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法律篇》(希腊文 Νόμοι,英文 Laws)是柏拉图最后也是最长的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624a–969d,十二卷,篇幅超过《理想国》。苏格拉底完全缺席。发言的是一位匿名的雅典陌生人,以及克里特人克列尼亚斯、斯巴达人米吉洛斯。三人是老人,正从克诺索斯走向伊达山的宙斯圣窟。路上要立法,不是因为他们手里有一座空城的施工许可证,而是因为克列尼亚斯被委托给一座新殖民城邦起草法律——后来称作麦格诺西亚(Magnesia)。
下面按本篇自身的压力重述论证:立法究竟要人成为什么;酒与合唱怎样测验灵魂;为何“第二航程”用法律代替哲人王;夜间委员会守护的是理性,还是另一套不受审查的头。中文台词是对论证的转写,不是一份可以照抄的政制说明书,也不是 Trevor Saunders 或 Thomas Pangle 译本的替代。
第一幕:立法是为了战争,还是为了完整的人(624a–634a)
路还很长。克列尼亚斯说,克里特的法律来自宙斯,米诺斯每九年进洞窟领法。斯巴达的法律来自阿波罗。两种传统都把立法的目的说成战时的优越:培养勇气(andreia),让人能打赢。
雅典陌生人:赢只是德性里最低的一截。四主德是勇气、节制、正义、智慧。只为战争立法的城邦,和平一来就会手足无措,甚至因放纵而垮。立法真正要对准的,是完整的德性,以及公民之间的友谊(philia)。没有友谊的胜仗,只是把内战推迟到家里打。
米吉洛斯:我们斯巴达人不喝酒狂欢,正是为了不让节制垮掉。你们雅典人的酒会,常常变成互殴。
雅典陌生人:禁酒可以制造一种外表的节制:人没有被试过。没被试过的灵魂,像没上过战场的士兵。真正的问题不是克里特和斯巴达太严,是它们把一种德性当成全部,再用全部去为征服辩护。
这一开场把后文全部钉在同一块板上。板不是“如何排兵”,是“人应当被教育成什么”。后面若出现酒、合唱、土地份额、夜间集会,都要先问:它服务的是完整的德性,还是又一种打赢的技术。
第二幕:酒是放纵,还是灵魂的测验(637a–650b,666a–674c)
米吉洛斯把共饮(symposia)当成败坏。雅典陌生人把它反过来:在正确的主持下,酒是一种便宜的测验。恐惧可以在战场上练;快乐与无耻,却很难在日常里安全地练。酒把人暂时送回一种更软、更敢的状态。敢说话、敢抢话、敢失礼。若在这种状态下仍能服从秩序,节制才不是没遇见过诱惑的空壳。
克列尼亚斯:你要把老人灌醉,还说这是教育?
雅典陌生人:十八岁以前滴酒不沾——不要在已经躁动的灵魂上再浇火。三十岁以前可以尝,但禁止大醉。将近四十,才在共餐里召请狄俄尼索斯。酒是他给老年的药:把硬了的脾气重新烧软,像铁重新入炉。老人若清醒着,往往羞于开口唱歌。不唱,合唱就只剩孩子的声音。城邦不能只让孩子唱,因为孩子还不会判断什么歌是美的。
主持酒会的人必须自己清醒,年纪更长,像战场上的指挥。不服从酒会里的秩序,耻辱不小于不服从军令。酒在这里不是娱乐产业,是把灵魂重新变成可塑的材料,好让立法者——那个同一位塑形者——再按一次。把这一段抄成“四十岁必须醉酒”的市政条例,等于把测验抄成了课表。本篇要的是:节制若从未在快乐里失败过,它就还没有被认识。
第三幕:教育是给苦乐排秩序(653a–674c)
雅典陌生人:教育是使灵魂在快乐与痛苦中习得正确秩序的过程。婴儿先被有节律的摇摆安抚。人是唯一能感受节奏与和谐的动物,这种能力被说成神的赐予。合唱(choreia)因此不是课后兴趣,是把身体的动与声音的动做成同一种秩序。
城邦需要三支合唱队:儿童的、青年的、以及三十到六十岁的第三队——狄俄尼索斯的合唱。前两队在节庆里唱;第三队负责挑选什么歌可以唱。挑选不能以快感为唯一尺度。老人必须知道旋律、节奏与所模仿的性格是否匹配,否则他们的“咒语”带不动年轻人向德性。
克列尼亚斯:游戏也要立法吗?
雅典陌生人:要,而且要稳。若孩子们的游戏规则不断改,他们会长成这样一种人:不相信任何事物是稳的,因而轻蔑一切法律(797a–b)。音乐的放纵不是口味问题,是灵魂先学会了不守拍。立法者管音乐,不是因为讨厌诗人,是因为拍子先于条文进入身体。《理想国》把诗人送出城。本篇改成制度性的看管:歌还在,谁来选歌,变成政治问题。
第四幕:第二航程——法律代替哲人王(693c–701d,739c–745b)
最好的城邦仍被提起:财产、妻子、孩子共有,智慧统治。雅典陌生人立刻说,这对一般人不可能。于是有“第二航程”(deuteros plous,739c–740a)。航海比喻很硬:第一航程没有风,才划第二桨。法律是凝固的理性。普通人无法每人拥有哲人的智慧,但可以服从把智慧写下来的规则。
波斯被写成极端的君主制:上傲慢,下软弱。雅典被写成另一极端:法律失去权威,舆论与激情取代立法,自由变成无尺度。斯巴达因双王与议事会而有过制衡(691e)。麦格诺西亚要的是自由(eleutheria)与明智(phronesis)的混合,不是从两种坏里各摘一点装饰。混合不是算术。它是承认:单一原则一旦不受另一原则校正,就会把自己吃掉。
土地在这里出现,仍不是施工图。公民家庭各得一份,不可分割、不可买卖,人是保管者。动产可有,上限是最低份额的四倍。数字 5040(7 的阶乘,除 11 外能被 1 到 12 整除)被用来说明:划分行政、安排节庆、轮流任职,需要一种可被数学看清的秩序。本篇爱这个数字,是因为它让“部分与整体”可见,不是因为柏拉图在给殖民官发一份人口配额。
共餐(syssitia)从斯巴达借来,又被改掉:男性和女性都必须参加(780d–781d)。这一步常被摘成“柏拉图的妇女政策”。在论证里它不是政策清单上的一项,是把公共德性从男性军营里拖出来:若完整的德性是立法目的,把一半公民关在家中只操持私产,目的就已经先败了。谁若把 5040、份地、共餐抄成一套可执行的城邦套件,谁就把第二航程读成了第一航程的替代品说明书。第二航程的要点只有一句:在没有哲人王的地方,理性必须变成可被遵守、可被解释、可被纠正的法。
第五幕:法律的前言——说服,而不是只下命令(721c–d)
雅典陌生人:每条法律应附前言(prooemion),说明它要人成为什么。奴隶医生不解释,直接开药。自由人的医生说明病情与原理,说服病人配合。立法者应当像后一种医生。命令仍在。命令前面多出来的那段话,是把公民当成可以讲理的人,而不是只会被罚的身体。
克列尼亚斯:讲理会不会让法变软?
雅典陌生人:不讲理的法,一开始就只靠怕。怕能管住行为,管不住评价。人若在心里认为法只是强者的嗓子,他会在没人看见时立刻改口。前言不是修辞课,是承认:法若要进入灵魂的苦乐秩序,必须先被理解成对灵魂有益的东西。这比近代的“立法理由说明”早很久。早,并不自动等于现代的商谈民主。本篇的说服仍由立法者主导。主导者必须给理由,这一条已经把赤裸的命令推开了一步。
第六幕:惩罚是治疗,不是以恶报恶(854c–855a)
雅典陌生人:惩罚的目的不是报复。一个伤害了别人的人,首先伤害了自己的灵魂。法要做的是矫正他,并威慑其余的人。无法矫正的——蓄意杀父母之类——可以处死。处死的逻辑仍不是“以血还血”,是把对城邦的危害拿掉,像切除无法医的病灶。
这一转向常被后人写成功利主义刑法的先声。边沁要的是苦乐总量;本篇要的是灵魂的善。相似的是都拒绝纯粹的报复快感,不同的是尺度。把本篇读成惩罚手册,会漏掉它真正在争的东西:人是否仍被当成可被改善的灵魂。若答案永远是“不可改善”,法就只剩清除。若答案永远是“一定能改善”,法就不敢承认有些伤害已经把共同生活撕到不能缝。夜间委员会后来处理不敬神者时,会把这道裂缝再打开一次。
第七幕:夜间委员会——法律怎样保存自己(951d–952b,960b–969d)
十二卷末尾,雅典陌生人说:一件工作若找不到保存自己的办法,就不算完成。麦格诺西亚需要一个“锚”。夜间委员会(ho nyktimos syllogos)在黎明前集会,成员是最有经验的老者和被他们选中的青年,外加从外邦考察法律回来的观察者。他们讨论法的根本:诸德性是一还是多;神是否存在;灵魂是什么。第十卷的神学论证在这里变成任职资格——不是因为本篇要办神学院,是因为不敬神被看成一切故意违法的根。
米吉洛斯:这岂不是又把哲人请回来当头?
雅典陌生人:头与身体的比喻在 961c–962c 出现:没有看见目标的头,身体再强壮也会走错。委员会被说成整座城的理智。成员必须能讨论“多如何是一”:诸德性是许多名字,还是同一种善的不同面。他们还须能跟上第十卷关于灵魂与神的论证。课程在这里出现,仍不是一份博士培养方案。它要堵住一种更危险的可能:执法的人只记得条文,忘了条文所对准的那个目的。忘了目的的法,会变成最勤快的迷信。
文本没有把职权清单写完。第十卷里,委员会还与不敬神者的处置连在一起:有人被送到“劝诫所”(sōphronistērion)再听论证,而不是立刻被清除。格伦·莫罗(Glenn Morrow)读成非正式的研究与劝告中心,靠成员在其他官职里的权威起作用;另一些人读成真正的至上机关。第十二卷结尾停得突然。菲利普·欧普斯(Philip of Opus)据说整理过遗稿,《厄庇诺米斯》或为其附录。未完成不是许可我们替柏拉图把组织章程补齐。本篇能确定的只有论证压力:第二好的城邦仍需要一种能理解“法为何是法”的理智;这种理智若不受法律自身约束,第二航程就会滑回不受审查的人治。压力停在这里。任命表并不存在。
第八幕:第十卷——灵魂先于物质(894b–907d)
无神论、诸神不关心人事、诸神可被贿赂,被写成三种危险。第一种抽掉尺度;第二种让尺度不进入人事;第三种让尺度可以被牺牲收买。三种都能把前言变成空话:既然神不在或神可买,人为什么还要被一段说理打动?
雅典陌生人的论证从运动开始。物体被推才动。灵魂(psyche)是能自我运动的运动者,因此必须先于被推动的东西。宇宙的运动不能无穷后退,第一因是灵魂。宇宙有序,说明这灵魂是理性的,不是狂乱的。与亚里士多德的“不动之动者”相比:这里的第一因自己在动;那里的第一因只作为目的被欲求,自身不动。差别会被中世纪反复征用。
就本篇而言,神学不是附录。它要堵住一种说法:人可以在夜里否认尺度,白天再假装守法。对不敬神者的惩罚条款,后来成为波普尔攻击柏拉图的主要证据之一。条款属于接受史的火药。论证本身仍是:没有一种比公民意见更高的尺度,法律的前言只是更长的命令。尺度若只是意见,酒会里被测验的节制、合唱里被挑选的美、第二航程里被凝固的理性,都会在下一场舆论里改写。第十卷把这场改写提前叫停。叫停的代价,接受史会来算。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法律篇》没有交出一份可实施的殖民地宪法,也没有训练夜间委员会的课程表。它真正做完的工作,是把“法是什么”从克里特—斯巴达的战争目的里拖出来,放到灵魂的苦乐秩序上,再承认哲人王缺席之后必须用成文的理性去补。
- 勇气不是完整的德性:只为打赢立法,和平会把城邦掏空。友谊与节制是立法的内部目标,不是装饰。
- 酒与合唱是道德心理学,不是酒政:醉把灵魂变软,以便再被塑形;第三合唱队负责判断什么是美的。测验被抄成条例,论证就死了。
- 第二航程是承认失败之后的理性:法律代替当场的智慧,混合政体防止单一原则发疯。5040 与份地是秩序可见的手段,不是人口工程的配方。
- 前言把公民当成可被说服的人:命令仍在,但必须给理由。这是对赤裸强制的限制,不是现代议会程序。
- 夜间委员会是未写完的头:城邦需要理解自身目的的理智。这理智与法律的关系,文本没有收束。谁把它写成哲人王复辟或写成无害的读书会,都是在替第十二卷结尾补句子。
读完若只带走“柏拉图给 Magnesia 设计了一套制度”,就把酒会、前言与第二航程读成了行政示意图。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苏格拉底的缺席常被读成:实际政治的妥协不再允许那个无法妥协的问答者出场。雅典陌生人较少反讽,更直接给出主张,因此有人把他直接等同于晚年柏拉图。《法律篇》与《理想国》是延续、修正还是撤退,主流多说互补:一个问正义对灵魂是否有益,一个问没有哲人王时理性如何变成法。卡尔·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第一卷把不敬神条款、审查音乐、夜间委员会读成极权证据。克里斯托弗·博比尼奇(Christopher Bobonich)则论证:晚期柏拉图承认普通公民也可以被说服、被教育,不再把他们写成只能听神话的材料。这些争执属于接受史。本篇在第一卷给自己设下的负担,是证明立法必须对准完整的德性,而不是对准下一次战争。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Laws, 624a–969d,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Trevor Saunders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2003)。
- Trevor J. Saunders, Plato's Penal Code(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 Glenn Morrow, Plato's Cretan City: A Historical Interpretation of the Law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0)。
- Christopher Bobonich, Plato's Utopia Recast: His Later Ethics and Politic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 Karl Popper, 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Vol. 1(1945),第六、七章。
- Malcolm Schofield, Plato: Political Philosoph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论《法律篇》的晚期政制。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lato's Laws";"Plato's Political Philoso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