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智者篇》(希腊文 Σοφιστής,英文 Sophist)是柏拉图晚期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216a–268d。戏剧时间紧接《泰阿泰德篇》,约在苏格拉底受审前夕。主导者不是苏格拉底,而是塞奥多洛斯带来的爱利亚陌生人。下面按本篇自身的猎取顺序重述:二分法如何一次次抓住又滑脱“智者”,非存在如何从禁令变成“异”,假陈述与幻象制作如何因此变得可说。不从《理想国》补进理型等级,也不把后人的谓词逻辑写进陌生人的口。中文台词是对论证的转写,不是康福德或怀特译本的替代。
第一幕:用钓者练习打猎(216a–231e)
苏格拉底:塞奥多洛斯,你带来的这位客人,也许是一位神。荷马说,诸神会陪伴那些尊重正义的人;宙斯又是外邦人的保护神。真正的哲学家也常换装出现,在城邦里被看成智者,被看成政治家,被看成疯子。请他告诉我们:智者、政治家、哲学家,是一个、两个,还是三个?
塞奥多洛斯:他是巴门尼德一系的人,并不轻易开口。今天这一问,却正是我们约好要听的。
陌生人:三个名称,三类人。要把他们一个个分开,并不容易。智者尤其难捉。他不是一种手艺的师傅,他是一种会躲进名称里的人。我们先找一个容易的猎物练手,再去围他。方法必须先在亮处练过,才能拿到暗处去。
泰阿泰德:练什么?
陌生人:钓者。先问:他有没有技艺?有。技艺分成制作与获取。钓不是把无变成有,是把已有的活物弄到手,所以落在获取。获取再分成交换与捕捉。交换靠自愿,捕捉不靠。捕捉活物的,有猎陆也有猎水。猎水里用围网的是一类,用打击的是另一类。打击里又有从上方叉下去的,有从下方钩上来的。从下方钩住、把鱼拉上来的,就是钓。定义不是清单,是一路把“不是”砍掉,把“是”收窄。每砍一刀,都要能说清为什么这一半不是他。
泰阿泰德:智者也可以这样砍吗?
陌生人:可以,而且必须从同一棵树上砍。他是猎手,不是牧人。猎的是有家的动物,不是野兽。猎的是人,而且是年轻人。他不用暴力,用说服。他不在公开演说里猎,在私下里猎。他收学费,许诺的是美德。这是第一种:有偿猎取富家青年灵魂的人。
再换一条枝,不走捕捉,走交换。他把关于美德与技艺的话语当货物,在城邦之间批发,或者在城邦之内零售,或者自己制造了再卖。三种商人,一张面孔:灵魂货物的贩子。再换一条:不走买卖,走格斗。他在争论里搏斗,题目是公正与不公正,目的不是弄清,是赢,并且靠赢吃饭。这是竞赛的辩手,靠矛盾吃饭的人。
还有一条更像苏格拉底的枝。技艺也可以是分开:把好的留下、把坏的去掉,像浆洗、梳毛、治病。灵魂上也有一种清洗,专洗那种“自以为知道”的肿块。被清洗的人被逼到自知无知,才肯学。这第六种是灵魂的净化者。
泰阿泰德:第六种听起来就是你们昨天对苏格拉底的称呼。
陌生人:所以猎到这里必须停一下。同一条二分法给出六张面孔。若智者真是一种人,不该有六种本质。要么方法还太粗,只抓住他出没的场所,没抓住他的手艺;要么这个人的手艺就是显得像许多手艺。相邻最危险。净化者拆掉假知识,智者出售假知识的影像。外形都是问句。我们必须问:他究竟制作什么?
第二幕:非存在不能说,智者便不能捉(232a–242b)
陌生人:把那些面孔再看一遍,会发现一条共通的线:智者对一切都敢讲。他并不拥有一切技艺,却能在年轻人面前显得拥有。显得,就是制作一种像。像不是那个东西本身。说“这是像”,已经在说“这不是真的那一个”。于是智者的手艺碰上一道老禁令。
泰阿泰德:哪一道?
陌生人:你的父辈巴门尼德说过:决不可让“不存在者存在”这件事被证明。不存在者不能被思想,也不能被言说。若假话是在说不存在的事,假话就说不成。若像是“不存在的那个东西”的像,像也做不成。智者会笑:你们连“假”都指认不了,凭什么说我在骗人?他不是躲在城门外,他是躲在“是”这个字的禁令后面。
泰阿泰德:那我们好像必须放弃猎取。
陌生人:或者必须对那位父亲下手。不是为了侮辱他,是因为若不让“不存在者”在某种意义上被说,假判断、影像、模仿全部无路可走。这是最大的难题。我们等于被迫去证明:不存在者在某种意义上存在。
泰阿泰德:这话听起来自相矛盾。
陌生人:正是。一说“不存在者”,已经把它当成可以数、可以指的某物。你不能说“两个无”,也不能说“这个无”。绝对的无无法进入句子。所以问题不能再写成“无如何存在”,而要写成:当我们说“不是”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说什么。
再看影像本身。你说镜子里有一张脸。那张脸既“是”一张脸——否则你看不见——又“不是”那张脸本身。像是一种奇怪的存在:它真实地是一个像,又真实地不是原物。若不允许“不是”以任何方式存在,连镜子都无法被承认。智者正是职业的镜子。我们若不能说明像如何既是又不是,他就永远从网眼里滑出去。
还有更窄的一步。说“假”,不是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句子自己先散了。说“假”,是说:有一句完整的话,它把某个存在者编到另一个存在者不该在的位置上。禁令若连这一种“不是”也封死,我们不但捉不住智者,连“他说得不对”这五个字都说不出口。猎取在这里变成了逻辑上的自救。
第三幕:存在之争与五大通种(242c–259d)
陌生人:先看人们怎样说“存在”。有人把一切还原成一个或几个元素;有人让存在只属于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后一种像巨人,只承认手能抓住的。另一些人则保卫不可见的理型,把生成的事物贬成流动的影像。这是巨人和诸神的战争。
泰阿泰德:我们站哪一边?
陌生人:两边都站不住。若存在只是被碰撞的物体,明智、正义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就没有位置;你总不能说,它们因为摸不着所以不存在。若存在只属于完全静止的理型,而理型与变化、与灵魂毫无交通,知识又从哪里来?认识是一种作为。完全不能被作用的东西,也无法被认识。我提出一个最低限度的标记:凡是真正存在的,都具有某种能力(dynamis),能作用或被作用,哪怕只在极小的程度上。完全不能进入任何关系的,我们甚至无法谈论它。
还要挡住另一边的极端。若一切都在运动,没有任何停留,知识也无法成立:知识要求它所认识的那个东西,在被认识时仍是它所是的。若一切都静止,心灵本身不能进行,认识同样死掉。存在必须既容纳运动,也容纳静止。哲学家的任务不是站到巨人一边或诸神一边,而是逼问“是”本身如何同时让这两类进来。
泰阿泰德:那就让我们看最高的种怎样彼此进入关系。
陌生人:先取五个最大的种:存在、运动、静止、同、异。运动与静止互不结合——运动不是静止。两者却都存在,也都与自身相同,并与对方相异。存在不是运动,也不是静止;否则运动就会是静止。同不是异。没有一个种可以和所有种随便混合,也没有一个种可以完全孤立。若什么都不能结合,陈述本身会解体:陈述正是把一些东西说成另一些东西。若什么都能结合,运动就会是静止。真正的辩证法,是看清哪些种能结合(symplokē),哪些种互相排斥。这不是分类游戏,是存在自己的语法。
泰阿泰德:异在哪里?它是第五个种,还是其余四个的一个别名?
陌生人:异是一个种,并且贯穿一切。每个种都是它所是的,又都“不是”其余的种。运动不是静止,不是同一,甚至——在“异于存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运动“不是存在”。这不是说运动是虚无。这是说:运动分有存在,也分有异。于是“非存在”不再是存在的绝对对立,而是存在的他者:相对于某物的差异。每个事物都在无数方面“不是”。非存在因此有份额,而且份额不比存在少。
泰阿泰德:巴门尼德禁止的,好像被你改写成了一种关系。
陌生人:禁止的是把“无”说成一个东西。我们没有把无说成东西。我们只承认:说“X 不是 Y”,是在用“异”去编织两个都存在的种。相对的“不是”可以言说。绝对的虚无仍然不可言说。智者原先躲在那道禁令后面;现在那道墙开了一个可以工作的缺口。缺口不是放他走,是让我们终于能指认他制作的那种“不是”。
第四幕:假陈述与幻象制作者(259d–268d)
陌生人:命题(logos)也是一种编织:名词(onoma)与动词(rhēma)编在一起,才成一句。单独一串名词,或单独一串动词,还不是陈述。它们像还没被织上经线的线,不成布。“泰阿泰德坐着”把一个动作编到你身上,若你确实坐着,这句为真。“泰阿泰德在飞”同样是名词与动词的编织,飞也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动作,不是无。假,不在于它说了虚无,而在于它把异于你实际情形的东西,说成了你的情形。关于你的那些“是”,被换成了关于你的那些“异”。
泰阿泰德:所以假话是有对象的。它说的是存在者,只是说错了归属。
陌生人:对。思想是灵魂内部无声的对话,判断是思想的完成,陈述是判断发成声音。假可以发生在这三处。我们不是在给谎言找一个神秘的对象,我们是在给“说错了”一个不自相矛盾的结构。影像的技艺因此也可以被定义,而不必再怕巴门尼德。
制作分成神的制作与人的制作;每边又分成事物本身与事物的像。人这一边的像术再分成两类。一类按真实比例制作肖似(eikastikē),像是像,尺度不骗人。另一类为了从某个角度看去漂亮,故意改比例,制作幻象(phantastikē)。巨大的雕像若完全按真比例刻,从地面看上去头部会太小、腿会太短;雕刻师把头部放大,得到的不是尺度上的真像,是观感上的像。智者属于后一种。他不按事物所是的样子给人看,他按你从这个位置看起来会相信的样子给人看。
泰阿泰德:他还用不用工具?
陌生人:有人用工具造像,有人用自己的身体和声音去演。后者是模仿者。模仿者里,有人凭知识模仿他所知道的,有人只凭意见模仿他所不知道的。只凭意见的人里,有一种是天真的,真以为自己知道;另一种心里有数,却装成知道。后一种是讽喻的模仿者(eirōnikon mimētēn)。其中有人在公开场合作长篇演说,有人私下里用短问把对方逼进矛盾。我们一路二分,最后落下的就是这个人:在私下谈话里,用短的、装成有知识的问题,制作关于一切的幻象。他就是智者。
泰阿泰德:现在他被抓住了。
陌生人:抓住的是一种影像术,不是一种科学。他知道自己并不知道,却靠“显得知道”活着。第六种定义里那个净化灵魂的人,与他相邻,却不是他。相邻,正是这篇猎取最危险的地方:哲学与智术共用问句的外形,差别在于一个要拆掉假知识,一个要出售假知识的影像。猎取之所以必须从钓者练起,是因为若不先学会把“不是”一刀刀砍准,最后这一刀也会砍到哲学家自己头上。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智者篇》不是一份智者人物志,也不是一份二分法操作手册。它真正做完的工作更窄。
- 猎取先暴露方法的限度:六种定义不是六种成功,是同一种人在不同分枝上显出的面孔。智者难捉,因为他的手艺就是“显得是”。第六种与苏格拉底相邻,是本篇故意留下的锋口。
- 非存在被改写成异:巴门尼德的禁令针对绝对的无。陌生人保留这条禁令,另开一条路:说“不是”,是说“异于”。假与像因此获得逻辑空间。镜子里的脸既是像、又不是原物——这一悖论被收进“异”,而不是被收进虚无。
- 通种必须能混合:存在、运动、静止、同、异不是五座互不往来的岛。结合与排斥本身就是存在的结构。完全孤立的“是”无法被陈述;一切皆可混合则运动变成静止。辩证法是看清哪一种结合被允许。
- 假陈述是编错了的真实材料:名词与动词都指向存在者;假在编织,不在召唤虚无。“泰阿泰德在飞”是本篇给出的样本。
- 智者的第七个、也是收束的定义:私下里制作幻象的讽喻模仿者。他不是净化者。他是影像的批发商。
对话停在定义上。政治家与哲学家被点名,却没有在本篇完成。那是同一天里下一场猎取的事,不是本篇可以提前支取的结论。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陌生人是否等于柏拉图本人,康福德倾向把成熟的声音读进他嘴里;弗雷德更强调方法的独立性,不宜把每个二分步骤都当成作者签名。赖尔一度主张本篇表明柏拉图放弃了独立理型;多数当代读法(如怀特)把它看成扩充:理型必须能进入关系,而不是被抛弃。亚里士多德后来批评二分法循环——你必须已经知道该把哪一半砍掉。那是学园之后的方法论争,不是泰阿泰德在当场提出的反驳。德里达把“弑父”读成书写对在场的颠覆,那是二十世纪的再占用,不是 241d 的论证负担。
延伸阅读
柏拉图原典
- Plato, Sophist, trans. Nicholas P. White, in John M. Cooper (ed.), Plato: Complete Works, Hackett, 1997. Stephanus 页码:216a–268d.
- Plato, Sophist, trans. F.M. Cornford, in Plato's Theory of Knowledge, Routledge, 1935.(含经典注释)
现代研究
- Michael Frede, "Plato's Sophist on False Statements,"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Plato,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 Lesley Brown, "The Sophist on Statements, Predication and Falsehood," in Gail Fine (ed.), The Oxford Handbook of Plato,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 Nicholas White, Plato on Knowledge and Reality, Hackett, 1976.
- Myles Burnyeat, "Plato on the Grammar of Perceiving," Classical Quarterly 26 (1976): 29–51.
网络资源
- Lesley Brown, "Plato's Sophist,"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2019.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plato-soph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