图两边都不站。亚当斯的修正神意论把规范钉在神的爱之本性上。这些都是后事。柏拉图的文本停在:欧绪弗罗承认神因虔诚而爱它,于是“神所爱”不能等于虔诚的所是。
苏格拉底本人站在哪一边,对话没有宣布。结尾是无解,不是选项二的胜利宣言。把善的理型从别的对话读回来,是阅读史,不是本篇给出的结论。若神因虔诚而爱它,虔诚的标准就独立于神的喜爱;对话指出了这一步,没有再替欧绪弗罗另立一条定义。
盖奇曾批评苏格拉底对定义的要求本身过严,认为日常虔诚不必有单一本质。那是二十世纪的元哲学争点。欧绪弗罗在王者廊前没有参加这场争点。他只是走了。他走之后,苏格拉底仍要去见王者执政官。虔诚的定义没有被带进那座门。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Euthyphro, 2a–16a,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G. M. A. Grube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2)。
- 权威研究:Mark L. McPherran, The Religion of Socrates(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6)。
- C. C. W. Taylor, "The Euthyphro," 收录于 T. Penner & C. Rowe(编),Plato's Euthyphro, Apology, and Crito(Focus, 2002)。
- R. E. Allen, Plato's Euthyphro and the Earlier Theory of Forms(Routledge, 1970)。
- Robert Merrihew Adams, "A Modified Divine Command Theory of Ethical Wrongness," 收录于 Paul Helm(编),Divine Commands and Morality(Oxford, 1981)。
- SEP 词条: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The Euthyphro Dilemma";"Divine Command Theories of Ethics"(plato.stanford.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