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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哲学古代约 15 分钟阅读

政治家篇

Statesman

对话者

爱利亚陌生人小苏格拉底
交互式阅读
政治家统治术编织法律辩证法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政治家篇》(希腊文 Πολιτικός,英文 Statesman)是柏拉图晚期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257a–311c。戏剧时间紧接《智者篇》,同一天。主导者仍是爱利亚陌生人;年轻的泰阿泰德退到一旁,换上同样年轻的「小苏格拉底」(Socrates the Younger,学园成员,历史上确有其人)作答。

下面按本篇自身的压力重述:牧者定义如何走错;神的时代与人的时代如何把政治家从神的代理人里拖出来;编织如何成为范例;两种测量术如何把「适度」变成技艺的条件;政治家与智者、与将军、与法官如何被分开。中文台词是对论证的转写,不是一份可以照抄的政制说明书,也不是 Skemp 或 Rowe 译本的替代。

第一幕:牧者定义走错(257a–268d)

苏格拉底:塞奥多洛斯,你昨天把智者交给我们。按你的算法,政治家和哲学家还欠着。请这位客人继续。今天换年轻人来答——泰阿泰德累了,让小苏格拉底顶上。

陌生人:三个名称,三类人。智者我们已经围过。政治家同样难捉。他有一种知识。知识先分成认知的与实践的。政治家的知识发令,不只是计算。发令里,有人传达别人的命令,有人自己是原因。国王属于后者。照管的对象若是有生命的,就落到牧养。于是我们几乎要说:政治家是人群的牧者。

小苏格拉底:听起来已经完成了。

陌生人:还没有。同一群人,医生也照管,教练也照管,粮商、面包师也照管。他们都会说:没有我,牧者牧不成。牧羊人几乎兼任屠夫、奶工、接生者;人群的「牧者」却把这些活计分给了别人,自己只剩一个空头衔。若「照管人群」就能当定义,政治家会拥挤得站不住。第一网太宽。宽,不是因为我们懒,是因为我们把一种神才配得上的形象,套到了人身上。二分法在这里没有失败成笑话:它成功地把错误暴露出来。错误被看见,才有下一刀。

第二幕:神的牧者,人的政治家(268d–274e)

陌生人:所以要讲一个故事。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把走错的那一步标出来。宇宙有时被神握住舵,有时被松开。神握住的时候,叫克罗诺斯的时代:大地自己长出食物,人从土里出生,不必城邦,也不必政治家。神松开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个宙斯的时代。世界还记得一点秩序,却在衰退。人必须自己照料自己。衣服、房屋、火,以及彼此之间的统治,都是这个时代才需要的。

小苏格拉底:那牧者是谁?

陌生人:神才是真正的牧者。克罗诺斯的时代里,人甚至逆向生长,从老到幼,最后化回土里;没有婚姻,没有政制,因为照料来自上面。舵一松,宇宙自己倒着转回来,疾病与遗忘开始出现。人必须发明技艺:火、农、衣,以及彼此发令。我们先前抓住的,是神的形象,不是人的政治家。人的政治家出现在神已经松手之后。他没有神那种完整的照料,只有一种有限的知识,在生成变化的事物里寻找时机。神话若只当装饰,后面的编织会变成手工课。神话要做的只有这一件事:把政治家从「人群的神」里拖出来,放到人必须自己织网的时代。

小苏格拉底:那我们岂不是该把「牧养」这个词扔掉?

陌生人:扔掉的是神的那种牧养。照料还在。差别在于:神的照料不需要编织相反的性格;人的照料必须。后面若再把政治家写成牧羊人,就是故意退回第一网。

第三幕:用编织当范例(277a–283b)

陌生人:定义还是一团未洗的羊毛。要看清一种难的技艺,先找一个小的、可见的范例(paradeigma)。我选编织。不是全部编织,羊毛制衣就够。

小苏格拉底:编织和政治家有什么相同?

陌生人:相同的不是材料,是结构。先把相邻的技艺砍开。梳毛、纺线、整经、浆洗,都为织服务,却不是织。防护性的技艺做毡、做皮;装饰性的技艺刺绣。织本身是把经线与纬线交织(symplokē)。经线更紧、更直,要先被拉紧;纬线更软、更密,要被来回穿过。织工不亲自放羊,也不一定亲自染色。他指挥这些辅助工序,完成那一块布。政治家也应当这样被看见:不是亲自打仗的人,不是亲自判案的人,不是亲自演说的人,而是让这些辅助各归其位的人。

小苏格拉底:那我们何必绕这么远?直接说「交织经纬」不就完了?

陌生人:若目的只是得到编织的名称,是绕远了。目的若是练习如何把一种技艺从它的邻居里切开,这段路就不是废路。智者躲在「显得」里;政治家的邻居是将军、法官、修辞家,外形都像在照料城邦。范例先在亮处练刀,刀才能拿到暗处去。小苏格拉底,你昨天若跟泰阿泰德一起猎智者,就会记得:相邻最危险。今天的相邻换成了辅助者。不把辅助者切开,织工会消失在纺线的人堆里。

第四幕:两种测量,以及「适度」(283c–287b)

陌生人:还要挡住另一种指责:我们是不是说得太长?长与短,不能只跟另一段话比。测量(metretikē)其实有两种。一种只把事物彼此比较:更大、更小、更多、更少。另一种对照「适度」(to metrion):过了还是欠了,恰当还是不恰当,是否赶上时机(kairos)。

小苏格拉底:第一种不是已经够了吗?大就是比小大。

陌生人:若只有这一种,一切技艺都会死。织工不是织得越长越好,也不是越短越好。医术、政治术同样。它们看守的是过分与不足。善与恶的首要差别,就在是否碰到适度。恰当(to prepon)、时机、应当——这些词指向的不是另一根可以再量一次的棍子,是作品相对其目的是否刚好。我们在《智者篇》里曾强迫「非存在」在某种意义上存在,否则假话无法被说。现在必须同样强迫:较大与较小不仅相对于彼此,也相对于适度的生成。否则政治家与织工一起消失——因为他们的作品不能再被说成好或坏,只能被说成更多或更少。

小苏格拉底:所以这段关于编织的话,要用第二种尺子来量。

陌生人:对。对话的目的不只是交出一个名称。它要训练看清结合与分离的能力。若这段话让我们把「适度」从数量比较里救出来,它就没有过长。把本篇抄成「论证应当写多长」的写作手册,等于又退回第一种尺子。政治家若只会数票、数兵、数粮,而不问这些数目对这块布是过还是欠,他已经不是织工,是记账的辅助者。

第五幕:政治家不是智者,法律不是第一航程(287b–303d)

陌生人:回到城邦。先把工具、器皿、车辆、防卫、玩物、养分这些「辅助原因」从真正的政治术里分开。再把传令官、祭司、书记这些服役者分开。剩下最像政治家的,是一群善于争论、善于显得在统治的人。

小苏格拉底:那不就是昨天的智者?

陌生人:相邻,所以危险。智者制作关于一切的幻象,在私下的短问里显得有知识。他可以显得像政治家,正如他可以显得像教师、像辩手。政治家若存在,他拥有的是关于时机与适度的知识(epistēmē),不是影像。

将军提供安全,法官处理争端,修辞家提供说服——他们是经纬旁边的辅助,不是织工。把辅助当成织工,城邦就会被其中一种嗓子牵走。智者愿意当任何一种嗓子。政治家必须听见所有嗓子,却不把任何一种当成整块布。

政体的数目在这里出现,仍不是一份宪法目录。按人数可以分成一人、少数人、多数人;按是否守成文的法,再各剖为二。六种都是模仿。真正的政治家是第七种:他凭知识统治,法律不是他的主人。

这一句最容易被抄成「有知识的人可以任意立法」。本篇立刻把风收住:这样的人几乎不出现。医生若在场,会按眼前的身体用药,不必死守昨天写下的方子;医生若离开,留下的文字才变成必须遵守的法。船长在风暴里若死守一张无风时写下的航线,船会沉。

法是第二航程(deuteros plous)——帆没有风,才用桨。桨不是坏东西。把桨说成第一航程,是另一种智术:用普遍条款假装已经拥有关于每个时机的知识。

小苏格拉底:那我们岂不是在贬低法律?

陌生人:贬低的是把法律当成知识本身。没有那种知识的人,必须守法——否则每个人都会声称自己是第七种。智者最擅长这种声称。他不需要真的量过适度,只需要让人相信他量过。

政治家与智者的差别,不在谁更能下命令,在谁真正量过。量过的人极少。所以城邦日常看见的,几乎都是模仿。模仿可以较好或较坏,仍不是范例本身。较好的模仿守法;较坏的模仿既无知识也不守法。守法仍是桨,不是帆。

第六幕:经线与纬线(303d–311c)

陌生人:最后才碰上布本身。城邦里有两种相反的性格。一种勇(andreia):快、硬、敢动手。一种节制(sōphrosynē):慢、软、肯停住。两种都是德性的碎片。全是勇,城邦会把自己打到破裂;全是节制,城邦会在该动时不动,直到被别人动掉。

小苏格拉底:政治家怎样织?

陌生人:先用教育把两端过硬的线去掉——不是去掉勇气,是去掉蛮;不是去掉节制,是去掉瘫。神性的纽带是真实意见:让勇的人承认节制也是美的,让节制的人承认勇也是美的。然后才是人事的纽带:共同生活、共同任职,必要时用婚姻把经纬交在同一块布上。织的结果不是一种性格吃掉另一种,是一块既不容易撕开、也不容易皱成一团的织物。神的牧者不必织,因为神的时代没有这两种相反的线。人的政治家必须织,因为他没有神的那种单一照料。

小苏格拉底:若只剩一种性格呢?

陌生人:只剩勇,布会硬到自己裂开;只剩节制,布会软到承不住风。智者会向其中一边出售「你们才是整块布」的影像。政治家的工作恰好相反:他不许任何一边把自己说成全体。

这一步常被后人摘成婚配方案。论证里它不是人口工程。它是适度在性格上的应用:过与不及都要被量过,才能进同一块布。谁若把经纬抄成可执行的族谱,谁就把范例又当成了说明书。本篇能交出的只有结构:政治家的知识是编织的知识;编织对照的是适度;智者出售的是这种知识的影像。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政治家篇》没有交出一份政制施工图,也没有训练如何「治理」。它真正做完的工作更窄。

  • 第一网必须作废:人群的牧者是神的形象。人的政治家出现在神松手之后。走错不是对话失败,是辩证法把自己的刀收回来再砍。
  • 编织是范例,不是手工业课:经纬结构用来切开政治家与其邻居。将军、法官、修辞家是辅助。织工是整合者。
  • 两种测量术把「适度」救出数量:没有对照 to metrion 的测量,技艺不能被说成好或坏。政治术若只会加减,它已经死了。
  • 政治家与智者相邻:一个拥有关于时机的知识,一个制作这种知识的幻象。法律是第二航程,不是知识的完成,也不是可以随便丢掉的桨。
  • 经纬是性格,不是族谱:勇与节制必须被织在一起。过与不及都是同一块布的威胁。

对话停在织物上。《哲学家篇》被点名,却没有写完。那是下一场猎取,不是本篇可以提前支取的结论。

本篇与《智者篇》共用同一天、同一位陌生人、同一种切开与结合;差别在猎物。智者制作影像;政治家若存在,则编织性格。两者相邻,所以必须被分开。分开之后,法律仍只是桨。谁若把桨的使用说明书当成这篇对话的结论,谁就又把第二种测量退回了第一种。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宇宙循环神话该不该「认真对待」,弗拉斯托斯倾向把它读成权宜的修辞;罗威认为神话与正文咬合,承担真正的哲学工作。米勒把整篇读成一场哲学教育:小苏格拉底被带着走错、再走回,读者同样被带着练习。本篇在戏剧内部把神话当成校正第一定义的工具,并不替现代人决定它是宇宙论还是寓言。神话完成它的工作,就是让「牧者」这个词不能再未经检查地用在人身上。

《理想国》的哲人王可以凌驾法律;本篇把这种统治写成第七种,并立刻说它几乎不出现。安娜斯等人视为政治理想的现实化。现实化不是把本篇读成《法律篇》的草稿说明书。《法律篇》自己要走第二航程里的制度设计;本篇停在「为何必须有第二航程」。

「编织」在《智者篇》里首先是通种与陈述的结合。本篇把它从存在的语法转成性格的织物。两条编织共用一个词,对象不同。把本篇读成治理手册,或读成优生学手册,都是把范例里的一步当成全部结论。

梅丽莎·莱恩强调方法与政治在本篇里互相说明:过长的二分不是跑题,是在演示政治家自己也必须拥有的那种切开与结合。奥克肖特后来区分技术性知识与实践性知识,那是二十世纪的再占用,不是小苏格拉底在当场提出的概念。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里接过「谁统治」与「是否为了被统治者」,并把第七种放下,转而问没有真政治家时什么模仿最可忍受。那是下一本书的问题。本篇停在织物被织起的那一刻。

延伸阅读

柏拉图原典

  • Plato, Statesman, trans. C.J. Rowe, in John M. Cooper (ed.), Plato: Complete Works, Hackett, 1997. Stephanus 页码:257a–311c.
  • Plato, Statesman, trans. J.B. Skemp, Routledge, 1952.(含详细注释)

现代研究

  • Christopher Rowe, Plato: Statesman, introduction and translation, Aris & Phillips, 1995.
  • Julia Annas & Robin Waterfield (eds.), Plato: Statesma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 Mitchell Miller, The Philosopher in Plato's Statesman, Martinus Nijhoff, 1980.
  • Melissa Lane, Method and Politics in Plato's Statesma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网络资源

  • Eric Brown, "Plato's Ethics and Politics in The Republic,"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2017(含对《政治家篇》的比较讨论).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plato-ethics-poli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