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克力同篇》(希腊文 Κρίτων,英文 Crito)是柏拉图早期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43a–54e。场景在狱中。苏格拉底已被判死刑,等候那艘前往德洛斯向阿波罗献祭的船回来——船在,城邦按习俗不处决人。老友克力同黎明到来,劝他逃走。这不是一份“公民应当如何守法”的手册,而是两个人在一间牢房里,把“逃走是否不义”逼到原则上去。不从《斐多》补进灵魂不朽,也不把后文的契约论倒灌进来。中文台词是对推理步骤的转写,不是格里布或王晓朝译本的替代。
克力同比苏格拉底年长,家境富裕,已备好金钱、色萨利的接待和买通看守的费用。苏格拉底七十岁。他们认识了一辈子。
第一幕:黎明、船、梦(43a–44b)
克力同:苏格拉底,你还在睡。我本来不忍叫醒你。
苏格拉底:这么早。看守已经让你进来了?
克力同:他习惯我来。苏格拉底,你一直睡得这样平静,我从前就羡慕。现在更是。我本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苏格拉底:到了这年纪,为死心烦,说不过去。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克力同:带来坏消息——也不是坏,对你也许不是。那艘船已经离开苏尼翁,今天会到,明天就会执行。
苏格拉底:我看它明天到。夜里有个女人,穿白衣,叫我的名字,说:第三天,你将到达肥沃的弗提亚。船今天不会进港。
克力同:愿你说得对。苏格拉底,现在听我一次。还来得及。
第二幕:克力同的理由(44b–46a)
克力同:若你死了,我失去的不只是朋友。许多人会以为我舍不得花钱。没有比这更可耻的名声:把朋友看得不如钱。
苏格拉底:多数人会这样想。值得在意的人不会。他们会按事情本身来看。
克力同:你看见多数人的力量了。他们能把人毁掉,也能把人救起来。你正是被他们毁掉的。
苏格拉底:他们若真有知识,能把人变聪明或变愚蠢,倒值得怕。他们两边都做不到。他们使事情随机发生。
克力同:先放下这些人。你是不是顾虑:逃走会连累朋友,告密者要钱,财产要不保,你自己还得流亡。别为这些担心。告密者不贵。你到了色萨利,那里的人会待你如宾。你留下,等于抛弃孩子。你常说应当培养他们。现在你一走了之,让他们自己碰运气。这件事整个是可耻的:审判时你可以选择流放,你没有选;现在又能救自己,你又不救。你自以为过着正义的生活,结果却像最怯懦的人那样收场。为我,为你的朋友,为你的儿子,起来。今夜必须决定。再拖就来不及。
第三幕:只跟从那个论证(46b–49a)
苏格拉底:克力同,你的热忱很可贵,若是对的。若不对,越热越好不了。我不是现在才这样:我一向只被那个在我看来最好的论证(logos)说服。我不能因为眼前的遭遇,就把从前的话扔掉。那些原则若站不住,我们放弃。若还站得住,你即使用比这更多的多数人来吓我——监禁、处死、没收财产——我也不能让步。逃不逃,不是今夜才出现的新问题。它必须用我们一向用来衡量别的行为的那把尺来量。
请按我们习惯的方式查。多数人的意见要不要理会?还是只理会那种有知识的意见?
克力同:只理会有知识的。
苏格拉底:一个练身的人,是听多数人随便怎么说,还是听医生和教练?他若听多数人,不听那个懂的人,他损坏的是那个被训练的身体。关于正义与不义、美与丑、善与恶,我们该听多数人,还是听那个懂这些事的人——如果有这么一个人?损坏的若是那个被正义养大、被不义毁掉的部分,生活还值得过吗?身体毁了,生活已差;那个更尊贵的部分毁了,生活就更不值得过。钱、名声、孩子,都得排在这个后面。要紧的不是活着,是活得好。活得好、活得美、活得正义,是同一件事。我们要查的只有一件:逃走是正义的,还是不正义的。其余那些——多数人会怎样想、我们会怎样死——让真正懂的人去说,也就是让真理去说。你预备好的金钱、色萨利的朋友、对孩子们的安排,在这件事先查清以前,都还不能算理由。
克力同:我跟你。可我不知道怎么跟。
第四幕:不得以不义还不义(49a–50a)
苏格拉底:我们从前说:决不故意做不义的事。现在有人认为,在某些处境下可以做不义的事。那个说法还在不在?
克力同:还在。
苏格拉底:做不义永远是坏的、可耻的,对做事的人自己也是如此。无论我们必须受什么,都不能使这句话翻转。再问一句,比上一句更刺耳:应当以不义还不义吗?多数人说应当。我们从前说不应当。
克力同:不应当。
苏格拉底:以恶报恶呢?
克力同:也不应当。
苏格拉底:对人做恶,与做不义,是一回事。于是既不该以不义还不义,也不该对人做恶,无论自己遭受了什么。你要看清楚。很少人会承认这句话。承认的人和不承认的人之间,没有共同的计议,他们只能互相看不起。把你的真实意见说出来,不要顺着我。你是不是仍和我一起坚持:永不做不义,永不回报不义,永不对人做恶,即使自己正在被人恶待?
克力同:我坚持。
苏格拉底:把这句话看紧。多数人会笑它。笑它的人和守它的人,没有共同的尺度。我们若放弃它,以后无论逃还是留,都只是在算计后果。我们若不放弃,逃走必须先过这一关:它是不是不义,是不是对不该伤害的人做恶。
克力同:我明白。请往下问。
苏格拉底:那么再问:人若做了正义的约定,该履行,还是该欺骗?
克力同:该履行。
苏格拉底:逃走若是对我们曾经同意过的事行骗,又对不该伤害的人做恶,我们就不能做。若逃走是正义的,我们就做。请你试着反驳。若你能反驳,我听你。
克力同:我不能反驳。请你自己说。
第五幕:法律开口(50a–52d)
苏格拉底:设想我们正要跑出去,法律和城邦走到我们面前,问:苏格拉底,你在干什么?你不是正在企图毁掉我们吗?判决一旦可以由私人取消,法律还能站得住吗?城邦还能存在吗?
若我们说:城邦冤枉了我,判决不公正。它们会说:这就是约定吗?你和我们之间,约定的是你可以报复,还是你可以先说服我们,否则就服从?你在法庭上已经说话了。陪审团没有被你说服。现在要拆掉的不是某一条不公的意见,是判决这件事本身。私人取消判决,法律就不再是法律。
它们还会说:你是我们生的。你父亲按我们的婚姻法娶你母亲。你是我们养的。我们吩咐你父亲给你音乐和体育。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仆人,不是平起平坐的一方。你不能把对父母做的事用到我们身上——更不能。对发怒的父亲尚且要劝、要忍,不可还手,何况祖国。它比父亲、母亲、所有祖先都更珍贵,在神和有见识的人面前也更可敬。对祖国和法律,在它要处死你的时候逃走,就是以毁灭回报养育。有两条路:说服它,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义;否则,做它命令的事。在战争里、在法庭上、在任何地方,都是这样。不说服,就服从。神圣的事是不向母亲、父亲、更不向祖国施暴。
克力同:我不知道说什么。
苏格拉底:它们还没说完。苏格拉底,我们给你自由。成年以后,看清了城邦的事务和法律的样子,若不满意,可以带着财产离开,去殖民地,或去任何地方。没有人拦你。谁留下,谁就在行为上与我们立约:服从我们的命令。不服从的人错在三处:他不服从生他的;他不服从养他的;他既已同意服从,就既不服从,也不来说服我们。我们并不野蛮地下令。我们让出这两种选择:说服,或服从。他两样都不做。
你,苏格拉底,比所有雅典人都更受这条约定的约束。你七十年里几乎从未出过城门,除非出征。你没有去过斯巴达,没有去过克里特,尽管你常说那里的法律好。你也没有去过别的城邦。你有孩子,在这里。在审判中,若你愿意,你可以提议流放。你当时说宁愿死,也不愿被放逐。你当时是在说大话吗?你现在要毁约。你不是被强迫、被欺骗、被要求在短时间里决定的。你有七十年可以走。你留下了。
第六幕:逃到哪里去(53a–54e)
苏格拉底:它们会继续问。你逃到邻近的城邦,底比斯或麦加拉,你会作为法律的敌人进去。那里关心自己政制的人,会斜眼看你。你将证实法官的判决:毁掉法律的人,也像是败坏青年的人。你若避开好的城邦,躲到色萨利,克力同的那些朋友会让你穿上奇装,大家听一个刚从刑场溜走的老人讲故事。然后呢?再谈美德、正义、法律与制度?那会像什么?孩子们呢?把他们带到色萨利,培养他们成为外乡人?把他们留在雅典,由朋友抚养——你活着流亡,与你死去,朋友不是一样会照顾他们吗?若有益处,那益处来自朋友,不来自你逃到色萨利。
回去吧,苏格拉底。正义、美、善,听这些,不要听孩子和活命。你若现在走,你受的是人的冤枉。你若逃走,你自己以不义回报,你伤害了你最不该伤害的:你自己、你的朋友、祖国和法律。那边,哈得斯的法律也不会好好接待你。现在受害的人是你,不是法律。你若逃走,受害的就是你自己的那一套。
克力同,我仿佛听见这些声音,像科里班特祭里的笛子,在耳朵里响,使我听不进别的话。你若要说,说吧。只要你不以为能用这些话以外的声音把我拉开。
克力同:苏格拉底,我没有可说的了。
苏格拉底:那就这样吧。就让我们这样行动,因为神在这样引路。这些话在我耳朵里的响声,不是多数人的喧哗所能盖过的。你带来的那些——钱、孩子、色萨利、名声——我听见了,它们过不了我们刚才同意的那几条。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克力同》要回答的问题很窄:这个人,在这个夜晚,逃走是不是不义。它不是在教城邦如何管理公民,也不是在颁布一条无条件的守法命令。
- 意见必须先过知识这一关:46b–48a 把教练和医生的类比用到正义上。多数人能杀他,不能因此成为尺度。要保全的是被正义养大的那一部分,不是命本身。
- 不义不可还击:49b–c 是全篇的硬核。克力同承认:即使正在被恶待,也不以不义还不义。后面一切都压在这句上。没有这句,法律的演说只是恐吓。
- 法律是被请进来的声音:50a 以后,苏格拉底不再用自己的口直接下令,他让 hoi Nomoi 说话。法律给出三条缠在一起的理由:逃走毁掉判决的效力,等于毁掉城邦;城邦如父母,而且重于父母;七十年的留居、几乎不出城、审判时拒绝流放,构成行为上的约定。约定的内容不是“盲目服从”,是“说服或服从”(51b–c, 51e–52a)。
- 色萨利被写成哲学上的失败,不只是地理上的流亡:53a–54a 指出,逃走会使他无法再谈他一直在谈的那些东西。一致性在这里是论证的一部分,不是附加的心理描写。朋友作为担保人将受的连累(44e–45a),也被收进同一条不伤害原则里:逃走不只伤害法律,也把克力同拖进不义。
- 结尾的笛子:54d 的“听不进别的声音”把论证收成一种占据听觉的必然。克力同被沉默掉,不是被一本政治手册说服。对话甚至没有告诉一个后来的读者:换一座城、换一套不允许离开也不允许当庭争辩的法律,该怎么办。那不是克力同天亮时带来的问题,本文也没有把它写成一般义务论。
不要把这篇读成已经解决了《申辩篇》里“神的命令高于城邦”的张力。那里说的是:若释放的条件是停止哲学,他不接受。这里说的是:在已经走完法律程序、他并未去说服法律改判的前提下,拆掉判决本身是不义。两篇面对的不是同一条命令。法律的独白是苏格拉底在对话里发出的声音;它是否等于他私下的全部动机,本文没有另开一层旁白来保证。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留居是否构成约定,近代契约论接过去以后才变成一般理论。霍布斯、洛克、卢梭不在这间牢房里。洛克后来用默示同意,结论却可以是:政府违约,人民可以收回服从。那是另一场论证。
《申辩篇》29d 与本篇 51b 是否冲突,是现代苏格拉底研究的一条主线。弗拉斯托斯认为只有神圣命令与城邦命令正面相撞时才可拒;越狱不是那种相撞。克劳特区分服从与同意。韦斯主张法律独白主要是给克力同的修辞,苏格拉底本人更贴近《申辩篇》里对神意的听从。文本能确定的是:克力同无法在“永不做不义”上退让,于是逃走的路被封死。
把本篇读成“任何法律都要服从”,会立刻碰到它自己没有处理的制度。对话讨论的是雅典这套允许离开、允许当庭争辩的法律。它没有讨论一个人在其中既不能说服也不能离开的政制。那不是克力同天亮时带来的问题。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Crito, 43a–54e,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G. M. A. Grube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2)。
- 权威研究:Richard Kraut, Socrates and the Stat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
- Gregory Vlastos, Socrates: Ironist and Moral Philosopher(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1)。
- Roslyn Weiss, Socrates Dissatisfied: An Analysis of Plato's Crito(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 延伸对照:Henry David Thoreau, "Civil Disobedience"(1849);Martin Luther King Jr., "Letter from Birmingham Jail"(1963)。
- SEP 词条: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lato's Crito";"Civil Disobed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