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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哲学古代约 15 分钟阅读

理想国

The Republic

对话者

苏格拉底格劳孔阿德曼托斯色拉叙马霍斯玻勒马科斯克法洛斯
交互式阅读
正义理想国哲人王洞穴比喻灵魂三分理型论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理想国》(希腊文 Πολιτεία,英文 Republic)是柏拉图中期最长的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327a–621d。它以“正义是什么、正义的人是否更幸福”开场,用城邦作大写的字母去读灵魂,再用太阳、分线、洞穴去说明那种读法所要求的认识。下面按本篇自身的压力重述这条论证,不把它写成一套可执行的政制,也不写成哲人王的任职指南。城邦是为了让正义被看见;洞穴是为了让“看见”本身被检查。中文台词是对论证的转写,不是格里布或沃特菲尔德译本的替代。

第一幕:三个定义,一次无结论(327a–354c)

对话在比雷埃夫斯的克法洛斯家里。老人说,有钱的好处是可以还债、对神对人都不撒谎。苏格拉底问:若朋友疯了,来讨他寄放的武器,还给他,算正义吗?克法洛斯把话头交给儿子,自己去献祭。

玻勒马科斯:正义是把每人应得的给他。诗人说,朋友得利,敌人得害。

苏格拉底:你可能认错朋友。好人有时无益,敌人有时正派。伤害任何人,是使他在德性上更坏。正义是人的德性。正义的人不会靠伤害来工作。

色拉叙马霍斯插进来,要收费才说。他说:正义是强者的利益。每个城邦的统治者立法,都为自己的利益立法,还把这叫正义。不正义的人比正义的人过得好。牧羊人喂羊,不是为了羊,是为了主人的宴席。所谓正义,是给别人的好;不正义才是给自己的好。

苏格拉底:统治者也会出错。若法律其实不利于他,服从法律就不是为强者的利益服务。真正的技艺——医、舵——对准的是对象的好处,不是师傅的好处。牧羊若只为把羊养肥了卖掉,那已经不是牧羊的技艺,是赚钱的技艺混了进来。你把两种技艺叠在同一双手上,再把叠上去的那一层叫作“强者的利益”。第一卷停在这里:技艺的内在目的,还挡得住色拉叙马霍斯的冷笑,却挡不住下一卷那种更干净的思想实验。

第一卷停在 aporia。苏格拉底用灵魂的功能说:活是灵魂的工作,正义是它的德性,所以正义的生活更好。色拉叙马霍斯被问得不耐烦,却没有被说服。压力还没有真正开始。真正的压力在第二卷:格劳孔把不正义说成人人心里想要、只是不敢要的东西。

第二幕:格劳孔把正义逼到无报酬(357a–367e)

格劳孔:东西分三类。一类自身就好,如快乐。一类自身好,后果也好,如健康。一类自身辛苦,只因后果才做,如医治、赚钱。你把正义放在第二类。多数人把它放在第三类:谁爱它本身?

再听这个故事。吕底亚人古格斯的祖先进了裂缝,从死巨人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戒指向里一转,人就看不见。若有两枚这样的戒指,一枚给正义的人,一枚给不正义的人,他们的行为会分开吗?不会。人人会去拿他想拿的。法律是弱者的契约,用来挡住我们真正想做的。正义是表面,不正义才是本性。

把两个人做到极端。一个极端不义,却享有正义的名声,能欺骗神与人。一个极端正义,却背上不义的名声,被鞭打、被拷问、被刺穿处死。你还说正义的人更幸福吗?不要用名声来救他。把名声全部给另一边。若正义本身是好的,它必须在剥光之后仍能被选择。

阿德曼托斯:诗人和父亲们劝人正义,举的都是好名声、好姻缘、神给的报酬。他们等于承认:值得要的是报酬,不是正义。更糟的是,他们还说神可以被牺牲收买。若不义能献上更丰的祭,神也会站到不义那边。年轻人听完,只会学会一件事:显得正义,暗中不义。若你只能用报酬来为正义辩护,你已经站到多数人那边去了。

苏格拉底接受这个条件。他必须证明:正义对灵魂本身有益,哪怕城邦惩罚它、诗人不称赞它、神也不发奖。为了看清这个小东西,他建议先看大的。字小了看不清,先看同一字母写在更大的板上。城邦是那块更大的板。板不是一张施工图。谁若把后面的阶层、教育、哲人王抄成政制去办,谁就把类比读成了手册,把“看见正义”读成了“安排别人”。

第三幕:城邦是灵魂的大写(368c–445e)

城邦从需要里长出来:一个人不能既种又织又造房。有了奢侈,就有战争,就有护卫者。护卫者需要一种特别的性情,既温又烈,像良种犬:对熟人温和,对陌生人警觉。音乐与体育在这里出现,不是作为学校课表,而是作为塑造灵魂的两种拉力——一个把人拉软,一个把人拉硬。问题始终是灵魂会不会裂开。

城邦显出三个功能:谋划、保卫、供养。苏格拉底把它们写成三个阶层,只为让四种德性有地方落脚。智慧在那少量真正知道整体之好的人身上。勇敢在护卫者保存正确信念、不被苦乐冲走的地方。节制不是某一阶层的私产,是全体关于“谁应当统治”的同意。正义是剩下的那一项,也是使其他三项可能的那一项:各做自己的事,不去做别人的事(ta heautou prattein,433a–b)。

格劳孔:这很像一句老话。它证明了个人的什么?

苏格拉底:同一形式应当在人里面。看口渴的人。他渴,却拒绝喝不洁的水。同一个灵魂里有一个在命令喝,有一个在禁止喝。禁止者不是欲望,是另一种东西。再看勒翁提俄斯:他看见尸体,既要看又厌恶自己要看,责骂自己的眼睛。怒气站在理性一边,反对欲望。灵魂至少有三部分:理性、意气、欲望。城邦的三个功能,是这三部分写大了。

个人的正义,就是理性统治、意气同盟、欲望被治理。不义是内战:某一部分僭越,整体生病。健康的身体不是为了得奖才值得要。健康的灵魂也不是。格劳孔要的“剥光之后仍被选择”,在这里第一次有了一个不靠名声的答案:正义是灵魂不自我撕裂。城邦可以从未建成。论证已经指向灵魂。后面若再谈谁应当统治,那是在问:哪一部分认识,才配治理其余部分。不是在发一张委任状。

第四幕:太阳、分线、洞穴(504e–521b)

护卫者若只凭正确意见,城邦这张大写字母仍可能写歪。意见会忘。要看正义本身,必须看它所依赖的那个更大的东西:善。苏格拉底不给善下定义。他给三个比喻。比喻不是职务说明,是认识论的压力:你现在当成“真”的那些东西,可能只是火光下的影子。

太阳。可见世界里,眼睛能看,事物能被看,还缺第三项:光。太阳既使看见发生,也使被看见的东西生长。可知世界里,灵魂能知,理型能被知,还缺第三项:善。善既使认识发生,也使被认识的东西“是”。它甚至被说成在存在的那一边(epekeina tēs ousias,509b)。不是又一个东西摆在架子上,是使架子上的东西成为可说、可知的那个来源。

分线。把一条线分成可见与可知,再各切一次。最低:影像、影子、倒影(eikasia)。上一格:我们日常当成实物的动物、器物(pistis)。再上一格:数学。灵魂在这里仍要借可见的图形,并从假设出发,往下推,不回到开端(dianoia)。最高格:辩证法。假设被当作阶梯,升到非假设的起点,再下来(noēsis)。四格不是四个职业,是灵魂与实在的四种关系。多数争执停在第二格:把器物当成最真的。

洞穴。从童年起,人被缚在地下,头不能转。身后有火,火前有一道矮墙,墙后有人举起器具走过。囚徒看见的是石壁上的影子,听见的是回声。他们为影子举行竞赛,给最会预言下一张影子的人发奖。举器具的那些人已经比囚徒高一格,他们知道自己举的是器物,不是影子;他们仍在洞里,仍靠火,仍没有见过太阳。意见可以比影像清楚,却不必因此就是知识。其中一人被松开。他转头,看见火,看见器具,眼睛痛,想回到影子——痛本身就是证据:灵魂在错误的光里住得太久,正确的光先以伤害的方式到来。若有人硬拖他走上那条陡路,出到地面,日光会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得先看倒影,再看事物,再看夜里的星,最后才看太阳。那时他才明白:是太阳造成了他们从前在洞里争论的那些季节与影子。洞里的奖项,是对因果链最低一截的熟练。熟练可以极高,仍然不是转向。

他若再下去,黑暗会再次抓住他。洞里的人会笑:上去一趟,把眼睛弄坏了。若他试图给别人松绑,他们会杀他。两种光互相摧毁暂时的视力:从暗到明,从明到暗,眼睛都要一段无能的时间。洞里的人把这段无能当成愚蠢。教育不是把视力塞进盲眼。眼睛已经会看。教育是整颗灵魂的转向(periagōgē,518d):从生成转到那是的东西,从影子转到火,从火转到太阳。奖赏影子的技艺,在洞里极受尊敬,出了洞就一文不值。转向针对的是整颗灵魂,不是某一部分多学一门课。理性若转了,意气与欲望仍对着影子,内战会重新开始。

洞穴把分线立起来。壁上的影子是 eikasia。火与器具是 pistis:比影子真,仍不是外面。水中的倒影与数学的图形是 dianoia。太阳是善。囚徒的悲剧不在于他愚蠢,而在于他从未见过另一种光,却必须用他所见的那一种去审判一切。政治集会里的胜利,常常是影子竞赛的胜利。哲学家在法庭上显得笨拙,不是因为他不会生活,是因为他的眼睛刚从日光回到洞穴,还不会在黑暗里辨认奖项。本篇把苏格拉底的死写进这个结构里:不是写成政变说明书,是写成认识的代价。

谁认识了善,谁才有理由治理自己的欲望,也才有理由——在这个思想实验里——被要求回去照看那些仍在看影子的人。回去是义务,不是野心。把这一步抄成“哲人应当执政”的操作程序,等于把太阳比喻抄成一张人事任命。本篇没有发那张任命。它只说:没有对善的认识,正义在灵魂里站不住;没有灵魂的转向,所谓统治只是另一场影子竞赛。

第五幕:灵魂怎样塌下去(543a–592b)

若城邦是灵魂写大了,城邦的败坏就是灵魂败坏的慢镜头。荣誉取代智慧,意气取代理性,人活成好胜。财富取代荣誉,欲望里那点必要的算计变成守财。无差别的自由再把一切欲望说成平等,灵魂失去哪个应当统治的尺度。最后来的是僭主式的灵魂:最不必要的欲望被放出,白日里也做从前只在梦里做的事。表面上他最能随心所欲,结构上他最是奴隶。

色拉叙马霍斯羡慕的那个人,在这里被写成最不幸福的人。他对外像主人,对内没有主人。格劳孔要的比较,不必等城邦建成:只要问,你愿意自己的灵魂被哪一部分统治。苏格拉底甚至算出正义的生活比僭主快乐七百二十九倍。数字带着讽刺。它不是测量报告,是把“幸福可以计算”这一挑战按对方的口气还回去。真正的秤不在这一乘,在洞穴里那一次转向有没有发生。

第十卷把诗人再送一次。摹仿离事物隔了两层,又专喂灵魂里最会哭、最会怒的部分。厄尔的神话收尾:死后灵魂自己选下一世。一个在有秩序的城邦里过了体面却无哲学的人,因贪婪选了最大的僭主命运。选择是自由的,眼光却由这一世的转向决定。神话不是证明。它把第二卷的条件再念一遍:剥光名声之后,仍是灵魂在选。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理想国》没有交出一份可实施的宪法,也没有训练哲人王的日程表。它真正做完的工作是把“为什么要正义”逼到灵魂内部,再用洞穴把“我们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拆开。

  • 定义在第一卷全部失败:还债、助友损敌、强者的利益,都经不起反例。无结论不是浪费,是把正义从习俗句子里赶出来。
  • 格劳孔的戒指是真正的对手:若无人看见,正义是否还值得选。此后每一卷都在还这笔债,不允许用名声、用神的奖、用城邦的赞词提前结账。
  • 城邦是大写字母,不是施工图:阶层与德性的对应,是为了让灵魂的三部分被看见。正义是各部分做自己的事,不内战。健康不需要旁人鼓掌。
  • 洞穴是认识论,不是攻城器械:影子、火、地面、太阳对应分线四格。教育是灵魂转向,不是灌入。回去会被嘲笑、会被杀。这一悲剧结构解释的是认识与意见的冲突,不是一套夺权步骤。
  • 僭主的灵魂回答色拉叙马霍斯:最不义的人最不自由。七百二十九倍是讽刺性的精确。厄尔神话把选择权交回灵魂,仍不把神话当成定理。

读完若只带走“柏拉图设计了一个由哲学家统治的城邦”,就把格劳孔的问题读丢了,也把洞穴读成了行政示意图。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卡尔·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第一卷把哲人王、财产与家庭的取消、对诗人的审查读成极权蓝图。列奥·施特劳斯与朱莉亚·安纳斯等人反驳:城邦是为伦理问题服务的思想实验,主要问题仍是“正义的人是否更幸福”。贵金属神话(414b–415d)是不是对公民的欺骗,文本自己没有提供让人放心的答案。第五卷关于护卫者中男女受同一训练的主张,是古代少见的功能平等,不是近代权利论。这些争执属于接受史。本篇在 357a 给自己设下的负担,是证明正义在剥光之后仍对灵魂有益。

延伸阅读

柏拉图原典

  • Plato, Republic, trans. G.M.A. Grube, revised by C.D.C. Reeve, in John M. Cooper (ed.), Plato: Complete Works, Hackett, 1997. Stephanus 页码:327a–621d.
  • Plato, The Republic, trans. Robin Waterfield, Oxford World's Class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含详细注释)

现代研究

  • Karl R. Popper, 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Vol. 1: The Spell of Plato, Routledge, 1945.(波普尔的批判)
  • Julia Annas, An Introduction to Plato's Republic,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1.(权威性入门注释)
  • Leo Strauss, The City and Ma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4.(施特劳斯的诠释)
  • C.D.C. Reeve, Philosopher-Kings: The Argument of Plato's Republic,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8.
  • Nicholas Pappas, Plato and the Republic, Routledge, 2003.

网络资源

  • Eric Brown, "Plato's Ethics and Politics in The Republic,"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2017.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plato-ethics-poli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