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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古代约 15 分钟阅读

会饮篇

Symposium

对话者

苏格拉底阿里斯托芬阿伽松斐德罗鲍萨尼亚厄律克西马科斯阿尔基比亚德
交互式阅读
爱美柏拉图式恋爱狄奥提玛厄洛斯理型论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会饮篇》(希腊文 Συμπόσιον,英文 Symposium)约作于公元前 385–370 年,戏剧时间落在前 416 年阿伽松首次夺冠的庆功宴上。叙事是回忆的回忆:阿波罗多洛斯对一位朋友说,他自己也不是当天在场的人,全是从阿里斯托德摩斯那里听来的;宴席上苏格拉底又转述狄奥提玛。关于爱的最高句子,从狄奥提玛到苏格拉底、到阿里斯托德摩斯、到阿波罗多洛斯,才到听他说话的人。下面按宴席上的发言顺序重走论证。这不是恋爱指南,也不把后世所谓“柏拉图式爱情”倒灌进前四世纪的房间。它问的是:厄洛斯是神还是中间者,爱是复原失去的一半,还是在美之中生育、并沿着阶梯看见美本身。中文台词是对推理步骤的转写,不是尼哈马斯或王晓朝译本的替代。

第一幕:迟到、规矩与前三篇颂词(172a–188e)

阿里斯托德摩斯遇见苏格拉底,已经洗过澡、穿了鞋——这人平时赤脚。苏格拉底说去阿伽松家,拉他一道,也不管他没被邀请。走到半路,苏格拉底落在后面,站在邻家门廊里出神。阿里斯托德摩斯先进去。阿伽松让人去叫,被拦住:随他去,这种时候他会自己来。开席之后苏格拉底才到,阿伽松要他挨着自己坐,好沾一点他在门廊里找到的智慧。苏格拉底说,若智慧能像水那样从一只杯子流到另一只,就好了。他坐下来。斐德罗常抱怨:别的神都有颂词,爱神没有。厄律克西马科斯把这个抱怨变成今晚的规矩:不狂饮,轮流赞颂爱神。苏格拉底说自己只懂爱欲这一件事,同意。斐德罗先说:厄洛斯是最古老的神,赫西俄德和巴门尼德都没有给他父母。爱给人羞耻和荣誉感,一个人宁可死,也不愿在所爱者面前丢脸。阿尔克提斯替阿德墨托斯去死,神把她从哈得斯送回;奥菲斯只敢活着下去,神给他一个幻影,不是那个人。阿喀琉斯为帕特罗克洛斯去死,被送上幸福岛。一支由相爱的人组成的军队几乎不可战胜,因为临阵丢脸比死更不可接受。

鲍萨尼亚立刻改口:爱神有两位,因为阿芙洛狄忒有两位。属民的那位是宙斯与狄俄涅的女儿,她的爱盯着身体,不分男女,也不管对方的灵魂。属天的那位没有母亲,从乌拉诺斯来,她的爱对着已经开始长出胡须、开始有理智的男性,以美德为交换。雅典的风俗看起来矛盾:既鼓励追求,又允许被爱者抵抗。解开它的钥匙是:若爱者以对方的变好为目的,被爱者以自己的变好为交换,这爱就是美的;若只为身体,无论哪一边都可耻。

阿里斯托芬打起嗝来,医生厄律克西马科斯接过第三篇。他说爱不限于人。身体里的冷热干湿要被医学调和,高音低音要被音乐调和,季节要被天文调和。赫拉克利特说的“分歧中的和谐”,说的就是这种配对。放纵的爱使身体冲突,节制的爱使身体复原。对神的事也一样:占卜是人与神之间的爱之技艺。他让阿里斯托芬捂着气、再打喷嚏,把喜剧诗人的身体也写成一篇医学案例。

第二幕:球形人(189c–193e)

阿里斯托芬:人原先不是现在这副样子。太古的人是圆的,四手四脚,两张脸,能向前也能向后,滚起来像翻跟斗。有三种:男男,来自太阳;女女,来自大地;男女,来自月亮。他们力气太大,要去撞天,像厄菲阿尔忒斯和俄托斯那样。宙斯把他们劈成两半,好让人数加倍、力气减半,阿波罗把伤口在腹上缝起来——脐就是那次手术的疤。每人只剩一半,终身寻找自己的那一块信物(sumbolon)。找到了,就抱在一起,连吃都忘,只想长回原来的整。赫淮斯托斯若站在旁边问:你们是不是愿意被焊成一个,死也死在一起?没有人会拒绝。男寻男、女寻女、男女相寻,都从同一种切割里来。若我们再不敬神,还可能被劈第二次,变成浅浮雕那样侧着走。爱就是愈合被切开的自然,让两半合成一个人。我们赞美神,是因为他把我们切开之后,仍给我们一条回去的路。

他的神话把爱说成向后的复原:所缺的是曾经有过的整。后面狄奥提玛会把“缺乏”拧成向上的动力。此刻宴席上,这是最完整的一幅图像,也是最容易被记住的一幅。

第三幕:阿伽松与那一次反诘(194e–201c)

阿伽松:厄洛斯是最年轻的神,只在鲜花和年轻人中间走,不踩硬的东西。他不走老路,专走柔软的心灵。他正义:从不强迫,也从不被强迫。他节制:欲望管不住别的欲望,爱却管得住。他勇敢:连阿瑞斯都服他。他智慧:诗人和工匠的技艺都是他教的。前人把爱神说老了,是把受爱者的遭遇安到爱神头上。爱神自己最美,也是美的原因。我昨天的悲剧比不过他这一出。

苏格拉底:我本来以为颂词是先说出对象是什么,再说出它有什么。原来你们的规矩是把最美的句子往对象上堆,不管真不真。让我问几句。爱是对某物的爱吗?

阿伽松:是。

苏格拉底:人欲求的,是他没有的。有了,就不再欲求。爱若爱美,爱就还没有美。没有美的,称不上美。善与美你也承认是一起的。于是爱也还没有善。你刚才把爱神说成最美、最有德,是把被爱的东西说成了爱者。

阿伽松:我没法跟你辩,苏格拉底。就算我承认,也就是承认。

第四幕:狄奥提玛:中间者、生育、阶梯(201d–212c)

苏格拉底:这些我是从曼提尼亚的狄奥提玛那里学来的。她先像我刚才问阿伽松那样问我。爱不是神,也不是凡。他是精灵(daimon),在神与人之间传信。他是丰饶之神波罗斯和贫乏之神珀尼亚在阿芙洛狄忒生日那天所生,所以一辈子又穷又猎,既不智慧也不无知,夹在中间——哲学这个词,爱智,说的就是这种夹缝。神已经有智慧,不必爱智;无知者也不爱智,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缺。

人所爱的,其实是在善的东西里永远拥有它。为了不朽,身体在美里面生育孩子;灵魂在美里面生育话语、法律、技艺。荷马、赫西俄德留下诗,莱库古给斯巴达留下法律,梭伦给雅典留下法律——这些是灵魂的孩子,比血脉的孩子更不朽。凡可朽者的保存,都是留下另一个新的自己。爱的功业不是找到另一半,是在美之中生育(tokos en kalōi)。

上升要按台阶(epanabasmoi),像秘仪那样,有小的、有大的。先爱一个美的身体,在那里生育美的话语。再看出凡美的身体都分享同一个美,于是爱所有美的身体,不再做某一个的奴仆,从一走向多。再看出灵魂的美高于身体,即使一张不太美的脸,只要灵魂正,也该爱,好在那里生育使年轻人变好的话语。再爱美的操持与法律,看见它们彼此是亲的。再爱各种知识的美,不再做某一种学问的奴仆。最后,突然(exaiphnēs)看见美本身: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在这张脸上美、在那张脸上丑,不在这里美、在那里丑,也不表现为一张脸、一双手、或某一种道理。它自己是自己,永远单一。到了那里,人才不是影像的影像,才生育真的美德,才值得被神爱。她说,若人的生活有哪里值得过,就是这里。

阿伽松:若这是爱神的真面目,我那篇颂词只是给一个最美的名字戴了花。

第五幕:阿尔基比亚德(212c–223d)

阿里斯托芬还想对苏格拉底的转述说一句——球形人那一套刚刚被“在美之中生育”拧了方向。门被砸开。阿尔基比亚德醉着进来,头上是常春藤和紫罗兰。他本要给阿伽松戴冠,看见苏格拉底,就把一部分花转到这个人的头上。他说:今晚不颂爱神,颂这个人。球形人没有得到当场答辩。答辩被一个不肯上完阶梯的人打断,本身已经是答辩。

阿尔基比亚德:苏格拉底像那些西勒诺斯小像,外面是丑萨堤尔,打开来,里面是神的像。他又像马尔叙亚斯,不用笛子,用话就能让人出神。别人的演说我不至于这样。伯里克利我听过,好演说家我听过,心里仍能保持原状。他的话让我承认:我过的那种生活,不值得过。我感到羞耻——只对他。我试过用身体留他。我请他吃饭,把仆人打发走,躺到他的披风下面。他睡在那里,像父亲睡在儿子旁边。第二天我没有比起来时更聪明,只更知道自己赢不了。波提代亚那年冬天,别人裹着毡,他赤脚走在冰上。德利翁撤退,拉凯斯自己说不如他镇静:他边走边看,朋友和敌人都看得清楚,所以没有人敢碰他。他对美的身体、金钱、名声都不动。城邦给他的位置,他也不按我们的规矩来用。你们颂爱神,他才是爱神在人这边的样子:外表可笑,内里那些像,才值得跪下去看。可我仍不能按他要的那种爱来活。听他说话时我同意;离开他,我又去讨好人群。所以我逃,又回来,又恨自己。他今天坐在阿伽松旁边,是同一出戏:他总是装成被爱者,骨子里是那个谁也抓不住的爱者。

后来又有人闯进来,宴席散成几摊。阿里斯托芬、阿伽松、苏格拉底还在。苏格拉底逼他们同意:同一人可以既会写悲剧也会写喜剧。那两个人先睡着。苏格拉底把他们安顿好,天亮去吕刻翁。阿里斯托德摩斯说,他像平常一样过那一天。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会饮篇》用七张嘴把爱说成七种东西,最后让醉酒的政治家把理论按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它真正守住的,不是“应当如何恋爱”,是爱作为缺乏、作为中间、作为上升。外层的转述距离不是装饰:读者拿到的“美本身”,已经过阿波罗多洛斯、阿里斯托德摩斯、苏格拉底、狄奥提玛四道嘴。最高的知识被写成间接的,和 210e 那一次“突然看见”形成对照——看见是瞬间,传到我们这里却要绕路。

  • 前三篇把爱放进城邦、法律和自然:斐德罗给荣誉,鲍萨尼亚给天上/属民的双名,厄律克西马科斯给医学与音乐的调和。它们都是颂词,还没有把爱的所是逼出来。阿里斯托芬的嗝把医生提前,是喜剧插入哲学的那一刀。
  • 球形人把缺乏说成复原:189c–193e 解释了爱的强度和爱的几种对象,也把爱钉在“曾经的整”上。苏格拉底并不嘲笑这个神话。他后面把缺乏留下,把方向拧转:所缺的不是另一半身体,是永远拥有善。
  • 阿伽松被反诘,是狄奥提玛的预演:199c–201c 先把爱从“最美的神”降成“还没有美的欲求”。没有这一步,中间者站不起来。狄奥提玛把爱写成 daimon、写成波罗斯与珀尼亚的孩子,再写成在美之中生育,再写成六级台阶。212a 的美本身,是理型在爱欲语境里最完整的一次出场。
  • 阿尔基比亚德不是附录:215a 以后,抽象的阶梯有了一个不肯上完的人。他认出西勒诺斯里面的神,却不能放弃名声与身体那一层。羞耻在他这里是真的,转化没有完成。波提代亚的冰、德利翁的撤退,证明这个人的身体已经按阶梯在过;阿尔基比亚德能看见,不能跟着过。历史上这个人后来毁了一半雅典;柏拉图让他来颂苏格拉底,是把理论的代价写成一个走不出阶梯的灵魂。开场苏格拉底在门廊里出神、迟到,收场他又把悲剧与喜剧说到天亮——两端都是同一种出神,中间被醉酒的闯入打断。哲学没有把宴席变成秘仪,天亮去吕刻翁,把事情放回日常。

不要把这篇读成禁欲手册。台阶的第一级就是一个美的身体。也不要把“柏拉图式爱情”这个后世词当成正文给出的定义。对话自己的结论更窄:爱是中间者的事业,最高的对象是美本身,而一个具体的人可以既看见那条路,又拒绝走完。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狄奥提玛有没有其人,无法证实。多数学者把她读成柏拉图的虚构:让苏格拉底当学生,并且当一个女人的学生。这是戏剧安排,不是传记发现。

阿里斯托芬曾在《云》里挖苦苏格拉底。让他在这里讲最动人的神话,是致敬还是反讽,没有盖章。多数解读仍把它当作一种较低、但认真的爱之理论:向后的整,对向上的美。

菲奇诺 1484 年译注《会饮篇》,铸出拉丁语 amor platonicus。这个词经近代英语的流行,窄成“没有性的恋爱”。原文的 eros 是强烈的向上渴望,包含身体这一级,并不等于清心寡欲的友谊。把阶梯的起点当成敌人,恰恰丢掉了这篇里最有力的那一段:美是从一张脸上开始的。玛莎·努斯鲍姆批评阶梯把具体的人写成通往理型的跳板,使人际之爱只剩工具价值。那是道德哲学对这篇的后审,不是阿尔基比亚德当场提出的反例。他已经用自己的失败把那条指控演了一遍:他爱的是这个人,而这个人的爱指向更高处——他不能接受,又不能忘记。普罗提诺后来把“美本身”接到太一,上升变成灵魂回归。那是新柏拉图主义的旅程,不是宴席上狄奥提玛说完就停的那六级台阶。

延伸阅读

柏拉图原典

  • Plato, Symposium, trans. Alexander Nehamas & Paul Woodruff, in John M. Cooper (ed.), Plato: Complete Works, Hackett, 1997. Stephanus 页码:172a–223d.
  • Plato, Symposium, trans. Robin Waterfield, Oxford World's Class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含丰富注释)

现代研究

  • Martha C. Nussbaum, The Fragility of Goodnes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第5–7章对《会饮篇》有深入分析。
  • Martha C. Nussbaum, Love's Knowledg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 A.W. Price, Love and Friendship in Plato and Aristotl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 C.D.C. Reeve, "Plato on Eros and Friendship," in The Oxford Handbook of Plato,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网络资源

  • Frisbee C.C. Sheffield, "Plato's Symposium,"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2006.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plato-symposi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