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讨论柏拉图的对话录《高尔吉亚篇》。与之同名的智者本人见 高尔吉亚——柏拉图借用了他的名字,但对话中的立场是柏拉图的建构,不等于高尔吉亚的实际主张。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高尔吉亚篇》(希腊文 Γοργίας,英文 Gorgias)是柏拉图中期偏早的长篇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447a–527e。场景在卡里克勒斯家里,高尔吉亚刚做完一场展示演说。苏格拉底来晚了,要的不是再听一篇表演,是问这门东西是什么。下面按三轮交锋重走论证:高尔吉亚、波洛斯、卡里克勒斯。这不是演说术手册,也不教人如何在公民大会上取胜。它问的是:修辞术与正义是什么关系,施不义是否比受不义更坏,权力是否等于幸福。不从《理想国》补进哲人王,也不从《斐德罗篇》补进那套灵魂修辞。中文台词是对推理步骤的转写,不是泽尔或王晓朝译本的替代。
第一幕:修辞术是什么(447a–461b)
卡里克勒斯:你们该来听高尔吉亚。凯勒丰,你的朋友把好戏错过了。
苏格拉底:他会再讲。高尔吉亚,请告诉我:你的技艺是什么,你把人造成什么。
高尔吉亚:修辞术。我是修辞家,也能把别人造成修辞家。它的事情全在话语里。医生、教师也用话语,可他们谈的是各自那一行。修辞术的话语用在法庭、议事会、公民大会,谈的是人间最大的事。它给人的好处最大:自由,以及在自己城里统治别人。
苏格拉底:它是说服的工匠(peithous dēmiourgos)。说服有两种:一种产生知识,一种只产生没有知识的信念。算术教人,修辞术在陪审团面前不能教那么多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学会正义与不义。它制造的是信念。于是一个修辞家可以比医生更说服病人吃药——他对听众说话,不需要对事情有知识。
高尔吉亚:正是这样。修辞家能在任何专家旁边把人群带走。只是不该滥用,正如拳击不该用来打父亲。教师若教了,学生作恶,该责备学生。
苏格拉底:一个真正学会正义的人,还会故意做不义的事吗?你刚才说修辞家必须知道正义与不义,否则教不了别人在这些事情上说话。若他知道正义,按你同意的那条,他就不会不义。可你又要我们防备他滥用。两句话不能并立。
波洛斯:苏格拉底,你把高尔吉亚逼进了羞耻。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正义,你就拿这个卡住他。你自己说:修辞术是什么?
苏格拉底:不是技艺(technē)。是一种经验,一种奉承(kolakeia)。照顾身体的真技艺是体育和医学;它们的影子是美容和烹饪。照顾灵魂的真技艺是立法和司法;它们的影子是智者和修辞术。烹饪追逐快感,不追健康,也不给出原因。修辞术对灵魂做烹饪对身体做的事:讨好,不治疗。
第二幕:权力与不义(466b–481b)
波洛斯:修辞家在城里像僭主。他们杀谁、抄谁、放逐谁,几乎随心所欲。这不是大权力吗?
苏格拉底:若权力是对自己有益的能力,他们没有。做自己以为最好的事,若那件事其实有害,就不是权力。我主张一件多数人不会接受的事:施不义比受不义更坏。做了不义而不受惩罚,比受惩罚更坏。
波洛斯:你是在开玩笑。马其顿的阿凯劳斯杀了该继位的人,占了王位,宴饮、赏赐、为所欲为。你要说他悲惨?一个人阴谋做僭主,被抓住,受尽折磨,眼看妻儿同样受害,最后被钉死——他比逃掉、做了僭主、一辈子被人羡慕的人更幸福?问任何人。
苏格拉底:你用多数人来吓我。我只要一个证人:你自己。两样我都不想要。若必须选,我宁受不义,不施不义。你承认:施不义更可耻(aischion),受不义更坏(kakon)。可耻与坏、高尚与好,在你那里不是一回事。再查:更可耻的东西,要么更痛苦,要么更坏,要么两者都是。施不义并不比受不义更痛苦。于是它只能是更坏。没有人会选择更大的恶。所以没有人——包括你——真正愿意施不义而不愿受不义。你的多数人在这一步帮不上忙。
不义是灵魂的疾病。惩罚之于灵魂,像医术之于身体。逃掉惩罚的人,等于拒绝开刀,把病留下。第二大的恶是做不义;最大的恶是做了又不治。修辞术若用来给自己和亲人开脱,就在帮人保存最大的恶。它若有用,应当用来控告自己:把病亮出来,求惩罚。
波洛斯:这听起来很怪。按你的前提,倒是推得出来。
第三幕:自然与法律(481b–492c)
卡里克勒斯:苏格拉底,你当真?若这些话是真的,我们的生活整个翻过来了。
苏格拉底:我们两人都有所爱。我爱哲学,也爱阿尔喀比亚德;你爱雅典的人民(dēmos),也爱那个同名的少年。你的所爱怎样说,你就怎样转。哲学却总说同一句话。我不能背弃它。
卡里克勒斯:高尔吉亚和波洛斯被羞耻绊住。他们不敢说心里话。按自然(physis),受不义才更坏,也更可耻;按法律(nomos),施不义才可耻。法律是弱者造出来的。多数人怕更强的人多拿,于是宣布平等为公正,把多拿叫不义。自然却表明:更强的统治更弱的是正当的。薛西斯打希腊,并没有按我们这种法律行事。我们把最优秀的人从小时就用咒语驯服,像驯狮子。真正的人会踢开这些东西,站起来,我们的文书、咒语、习俗、法律全被他踩在脚下。哲学适合少年。成年人还整天窃窃私语、在角落里翻三个小论证,就该挨打。苏格拉底,你若被不义地抓去,糊里糊涂处死,那张嘴帮不了你。这算什么智慧?
苏格拉底:你现在把心里话摊开了。你是一块试金石。请先把“更强”说清楚。是更有力气?人多?若多数人在城邦里立法约束强者,按你的自然,多数人就是更强的,他们的法律也就成了自然。你要改口吗?
卡里克勒斯:我指的是更优秀的、更明智的。他们应当统治,并且多得。
苏格拉底:医生在口粮上多得吗?织工在衣服上多得吗?更明智的人应当节制自己,还是让欲望尽量涨大,再有本事把它们填满?
卡里克勒斯:后者。欲望应当养大。能服务它们而不萎缩的人,才是强者和幸福者。节制是给废物准备的。
第四幕:漏罐与秩序(493a–508e)
苏格拉底:欧里庇得斯问:谁知道生是不是死、死是不是生?有人说身体是坟墓。欲望那一部分像一只罐。放纵的人那只罐是漏的。未受教的人在哈得斯里最惨,用漏的筛子往漏的罐里倒水。再换一个比方。两个人都有许多罐,装着酒、蜜、奶。来源都少,都得费力。一个人的罐是整的,装满就停,可以歇。另一个人的罐是裂的,日夜不停地倒,一停就苦。你仍说后一种人更幸福?
卡里克勒斯:当然。幸福就是尽量流入。流入多,流出也得大。
苏格拉底:那么痒就不断挠?饥饿就不断吃?把这条路走到那些你不好意思出口的欲望上,你还认吗?
卡里克勒斯:你真低俗。为了不自相矛盾,我认快乐就是善。你去把那些事情说给别人听。
苏格拉底:你很快就得把“有些快乐更好、有些更坏”收回来。若快乐就是善,聪明人和愚人、勇敢的人和胆怯的人,在快乐上可以相等,于是在好上相等。你不会接受。于是善和快乐不是一回事。做一件事,是为了好的东西,不是为了随便什么快感。灵魂里该有秩序(kosmos)。有秩序的灵魂是节制的、正义的、虔敬的、勇敢的。这样的人幸福。无序的人既不能与别人共处,也不能与神共处。你推崇贪多(pleonexia),忽略了几何。几何的平等在神与人中间都有力量。你不管比例,只管更多。
卡里克勒斯:我不懂你的话。你去问别人。
苏格拉底:你不愿被我说服。那我就把论证自己说完。救自己的命也不是最高的事。游泳师傅、舵手救人出港,收费两个奥波尔,上岸还像普通人一样走路。他们不因此在公民大会上吹自己保存了城邦。修辞家若只会救人脱离法庭,把这条命延长,却不管灵魂在延长的时间里变成什么样,他吹得比舵手还响,只说明他把活着当成了活得好。
第五幕:政治家、软弱、裸体的审判(515e–527e)
苏格拉底:伯里克利、客蒙、米太亚得、地米斯托克利,雅典人当作恩人。他们造了船坞、城墙、港口。他们让城邦更胀,没有让城邦更好。真正的照料是使被照料者从更不正义变成更正义。公民在他们手里变得更凶、更懒于服从、更会控告。伯里克利自己末年被定罪。若驯马师交出的马比接手时更踢人,没有人会称他为好驯马师。我几乎是少数几个真正从事政治技艺的雅典人——我说的不是讨好,是朝向最好的东西说话。若我被拖上法庭,会像医生被厨子在一群孩子面前起诉:厨子说,这个人给你们苦药、饥饿和刀;我给你们甜的东西。孩子们会喊处死医生。我没有讨好的话可说。我从未故意对人做不义。怕死是另一回事。真正要怕的是带着一个被不义毁坏的灵魂到哈得斯去。
听一个故事。你当神话,我当真。从前人还活着、还穿着衣服受审,法官也被衣服和证人迷惑。宙斯下令:人死了才受审,法官也死、也裸。米诺斯、拉达曼提斯、埃阿科斯在草地的岔路上等着。灵魂带着这一生自己造成的疤与直。权杖和家世在那里帮不上忙。行不义又逃过惩罚的人,到了那里最惨。修辞术若还剩一点用处,就是使灵魂尽可能正直。其余那些用来开脱的技术,一文不值。
我们达成的结论,没有人能体面地推翻:做不义比受不义更坏;人应当求真是,而不是求显得;惩罚是医治;一切活动,包括说话,都要看向好,而不是看向快感。把这个论证当向导。它是你现在听见的最好的生活建议。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高尔吉亚》不是教人如何布局一篇演说。它把修辞术拖进道德与政治,看它在没有正义知识时还能不能自称技艺。
- 高尔吉亚被羞耻卡住:453a–460c 把修辞术定为信念说服,不是教学。高尔吉亚既要它万能,又要它不滥用,又承认修辞家应懂正义。三句话合在一起,他无法解释作恶的学生。苏格拉底随后给出的分类(463b–466a)把修辞术写成司法的影子、灵魂上的烹饪。
- 波洛斯被可耻与坏的裂缝卡住:他崇拜阿凯劳斯那种不受惩罚的权力,却仍承认施不义更可耻。苏格拉底用“更可耻则更痛苦或更坏”把可耻拉回更坏(474c–475e),再把惩罚写成灵魂的医术(476a–479e)。修辞术的合法用途被翻成:控告自己,求治,不要开脱。
- 卡里克勒斯把羞耻撤掉:482c–484b 用自然对抗法律,把平等写成弱者的咒语,把哲学写成成年人的羞耻。苏格拉底逼他澄清“更强”,再逼他承认无限欲望。漏罐(493a–494b)把他所称的幸福写成日夜倒水。他为了不自相矛盾,一度把快乐等同于善,随即在“有些快乐更坏”上露出退路。508a 的几何平等针对的是贪多,不是一篇数学讲义。
- 对雅典恩人的判决服务于同一条尺度:515e–519b 批评四位名人,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把城邦做大,是因为做大不是照料灵魂。521e 的医生与厨子,把第一幕的烹饪比喻用到苏格拉底自己即将面对的法庭。
- 523a 的裸体审判把波洛斯那条“不受惩罚最幸福”倒过来:在衣服与证人被剥掉的地方,逃过人间惩罚的人最穷。结尾四条(527b)是全篇要守住的结论,不是附加的道德劝诫。
不要把这篇读成已经写好《理想国》卷四的灵魂三分,也不要把它读成《斐德罗篇》里那种以真理为目标的合法修辞。卡里克勒斯最后几乎不再合作,论证是苏格拉底自己收束的。对话没有假装他被说服。波洛斯还能被羞耻拖进矛盾;卡里克勒斯把羞耻撤掉以后,说服就不再是问答里的同意,而是一篇对着不肯回答的人把 logos 走完的长辞。这正是第一幕里被贬低的那种“长篇话语”被苏格拉底自己捡回来的时刻:不是为了赢过听众,是因为对方不再陪他查。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卡里克勒斯是谁,没有旁证。他可能是虚构的喉舌,也可能是某个真实人物的化名。文本能确定的是:他把 physis / nomos 说到了柏拉图愿意拿来对打的强度。
“施不义比受不义更坏”依赖灵魂可以被伤害,以及可耻与坏最终不能分开。伯纳德·威廉斯后来批评:这种关注把重心放在行为者自己的灵魂,受害者的处境容易被写成配角。那是二十世纪的伦理批评,不是波洛斯当场提出的反例。
《斐德罗篇》承认一种以灵魂为对象、以真理为底的修辞。那是另一场对话。本篇把无知识的说服写成奉承,没有在这里给它平反。亚里士多德《修辞学》把修辞定义为发现可用的说服手段,西塞罗要把演说家同时做成哲人。他们是在柏拉图判过刑之后再为这门技艺找位置。找位置不是本篇的任务。
尼采从卡里克勒斯那边听见遥远的回声。回声是后事。对话里,卡里克勒斯没有把苏格拉底问倒。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Gorgias, 447a–527e,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Donald Zeyl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2)。
- 权威研究:E. R. Dodds, Plato: Gorgia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9)。
- Charles Kahn, Plato and the Socratic Dialogu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 Terence Irwin, Plato: Gorgia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9)。
- SEP 词条: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lato's Gorgias";"Ancient Rhetoric"(plato.stanford.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