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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上学古代约 16 分钟阅读

柏拉图《巴门尼德篇》

Parmenides

对话者

巴门尼德苏格拉底芝诺亚里士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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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一与多理念论批判辩证法

本文讨论柏拉图的对话录《巴门尼德篇》。爱利亚哲学家本人见 巴门尼德——对话中的「巴门尼德」是柏拉图笔下的角色,其论证不应直接当作巴门尼德的原初学说。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巴门尼德篇》(希腊文 Παρμενίδης,英文 Parmenides)是柏拉图最难解、争议最大的对话之一,斯蒂芬努斯页码范围为 126a–166c。 对话分为两个极为不对称的部分。

第一部分(126a–135c):年迈的爱利亚哲学家巴门尼德,对年轻苏格拉底刚刚阐述的理念论(Theory of Forms)提出严厉批评。 第二部分(135d–166c):巴门尼德展示一套关于「一」(to hen)的精密辩证推演,以八组或九组假设探讨「一存在」与「一不存在」的逻辑后果。

下面的台词不是希腊原文的逐字翻译,而是把对话里真正压住人的那几步推理重新走一遍。 目的不是教人「如何做形而上学」,而是让读者感到:苏格拉底的理念论一旦被逼到定义,会在哪里裂开。

背景与人物

戏剧情境设在公元前 450 年前后的雅典泛雅典娜节。 巴门尼德约 65 岁,芝诺约 40 岁,苏格拉底还是个年轻人,约 20 岁。 这在历史年代上是可能的,但很勉强。 叙述层层叠:克拉佐美奈的克法洛斯听安提丰复述,安提丰又是听皮托多洛斯转述那场谈话。 第二部分里应答的「亚里士多德」是在场最年轻的人,不是后来斯塔吉拉那位哲学家;古代传统常把他与前 404 年「三十僭主」中的亚里士多德视为同一人。

巴门尼德(Parmenides,约前 515–前 450):爱利亚学派的奠基者。 主张真正的存在是单一、不变、不可分的「一」,多样性与运动是感官的幻觉。

芝诺(Zeno of Elea):巴门尼德的学生,以悖论著称。 他的论证旨在证明:若假设「多」存在,将导致矛盾,从而护卫老师的「一」。

年轻的苏格拉底:在这篇对话里角色完全逆转——他不再是追问者,而是被追问者,并在巴门尼德面前显出明显的局限。

第一幕:芝诺的「多」与苏格拉底的理念(126a–130a)

芝诺:若事物是多,同一事物就既相似又不相似。 「相似」和「不相似」不能同时成立。 所以「多」不可能。

苏格拉底:芝诺,你这是用另一种方式说你老师已经说过的话。 他证明一切是一;你证明一切不是多。 你们两面夹击,让听众以为自己被不同的论证击中。

芝诺:也可以这么听。 我写这些,是为了回击那些嘲笑「一」的人:他们的「多」会引出比「一」更可笑的后果。

苏格拉底:那我换一条路。 存在独立的相似性理念、不相似性理念。 具体事物可以分有其中一个,也可以两个都分有。 一张脸因此既像另一张脸,又不像第三张脸——这并不迫使「相似本身」变成「不相似本身」。 矛盾落在可感事物上,落不到理念上。

巴门尼德:你年纪轻轻,已经会把「本身」从「分有者」里抽出来。 告诉我:你认为有「相似本身」「美本身」「善本身」?

苏格拉底:有。

巴门尼德:那么,有没有人本身、火本身、水本身?

苏格拉底:我常犹豫。

巴门尼德:泥土、毛发、污垢呢? 这些最不足道的东西,也有理念吗?

苏格拉底:若说它们也有理念,未免荒唐。 可若说没有,又像是同一套理论在半路改口。

巴门尼德:你还年轻,哲学还没有真正抓住你。 到那时候,你不会再瞧不起这些东西。 现在先记住你的犹豫:理念论的范围一旦收窄,标准从哪里来? 一旦放宽,最卑微的事物也要求一个「本身」。 这不是修辞上的难堪,是理论的边界还没有画出来。

第二幕:分有、整全与「第三人」(130e–133a)

巴门尼德:你说具体事物靠「分有」(methexis)而具有理念的性质。 每个分有者分有的,是整个理念,还是理念的一部分?

苏格拉底:整个。 否则理念就被撕碎了。

巴门尼德:那么同一个理念同时作为整体出现在许多分离的事物里。 它岂不是和自身分离? 像一张帆罩住许多人:帆作为整体罩着所有人,还是每个人只碰到帆的一块?

苏格拉底:每个人碰到一块。

巴门尼德:那就成了部分。 大的理念若被分割,分有「大」的一块的东西,岂不是靠比「大」更小的东西才成为大的? 相等的一部分小于相等本身,却使事物相等。 这套分有要么让理念自我分离,要么让部分去完成整体才能完成的工作。

苏格拉底:我好像走进了死胡同。

巴门尼德:还有更紧的一步。 你看许多大的东西,觉得它们有某种共同的东西,于是设定「大本身」。 可「大本身」若也是大的,它就和大的事物落进同一个集合。 这个更大的集合又需要另一个「大」来解释它们为何都大。 如此将无穷后退。 理念本该终止解释,现在它自己变成了还需要解释的一员。

苏格拉底:那我改口:理念是思想,只存在于心灵里。 思想不会像帆那样被撕开。

巴门尼德:思想总是对某物的思想,不能是对无的思想。 它所想的那「一」,若是所有大的事物共同的那一个,你不就又把理念放回事物之外了吗? 若每个思想都是一个理念,万物岂不都由思想构成?

苏格拉底:那就让理念做范式(paradeigma)。 事物因摹仿它而相似。

巴门尼德:事物与范式相似,范式也必与事物相似。 相似者之所以相似,又要靠另一个理念。 你从分有逃到摹仿,无穷后退只是换了名字。

弗拉斯托斯(Vlastos,1954)后来把「第三人论证」(The Third Man Argument,132a–b)拆成两个隐含前提: 自我述谓(Self-Predication):大的理念本身也是大的; 非同一性(Non-Identity):凡是大的东西,都与「大的理念」不是同一个。 两者合取,原来的理念立刻掉进它本该解释的集合,第三人、第四人就会被不断生产出来。 柏拉图在《斐多篇》里写过「美本身是美的」一类句子,因此这不是外加的苛责,而是他自己的措辞把压力做实了。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990b17 等处多次以「第三人」批评理念论,说明这一步在古代学园里没有被轻轻放过。

第三幕:最严重的困难(133a–135c)

巴门尼德:即便你熬过分有和后退,还有我称为最严重的困难。 若理念与可感事物完全隔离,分属两个领域,它们之间就建立不起关系。 「主人本身」统治的是「奴隶本身」,不是某个有血有肉的奴隶。 我们这边的主人也管不到理念世界里的奴隶。

苏格拉底:知识呢? 知识本身认识的是真理本身。

巴门尼德:正是如此。 我们只拥有我们这边的知识,认识的是我们这边的事物。 理念若真在彼岸,人就无法认识它们。 神若拥有最精确的知识,那种知识针对的是理念,神也就无法认识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事情。 你为了拯救知识的对象,把知识本身劈成了两半。

苏格拉底:这话太惊人了。 把神说成无知,谁听了都会不安。

巴门尼德:不安是应该的。 可若有人因为这些困难就否认理念,他将无处落脚。 思想若不再针对同一对象,辩证法的力量也就被摧毁了。 你还年轻。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放弃「本身」,而是先学会一种更苛刻的训练:假定某物存在和不存在,看两边各自推出什么。 否则真理会从你身边逃走。

这段激励(135b–c)是理解第一部分的钥匙。 批评是真的;放弃理念论的代价更大。 年轻的苏格拉底缺的不是热情,是还经不起这种来回逼问。

第四幕:若「一」存在(135d–157b)

巴门尼德:那就从我自己的假设开始。 若一存在,后果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你最年轻,由你来应答。 年轻人不急于卖弄,也更容易说出自己真正想到的。

亚里士多德:请问。

巴门尼德:若一是一,它就不能是多。 不是多,就没有部分,也就不是一个由部分组成的整体。 没有部分,就没有开端、中间和终端,也就没有形状,不在任何地方。 它既不运动也不静止,既不与自身同一也不与他者相异。 它甚至不在时间里。 不在时间里的东西,既不曾经存在,也不正在存在,也不会将要存在。 于是:若一只作为纯粹的一,它不能有任何属性;有属性就意味着多。 它甚至不能「是一」,因为「是」已经把存在加给了它。

亚里士多德:那几乎等于说,这样的一什么也不是。

巴门尼德:所以把假设换一种读法。 不是「一是一」,而是「一存在」(estin)。 「一」和「存在」不是同一个词。 那它就至少分有两者:它是一,也是存在。 已经是多了。 一分有存在,就可以被切割成部分;每个部分又是「一个存在者」,部分的数目没有止境。 于是这个「一」既有限又无限,既在自身之中又在他者之中,既动又静,既与自身同一又与自身相异。 你刚才得到的是「什么都不能说」;现在得到的是「什么都可以说」。

亚里士多德:两种假设都让人眩晕。

巴门尼德:还有更奇怪的东西。 若同一个一既存在又不存在、既动又静,它必须从一边变到另一边。 它不能在运动着的时候静止,也不能在时间里同时占据两个相反状态。 变化发生在时间之外的那个「瞬间」(to exaiphnēs,155e–157b)。 瞬间不在时间之中,却使时间中的转变成为可能。 你若追问「它在哪一刻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答案不在任何一刻里。

第五幕:若「一」不存在,以及结尾的迷乱(157b–166c)

推演并未停在「一」自身。 巴门尼德还分别从「一以外的他者」着眼:若一存在,他者会怎样;若一不存在,他者又会怎样。 现代注疏通常把这部分整理成八组假设,新柏拉图主义者往往把「瞬间」那一节算作第九组。 分组有争议,压力没有争议:每换一次主词和存在设定,谓语就翻一次面。

巴门尼德:先让一存在。 他者若分有这个一,就会成为有秩序的许多「一个一个」,既有限又无限。 他者若完全不分有一,它们甚至无法被说成「多」——「多」已经在用「一」当单位。 于是:同一条假设,对他者既可以给出全部规定,也可以收回全部规定。

亚里士多德:那若一不存在呢?

巴门尼德:不存在也有松紧。 若「一不存在」只表示它与存在不同,它仍然可以被谈论、被比较,他者也会显出大小、相似、接触这些关系——像梦里的轮廓,只是显得如此。 若把「不存在」收紧到毫无存在,一不能被认识、不能被说出,他者既不是一也不是多,任何规定都会垮掉。 你看:否定并不比肯定更安全。否定同样会把你带到「一切皆可」和「一切皆不可」两极。

亚里士多德:那我们到底证明了什么?

巴门尼德:不管「一」存在还是不存在,它和他者,相对于自身也相对于彼此,既是又不是,既显得是又显得不是(166c)。

全篇就停在这里。 没有人出来宣布哪一组假设是柏拉图的真义。 压力被故意留在读者身上:你若要「一」,必须说清你说的是无属性的一,还是分有存在的一;两种说法都会把你推向相反的结论。 这不是一份入门练习的标准答案,而是把「一与多」逼到不能再用口号过关。

芝诺、数学与这篇对话的关联

开场那一幕之所以不能删,是因为它给出了全文的戏剧发动机。 苏格拉底用理念论拆开芝诺的「多」;巴门尼德立刻把同一把刀转过来,对准理念论自己。 护卫「一」的技术,变成了对「本身」的审讯。

芝诺的运动悖论在数学史上另有一条长线。 无穷小、极限和实数连续统,是 19–20 世纪数学家(柯西、魏尔斯特拉斯、康托尔)处理这类困难的工具。 《巴门尼德篇》把「一与多」写成哲学问题,也把它留在数理哲学里:连续统是「一」还是「多」,并不能靠口号一次解决。

柏拉图年代学与《巴门尼德篇》的位置

多数学者将《巴门尼德篇》归入后期对话(约前 370–360 年),与《智者篇》《政治家篇》《蒂迈欧篇》同组。 证据包括:文句更长、从句更密,不像早期对话那样短促;主题上对理念论作反思性批评;并与《智者篇》里「存在与非存在」「一与多」的讨论直接呼应。

学界有广泛共识:《智者篇》引入「存在、同、异、静、动」五大类(megista gene)之间的「混合」(symploke),正是对本文所揭示困难的一次正面回应。 理念彼此可以处于关系中,而不必再召唤第三个理念来解释这种关系。 这不是一份操作手册,而是柏拉图自己把压力转移到下一篇对话里。

哲学意义与争议

诠释史上主要有三种读法。

一、柏拉图的自我批评。 第一部分的批评是认真的,标志着后期哲学的转向。 「参与」(koinonia)、「混合」等后期概念,被许多人读成对第三人论证的回应。 这是多数现代学者的看法,但不是没有对手。

二、训练性练习。 巴门尼德在 135d–e 说,苏格拉底需要「更多的训练」。 第二部分于是被读成智识体操:让读者自己走完从矛盾到更高综合的路程,而不是领取一条现成的形而上学结论。

三、新柏拉图主义读法。 普罗提诺和普罗克洛斯把第一组假设里「一既不是一也没有存在」读成超越一切规定性的绝对太一(to hen)。 否定全部谓语,不是理论破产,而是在给不可说者清场。 这一读法主导了中世纪新柏拉图主义传统。 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高度评价这篇对话,视之为古代辩证法的高峰:矛盾不是需要被擦掉的污渍,而是思想必须在其中停留的运动。

三种读法争夺的是同一份文本的压力分配:批评是毁灭性的,还是净化性的;八组假设是破产清单,还是通向「一」的阶梯。 文本自己没有替任何一方签字。 读者若只带走一句「理念论有困难」,就把巴门尼德后半场的逼问读丢了。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Parmenides, 126a–166c,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Mary Louise Gill & Paul Ryan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2003)。
  • 权威研究:Samuel Rickless, Plato's Forms in Transition: A Reading of the Parmenide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 Mary Louise Gill & Paul Ryan(译),Plato: Parmenides(Hackett, 1996)。
  • Gregory Vlastos, "The Third Man Argument in the Parmenides," Philosophical Review 63(1954):319–349。
  • Gail Fine, On Ideas: Aristotle's Criticism of Plato's Theory of Form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 新柏拉图主义传统:Proclus, Commentary on Plato's Parmenides(英译:Glenn Morrow & John Dillon, Princeton, 1987)。
  • SEP 词条: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lato's Parmenides"。