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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学古代约 15 分钟阅读

申辩篇

Apology

对话者

苏格拉底美勒托斯
交互式阅读
审判无知之知牛虻死亡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申辩篇》(希腊文 Ἀπολογία Σωκράτους,英文 Apology)写的是苏格拉底于公元前 399 年在雅典法庭上的辩护。希腊文 apologia 是辩护演说,不是道歉。斯蒂芬努斯页码 17a–42a。柏拉图把一场雅典式审判写成三篇连贯的演说:定罪前的辩护(17a–35d)、定罪后的反刑罚(35e–38b)、死刑宣布后的临别话(38c–42a)。下面按这个结构重走论证。不从《斐多》补进灵魂不朽的证明,也不把助产术那套从别的对话搬进来。中文台词是对演说步骤的转写,不是格里布或王晓朝译本的替代。

原告三人:诗人美勒托斯(名义上的主诉)、民主派政治家阿尼图斯、演说家吕孔。起诉书的核心,按 24b–c 的转述:苏格拉底不义,因为他败坏青年,并且不信城邦所信的神,而信另一些新的精灵之事(daimonia kaina)。苏格拉底约七十岁。陪审团由抽签而来的公民组成。

第一篇演说 · 开场:两批原告(17a–19a)

苏格拉底:雅典人,原告说得那么像那么真,我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可他们几乎没有一句真话。他们警告你们提防我,说我是可怕的演说家。他们不觉得可耻:我马上就要用事实揭穿他们。我不是那种人。若说讲真话的人才是演说家,我承认我是。你们将听到的是随口说出的话,不是像他们那样修饰过的句子。我七十岁了,第一次上法庭。请允许我用市场里、钱庄柜台边那种口气说话。你们的德行是依法审判,演说者的德行是讲真话。

我必须先对第一批原告答辩,再对后来这三位。第一批更可怕。他们多年以来对着你们说话,从你们孩提时就开始,说有一个苏格拉底,有智慧,思考天上的事,又把地下的事都查遍,还把弱的论证变强。他们把那出喜剧里的人物安到我身上。我怕他们,甚于怕阿尼图斯一伙。因为他们人数多,无名无姓,你们无法把任何人拉上来盘问。我必须像和影子搏斗那样答辩。

第一篇演说 · 旧指控与神谕(19a–24b)

苏格拉底:那些旧话里的苏格拉底,研究自然、收费教书,与我无关。你们没有人听见我谈论这些。若有人真有那种智慧,我并不贬低他。我没有。智者能把人教成有智慧的,像驯马师驯马,我羡慕。我若有那种本事,不会穷。

那么我的名声从哪里来?也许是一种智慧,人的智慧。德尔菲的神可以作证。凯勒丰是你们认识的,他曾问女祭司:有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智慧。女祭司说:没有。我听见,并不觉得自己智慧,于是去查神的意思。我找一位以智慧出名的政治家。问过之后,我觉得:这个人自以为知道,其实不知道;我至少不像他那样以为自己知道。我比他智慧一点,仅在于此:我不知道的,我不以为自己知道。我又去找别的政治家,结果一样。我去找诗人,拿他们自己的作品问他们。他们说不好。作诗不像知识,更像某种天赋或迷狂。他们因诗而以为在别的事上也最智慧。我去找工匠。他们确实知道许多我不懂的事,这是真知识;可他们也因这点手艺,以为自己在最重大的事情上同样知道。那份自以为是,把他们的智慧盖过去了。

我反复问自己:保持我这样的无知,还是拥有他们那种智慧加上那种愚蠢。我回答自己,也回答神:保持我这样更好。这查问使神谕应验,也使我结怨。有闲的年轻人跟着学,去查问别人,被查的人迁怒于我。他们不肯承认自己假装有知识被揭穿,于是拿现成的套话来告:苏格拉底败坏青年,不信神,信新的精灵。美勒托斯为诗人生气,阿尼图斯为工匠和从政的人,吕孔为演说家。旧的诽谤就是这样长成新的起诉书的。

第一篇演说 · 盘问美勒托斯(24b–28a)

苏格拉底:现在对付后来的原告。他们说我有罪,败坏青年,不信城邦的神,信新的精灵之事。美勒托斯,过来。你关心青年,谁使他们变好?

美勒托斯:法律。

苏格拉底:我问的是人。谁知道这些法律?

美勒托斯:这些陪审员。这些旁听的人。议员们。公民大会上的人。所有雅典人,除了你。

苏格拉底:真是好运。驯马的时候,是所有人都能把马驯好,只有一个人把马带坏吗?还是相反:少数行家使马变好,多数人若随便去骑,把马带坏?青年若真比马还脆弱,你的说法就更奇怪。你从未关心过这件事。再问:人愿意和好人在一起,还是和坏人在一起?坏人害身边的人,好人使人受益。我若败坏身边的人,就是在为自己制造伤害。我是自愿的,还是不自愿的?你说自愿。可谁会自愿受害?若我不自愿,法律要的是私下教导,不是把人拖到这里来。

你说我不信神。你是说我信别的神,还是说我根本不信神、是无神的人?

美勒托斯:我是说你根本不信神。

苏格拉底:你先前的起诉书却说我信精灵之事。精灵不是神,就是神的孩子。一个人能相信有马之事,却不相信有马吗?能相信有精灵之事,却不相信有精灵吗?你在起诉书里和在这里自相矛盾。你从来没有为这些事费过心思。

第一篇演说 · 岗位、牛虻、灵异(28a–35d)

苏格拉底:也许有人说:你做了这些,不羞愧吗?现在有生命危险。雅典人,你说得不好。一个人若有用处,不该计算生死,只该计算所做的事是正义还是不义。特洛伊的阿喀琉斯听见那样的计算,会看不起。神把我放在这个岗位上,要我过爱智慧的生活、查问我自己和别人。我在波提狄亚、安菲波利斯、德里翁,指挥官把我放下的地方,我留下了。现在若因怕死而擅自离开神的岗位,那才可怕。怕死,就是自以为知道自己并不知道的事。没有人知道死是不是最大的好事。人们怕它,好像已经知道它是最大的坏事。我比他们智慧的那一点,仍是这一点:对于哈得斯里的事,我并不以为自己知道。

若你们现在释放我,条件是我不再这样查问,否则处死——雅典人,我尊敬你们,我爱你们,我却将服从神,而不是服从你们。只要我还有气力,我不会停止爱智慧,不会停止对你们每一个遇见的人说:你是雅典人,最伟大、最以智慧和力量著名的城邦的公民,你只关心钱、名声、荣誉,却不关心明智、真理和灵魂,不觉得可耻吗?神命令我这样做。我相信城邦不容易得到比这更大的好处。我到处走,做的事无非是说服你们:不要先关心身体和钱,而要先关心灵魂,使它尽可能好。不是钱生出美德,是美德使人的钱以及一切公私事物成为好的。

若你们杀我,你们害的是自己。美勒托斯和阿尼图斯害不了我。人不能伤害比自己好的人。他们可以杀、可以放逐、可以剥夺公民权。他们以为这些是大恶,我并不这么想。他们现在做的这件事,才更恶:不义地取走一个人的命。我不是为自己辩护,是为你们。别做错事,别怠慢神给你们的馈赠。我像一只牛虻,叮在一匹高大而因肥重变得迟缓的马上,使它清醒。你们会拍死我,然后继续睡,除非神再给你们派一只。

有人问:你为什么只私下劝人,不登上公民大会?那是我心里的某种神性的或精灵的事情,美勒托斯在起诉书里也嘲笑过。从童年起,有一个声音到来,它只禁止,从不命令我做什么。它反对我从政。公开为正义抗争的人,若要哪怕活得短一点,就不能参与公共事务。我可以给你们证据,不是话,是事。我只当过一次议员。我那一族担任主席团的时候,你们要集体审判阿吉纽西战役后未收尸的将军,这是违法的,后来你们自己也承认。当时演说者要弹劾我、逮捕我,你们起哄,我仍站在法律和正义一边投票。后来三十僭主把我和其他四人叫进圆厅,命令我们去萨拉米斯逮捕莱昂,要处死他。他们想把尽可能多的人拖进他们的事。另外四人去了。我回家。那个政权若不是很快倒台,我可能为此丧命。我从未做过任何人的教师。愿意听的人,我不收费,也不拒绝。若有人变得好或变得坏,不能公正地要我负责。他们的亲属在场,可以上来作证。我也不会把孩子带上来哭。我有三个儿子。用这种戏法求你们,是在教你们不要按誓言审判。

第二篇演说:反刑罚(35e–38b)

苏格拉底:对定罪这事,我并不恼。这并不意外。两边票数之接近,倒让我意外。我以为会差得更远。现在看来,若有三十票落到另一边,我就被判无罪。就美勒托斯一个人而言,我甚至已经脱了。若没有阿尼图斯和吕孔上来,他会因得不到五分之一的票而被罚一千德拉克马。

这个人提议死刑。我该提议什么作为替代?我该得到的是什么?我一生没有过安宁,放弃了多数人看重的钱财、家业、军职、公职和种种结党,认定我必须为你们做最大的好事:说服你们各自关心自己,使自己尽可能好,再关心城邦。对这样一个人,合适的是在市政厅(Prytaneion)里得到供养。那比给你们赢得赛马、赛车的奥林匹亚冠军更合适。他使你们以为自己幸福,我使你们真正幸福。他不需要供养,我需要。若必须按正义评估,这就是我的评估。

也许你们以为我说这话是傲慢。不是。我并不以为我害过任何人。我没有时间向你们证明这一点。我也不愿提议监禁。那是继续做现在这些官差的奴隶。罚金呢,我没有钱。除非你们定的数目是我能付的。也许我付得起一明那。柏拉图在这里,克力同、克里托布洛斯、阿波罗多洛斯也在,他们让我提到三十明那,由他们担保。我提这个。

有人会说:苏格拉底,你不能离开,安静地过活吗?这正是最难让你们相信的。若我说,沉默是不服从神,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若我再说:对人而言,每天谈论美德、谈论你们听我盘问自己和别人的那些事,是最大的好事;未经审视的生活,对人来说是不值得过的——你们更不信。事情就是这样,雅典人。我不可能采取别的做法。

第三篇演说:对两种投票人(38c–42a)

苏格拉底:你们中那些投票处死我的人,以为这样可以摆脱给你们作见证的人。结果会相反。现在约束他们的是年龄。你们杀了我,比我更苛刻的人会来,他们更年轻,更叫你们难受。要以最好的方式摆脱这种查问,不是杀,是使自己尽可能好。

对那些投票释放我的人,我愿意谈刚才发生的事。我的灵异平时一有可能出错就会拦住我,哪怕小事。今天,从家里出来,到这里来,在说话中间,它都没有拦。那些被许多人当成最大恶的事,它没有反对。也许这事碰巧是一种善。死是两种情况之一。或者它像什么都不是,死者没有任何感觉;或者,如传说所说,它是一种变化,灵魂从这里迁到另一个地方。若是无感觉,像无梦的睡眠,死就是奇异的收获。把这样一个夜晚拿来,和生命里别的日夜相比,有几日几夜比它更愉快?连波斯大王也数不出多少。若死是迁往别处,那里有真正的法官,也有荷马、赫西俄德和无数先人——那迁移可真不坏。我还将在那里继续查问:谁真有智慧,谁自以为有。那里的人不再为此杀人。

对我的儿子们,我只求一件事。若他们长大后先关心钱而不是美德,或自以为是什么其实什么也不是,你们就烦他们、责备他们,像我烦你们那样。那才算公正。

分手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去活。哪一条更好,除了神,没有人知道。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申辩篇》不是一篇系统伦理学论文。它是按雅典审判程序排好的三步演说。论证的负荷落在第一篇,后两篇把同一条原则推到量刑和死亡上。

  • 两批原告必须分开:17a–24b 先拆阿里斯托芬以来的画像(自然哲人、收费智者),再进入 24b 的正式起诉。21d 的结论很窄:他的“智慧”是不把无知当成知识。政治家、诗人、工匠的分层是结怨的原因说明(23c),不是一套知识论。
  • 对美勒托斯的盘问是 *elenchos*:24d–27e 逼出两处破裂。若几乎所有人都使青年变好、只有一人败坏,驯马的类比不容它;若起诉书承认“精灵之事”,又当庭改口成无神,宗教控罪自己打自己。盘问证明起诉不融贯,不证明陪审团应当喜欢他。
  • 岗位论证把怕死写成假知识:28e–29b 用军令类比神的指派。29d:若释放以停止哲学为条件,他服从神,不服从你们。牛虻(30e)把私下的查问说成对城邦的好处。灵异(31c–d)只禁止、不命令。阿吉纽西一事与拒绝逮捕莱昂(32b–d)是两次举证:他在乎的是不义,不是死。
  • 反刑罚把荣誉当成尺度:36a 只给出本文里的票数事实——再有三十票,他会无罪。市政厅供养(36d–37a)按“我实际上配得什么”来评估。38a 把日常盘问说成对人最大的好事,并落下:未经审视的生活,对人来说不值得过。它出现在拒绝沉默的语境里,不是一句孤立的格言。
  • 死亡二分不是灵魂证明:40c–41c 给出两种可能——无梦之眠,或迁往可继续盘问的地方。两种他都不怕。42a 把哪边更好交给神。这里没有《斐多》里那些论证。

演说没有证明他在法律上无罪,也没有证明雅典民主“必然”杀死哲学家。它证明的是:按他自己承认的原则,他不能用停止查问来换活命,也不能用哀求来换判决。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柏拉图的《申辩篇》与色诺芬的同名作品语气不同。色诺芬更强调节制与虔敬,并接近“与其衰老,不如此时死”的计算。伯内特、泰勒曾主张大体可信;更多现代学者把它读成文学重构。它是最接近那场审判的哲学文本,不是庭审记录。

本文只说“三十票之差”(36a)。第欧根尼·拉尔修后来记下的票数,不是这篇演说里的数字。斯通一类政治解读强调他与克里底亚、阿尔喀比亚德斯的牵连;演说提到三十僭主和莱昂,却没有为那些学生作政治答辩。弗拉斯托斯区分两种无知,是为了防止把 21d 读成虚无。助产术的比喻不在本篇。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Apology, 17a–42a,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G. M. A. Grube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2)。
  • 权威研究:Thomas C. Brickhouse & Nicholas D. Smith, Socrates on Trial(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9)。
  • C. D. C. Reeve, Socrates in the Apology(Hackett, 1989)。
  • I. F. Stone, The Trial of Socrates(Little, Brown, 1988)。
  • Gregory Vlastos, Socrates: Ironist and Moral Philosopher(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1)。
  • 对读文本:Xenophon, Apologia Socratis;Aristophanes, Clouds。
  • SEP 词条: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ocrates";"Socratic Method"(plato.stanford.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